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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垂目看着楼下魍魉于黄泉之水中浮沉。 耳畔忽地传来一道裂响,明月目光骤然一凝。她跃下钟楼,披雨而去,如一只飞鸟掠到奇门旧址。 只见十二珍宝楼中被簇拥在中间的一座,自中间开裂。裂开的不只是楼身,还有其中供奉于白玉莲托上的赤色宝珠。 这颗珠子原来不是这样的色泽。明月曾从奇门典籍中读到,释恶珠形如白玉珠,细瞧之下可见其中有乳白云絮,至纯至洁,可解世间贪嗔痴妄,万恶归伏。但是在明月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自中心蔓延开来的血色快把整个释恶珠吞没。 而如今的释恶珠,已经不见分毫白色,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明月有心解决释恶珠,此地已有赤地之患,何必再受恶珠之苦,然而她拿这个与天衍金钱剑齐名的奇门镇派之宝毫无办法,能入珍宝楼看上一眼已是极限。 她从未想象过,这件令她束手无策的法器,竟就这般不明不白裂了。 释恶珠裂为两半,其中凝结的怨气戾气浓郁到凝结为血水,顺着同样开裂的莲台缓缓淌下。明月自袖中扯出红线,在边上布了个结界,以免血水外流祸及他人。 虽然此时的寻方府中,除了她再无第二个活人。 幸存的修士死于这场突如其来的血雨中,活着离开的唯有绪以灼一行人。 绪以灼。 想到这个名字,明月似有所感。她忽地想到也许释恶珠的开裂与绪以灼有关,纵然她不清楚绪以灼是如何做到的,但自她踏入寻方府以来,已经做到了太多令人难以想象的事。 明月抛下释恶珠,飞身登重楼。伏龙山巅有一座宝塔,这才是整座寻方府实际上最高的地方。 明月目光自这座与她命系一处、不可离分的巍峨城池上移开,遥望绪以灼一行人离开的方向,低声念道:“一路顺风。” * 绪以灼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有点颠。 待她眼睛稍微睁开一条缝,勉强看清眼前是什么后,她一下子就吓醒了,眼睛瞪得溜圆。 能不颠么!她正趴在人背上被人背着走呢! 绪以灼连忙抬起头拉开些距离,便见宽阔的肩膀上是花白的头发,昏迷前的记忆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醒了?”背着她的人问。 “醒了。”绪以灼呆呆答道。 一会儿后,茫茫赤地里爆发出一声惊呼:“老李!” 背她的人,可不就是老李么! 绪以灼想起来破阵之际,老李宛如神兵天降,配合她在同样的地方也刺出一剑。护城大阵应声而裂,随之她力竭昏迷,然后就是…… “老李,你猜我遇到了什么事!”绪以灼拍了拍老李肩膀,“释恶珠不讲武德,趁人之危偷袭我,还好……” 绪以灼止了声。 还好,君虞分魂进入幻境将她带离,不然她说不好就要永堕幻境之中,再也无法醒来,甚至会变成寻方府里的那些行尸。 君虞本体离此肯定有许多距离,分魂入赤地一事听上去实在令人难以相信,绪以灼又有些不好意思她和君虞如今的关系,于是最后只含糊道:“还好我最后发现是幻境出来了。” 虚无中释恶珠的化身碎了个彻底,也不知道真正的释恶珠怎么样了,至少也该元气大伤。 “出来就好。”老李的声音是绪以灼熟悉的上了年纪的沙哑,但听上去稳重了许多,“你久久未醒,我们都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只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原来是释恶珠作祟。” 我们…… 绪以灼往四下看去,发现他们这一行人整整齐齐,一个都没少,禹先生推这轮椅缓缓向前,神情虽然和平日里没什么差别,但明显带上了一丝轻松,时不时往绪以灼这边看来。云尚和杜湘不出意外待在一处,杜湘趴在云尚背上让他背着走,与绪以灼目光对上时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绪以灼见杜湘面有病容,问道:“距离离开寻方府已然过去几日了?” “快一月了。”老李答道。 绪以灼一怔,幻境中也就过去十来日,没想到现实里竟然过去了一日之久。 她醒来时正是黄昏,红日一半垂于赤地之下,像是在同他们一齐前进着。 老李道:“我们寻个地方歇上一晚,大概再走一个来月就能看到梅花驿,之后的路就好走了。” 绪以灼刚醒实际上还不是很清醒,当下的情况也没怎么弄清,听到老李这般说下意识点头。 