而秦霜野只是不想让妈妈失望,她讨厌芹菜那股难闻的臭味,讨厌红烧肉油腻腻的口感以及各种楚瑾带过来的饭食,可她还是坚持笑着吃完,因为如果妈妈知道她没有好好吃饭的话会难过的,她不想让所有人难过,这样是很惹人讨厌的行为。
“唐菡,我好羡慕你,爸爸妈妈都能过来看你。”秦霜野在楚瑾去工作时和唐菡在医院走廊上漫步,彼时春光正好,窗外早樱占据了人们的目光。
唐菡则不屑得耸耸肩,摆摆手笑道:“我没有家。”
秦霜野皱起眉,好像很不理解为什么唐菡会这么说,而下一秒唐菡就给出了个很合理的解释:“我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就被送到我乡下爷爷奶奶家里住着,他们对我很好,可到我八岁时爷爷奶奶相继去世,我被我爸接回城里才发现他们早在两年前就离婚了,我被判给了我妈,但他们都重组了家庭,甚至都有了孩子。”
她一顿,又说:“爸爸妈妈有两幅全家福,一幅里站着爸爸和阿姨还有妹妹,另一幅则是妈妈和叔叔还有弟弟,可就是没有我,所有我说我没有家。我十一岁那会,我妈对我们全家说过年要一起去三亚度假,我早早地就收拾好了行李,甚至激动得几天都睡不好觉,可真正到了除夕那天,她和叔叔带着弟弟去了机场,留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到第二天隔壁领居才发现我,然后联系我爸,电话里是忙音。”
秦霜野有些难以置信地听着,最后庆幸地留下一句话:“还好我还能天天吃完我妈给我做的饭。”
唐菡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随即毫不留情地拆穿她:“那为什么你家里人从始至终都没过来看过你?”
秦霜野一愣。
楚瑾第二天早上过来就看见不愿意接受治疗的秦霜野,她躲在被子里,不愿意把手臂伸出来让护士们抽血,被强行拽出来还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此时她的记忆已经开始慢慢恢复,之前经历过的一切都在以碎片状慢慢拼接起来,唐菡那一番话使得她整整内耗了一整夜,到凌晨三四点时她觉得应该是楚瑾骗了她,这种患得患失好似要直接将她给逼疯。
楚瑾把怀里那束花放在一边,随即一把拉住秦霜野:“阿野,我不是跟你说了要好好接受治疗,然后过几天咱们就回家了吗?!”
秦霜野竭力挣扎想要挣脱她,歇斯底里地质问道:“为什么我爸妈还没有过来?你骗我,你们所有人都骗我!”
“我向你保证,我没有骗过你,后天我们出院回家,然后我把阿姨接到家里来。”楚瑾咬牙拉住她的手臂,一点一点撸起袖子,眼神示意护士抓住。
护士拿过塑料绑带在秦霜野布满针孔的手臂上绑上一个完美的结,不过由于秦霜野的皮肤很白,找血管并不费劲,秦霜野好像很怕疼,扭过头不敢去看护士将针扎进自己的血管,楚瑾则是很懂事地捂住她的眼睛。
等到抽完四管血,护士端着铁盘子扭头走出病房,楚瑾举起秦霜野的手臂在扎针的地方轻轻吹了几口气:“不疼昂,打完就好了嘛。”
秦霜野眼里噙着泪,盯着楚瑾的脸足足出神了三分多钟才回过神,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楚瑾和自己的关系并不是女朋友,但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怪,亦如她并没有得比较复杂的小感冒那样。
楚瑾被她看得有些不大舒服,随即唇边勾起笑容,问:“阿野,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啊?”
秦霜野没有说话。
“来来来,”楚瑾把秦霜野揽到自己怀里,从兜里拿出手机解锁,把今早拍的衣帽间给秦霜野展示,“你看我没骗你吧,我们阿野真的有一大排衣柜的衣服,回家之后一小时换一套能穿两个月。”
关于秦霜野的这一半到底是怎么被填满的这件事,她的助理小吴和萧遥,包括三位爱徒都是有目共睹的,楚大小姐除了工作时间几乎无时无刻都盯着手机,并且页面还都是各大购物软件,萧遥那几个到她家蹭饭次次都能看见她拆快递,发现并不是楚瑾的码数就开始吹着口哨唏嘘人家谈恋爱了。
没有任何人会对她说要省着点花钱。
楚瑾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就喜欢购物,有次一口气买了蓝红血以及其他奢饰品牌子的五百多支口红,支付记录清清楚楚写着那晚她花出去十几万,而现在哪怕用不完也放在架子那当装饰了。按照王敏的话来说,楚瑾她生来就是继承人,他们这些当父母长辈的没必要在孩子旁边歌颂苦难,因为苦难根本就不值得歌颂,她花出去的是她自己的钱,只要她心里有个度就可以了。
楚瑾笑嘻嘻地跟秦霜野介绍着很多很多东西,企图想要她开心一点点,可惜秦霜野依旧是望着别的地方出神。
半晌之后,秦霜野才木讷地抛出一句:“你骗人。”
“真没有,回去之后你自己看。”楚瑾气鼓鼓地掰过秦霜野的脸,眼神真诚。
秦霜野手指扣着床单,随即把目光转移到楚瑾带过来的玫瑰上了:“这是什么品种的月季?”
楚瑾“啧”了一声,兴致勃勃地纠正她:“这哪是月季啊,人家明明是玫瑰,叫卡布奇诺。”
秦霜野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
事实证明是楚瑾没有准备好秦霜野醒来时该说的话,或者是时间比预期来得更早。
她一大早就给她办理好了出院手续,春光满面地穿过被封死的医院走廊,拽起秦霜野就囫囵把衣服往人家身上套,嘴里叽里呱啦地讲着明天要带她去哪里哪里玩,可秦霜野却兴致缺缺,抱着双臂靠在床头一言不发。
楚瑾见她这样有些奇怪,思索了一会唇边就勾起个笑容,扭过头从塑料袋里取出饭盒,把里面的海鲜粥拿出来:“阿野你看你,饿了就说出来了,今天阿姨熬了你最喜欢喝的粥叫我带过来,晚上阿姨就来家里看你。”
她昨晚好说歹说才把王敏叫过来陪自己演戏,早些年王敏怀着楚中意时身边的老人都说她肚子圆滚滚的像怀了个小姑娘,就连王敏自己都想再生个女儿,正所谓“大号养废了还有小号”,王敏准备了一堆粉色的小裙子和毛绒玩具,而在产房里听到第一声哭啼时护士喜气洋洋地把孩子送到她跟前,恭喜她生了个秀气的男宝宝。
回家时夫妻俩对着那堆粉嫩嫩的婴儿用品面对面发愁。
楚瑾觉得王敏不是想要再要个女儿嘛,秦霜野就挺好的,以后要是真有结果都还是要喊妈的。
不知道为什么秦霜野终于抬起头看她,那眼神好似一根尖刺,硬生生将楚瑾刺啦个贯穿。
像恨,或者其他更加复杂的情感。
下一秒,她抬手就把小桌板上的东西通通扫了下去,滚烫的粥泼洒在地面上,楚瑾被她吓到了,愣怔不足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按铃叫护士过来。
训练有素的护士蜂拥而至,摁着秦霜野的四肢就拉过病床短栅栏上的绑带捆起来,她不断挣扎,绑带与栏杆摩擦发出闷闷的吱呀声,楚瑾则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原本秦霜野的各项身体指标已经达到出院标准了,甚至她在这段时间都给楚瑾喂胖了不少,可现在突如其来的亢奋却打乱了楚瑾所有的计划。
可惜所有护士都说她是这个病区最难搞的病人。
徐阿姨姗姗来迟,在一旁做着安抚工作,见不起效果转身安排护士到药房里取镇.静.剂过来,秦霜野嘴里含糊不清地嘶吼着什么,最终被更加用力的挣扎所取代。
护士摁着她的四肢,徐阿姨找准机会掰过秦霜野的脸,在她脖颈暴起的血管中快准狠地注射了一根镇.静.剂。秦霜野的身体不断发抖,亢奋慢慢消退之后甚至可以听见她在呜咽,药剂被全部注入,慢慢安静的同时徐阿姨也不断说着:“乖乖,咱们听话昂,听话就很棒了。”
人群退散之后就只剩下从始至终站在墙角的楚瑾。
观察期两小时过去之后,楚瑾蹑手蹑脚地走上前轻轻拽起她,给她在睡衣外边套上一件针织开衫与自己的穿着的黑色冲锋衣之后就抱起她一步一步往病房外走。
因为药物作用,秦霜野现在很听话地趴在她肩头上,刚才耗费掉自己所有的力气,现在只是困倦地揉了揉眼睛。
今天北桐下了雨,以至于楚瑾抱着她、拎着一大袋药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会才举步朝着停车场走去,雨顺着伞一滴一滴落到楚瑾右臂,她难免打了个寒颤。秦霜野此时就像失去了所有情绪,面无表情地盯着伞后渐行渐远的住院部大楼,未几,红着眼眶打了个哈欠。
“困了?”楚瑾觉得自己得尝试和她搭一下话。
秦霜野没说话,搭话依旧以失败告终。
到自己那辆黑色奥迪A8时,楚瑾从兜里拿出车钥匙解锁,随即拉开车门将秦霜野放到后座去,而副驾驶则很明显地摆放着一束向日葵。
后座被楚瑾放上矮凳、铺上垫子,现在秦霜野躺着并不会觉得窄,只不过她很不喜欢这种躺在后座的感觉,可惜现在也无法把自己的需求说出来,因为她实在没力气。
楚瑾拿过那束花凑到秦霜野跟前:“呐,今天的花花,喜不喜欢?”
秦霜野盯着车顶那盏昏黄的灯,没有回答她。
楚瑾抿抿唇,扭过头给自己系上安全带,插上车钥匙挂档出发。
短短十分钟的距离,秦霜野却觉得这段路程开得十分缓慢,一夜之间她几乎把所有痛苦的事情全都想起来了,而这一个半星期楚瑾说的话、自己所有的期待、假象的甜蜜等等的一切带来的落差感太大了,她无法相信也无法承受。
在三天前,她还嚷嚷着想要楚瑾口中的父母过来看望自己。
她俩的感情永远都是你骗我、我骗你,楚瑾可以随便左右她的情绪,只要她愿意,可这个人却永远都没有给到她开心,或者说,所有人都没有把这种情绪给到她。
车子摇摇晃晃,秦霜野闭上眼,强迫自己从各种胡思乱想中剥离出来。
“不难过昂,咱们回家了。”楚瑾打开后座车门,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秦霜野拉过来,“能走吗,阿野?”
秦霜野没动,楚瑾略微一沉吟,只听她闷哼一声抱起她,边往地下停车场的电梯走还边调侃道:“这次肯定有三位数咯,我们家阿野要圆乎乎的才好看。”
楚瑾跟领居打过招呼后伸手艰难地解锁了入户门,六出摇着尾巴从门缝里窜出来,不过在看见自己妈妈怀里这个陌生人时还是警惕地嗅了嗅味道,一路跟着她们到主卧,倒是它这个妈妈很无情地关起门将它关在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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