赤地中有不少遗迹,她们走到一座大半都已经陷入泥土中的镇子后就停下脚步,清理出一间旧屋打算在此休憩一晚。进了门老李才把绪以灼放下了,绪以灼脚落到地上就是一软,险些直接跪坐到地上。 她昏迷了太久,身体难免不适,而过去了这么久杜湘看上去还是病恹恹的,想来破阵那日消耗极大,至今还没有养好。 绪以灼拉开面板看了看,debuff还很明显,但各项数值没有像之前那样不停歇地往下掉了。 “半个月前,我们才走出那场血雨的范围。”禹先生推着轮椅来到绪以灼身边,递过来一张烤酥了的饼,“离开后被血雨压制的修为才慢慢恢复,不知为何,李道友似乎完全不受血雨的影响,这一路上倒是仰仗了李道友。” 绪以灼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一道门的正厅中央,老李升了一团火,这会儿正在烤饼,云尚继续打扫屋子,杜湘则在给老李打下手。 禹先生笑了笑:“你担心李道友安慰进入赤地,没想到最后离开还是靠了李道友。” 绪以灼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小声嘀咕道:“以前也没见老李这么厉害啊。” 清平镇的老李就是一副弱不禁风的老人形象,连如今看来弱小无比的双生魔都能轻易伤到他。虽然回到西大陆后老李的修为渐渐恢复,但绪以灼还是很难把他和禹先生讲述中那个惊才绝艳的修士形象对上。 绪以灼低头咬了一口饼,这还是她在平乐府买的,良心商家,皮薄馅厚,一口下去就能咬到酥肉。这会儿她的思绪总算彻底从幻境中抽离,有了一种落到实地的感觉。 禹先生看见李悬剑烤完饼往这边走过来,放下一杯灵果榨出的果汁后就走了。 绪以灼啃完了饼,眼巴巴地看着走到跟前来的老李:“还有吗?” 老李笑了一声,一边把藏在身后的盘子摆到绪以灼面前,一边说道:“你和以前真是没什么变化。” 在清平镇绪以灼的生活就只有吃喝玩乐四个字——毕竟身揣足有一个亿的各类货币,又没有家族产业需要她打理,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绪以灼自然只能到处玩。清平镇有什么好吃的,她穿越后没几天就摸透了。 老李一看到禹先生交给他的空间法器里的各种吃食就知道一定是绪以灼买的,能进入赤地的修士基本辟谷,凡人也可以购置辟谷丹,吃食这种无用又占空间的东西只有绪以灼会照着一日三餐的量买。 绪以灼理直气壮:“赤地已经很危险了,如果还不吃点好吃的怎么熬得下去?” 老李也取过了盘子上的一张饼,细嚼慢咽慢慢吃着。他自小入道,空胧山又与世隔绝,是以他同世间的大多修士一样,自从辟谷便餐风饮露,不食凡谷。 哪怕到了东大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能习惯东大陆的生活方式,直到绪以灼执着地一到饭点就拖他去吃饭。 “以灼,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老李道,“我还以为空胧山一别,我们不会再见了。” 在他的想象里,再见之日,他一定已经死了。 赤地的月光,通过窗格子照进屋里。 离开了寻方府,黄泉水不再夜夜上涨,她们难得有一个安逸的晚上。绪以灼同老李看着同一轮月亮,说道:“我知道你进了赤地,担心你会死在里面,就想救你出来,结果反而是你救我出来。” 老李摇了摇:“你那一剑很好,即使没有我相帮,你也能破阵。” 绪以灼弯了弯眼睛,得知之前苦修阵法确有成效,她心情难免雀跃。 “不管怎么说,背了我一路还是麻烦你了。”绪以灼紧接着问,“老李,你进赤地做什么?” 老李一时未答。 “不方便的话,不用告诉我。”绪以灼道,她没有一定要探究老李秘密的意思。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老李轻叹一声,“我来赤地,是为了寻找登墟之船。” 这个词听着有点熟悉,一会儿后绪以灼猛地想了起来,这不是明月提到过的吗?明月说老李不入寻方府,目的很可能是极北之地龙骨浅滩的登墟之船,没想到竟是被明月猜中了! 老李观察绪以灼的神色,便心下了然:“看来你知晓登墟之船是何物。” 绪以灼点点头,那是一艘可以去往任何地方的船。 绪以灼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老李点点头,“但是我付不起船票,去不了想去的地方。”
第202章 登墟之船,位于北域极北之地的龙骨浅滩,只要支付等价的船票就可以通过它去往任何地方,无论相隔的是空间还是时间。 绪以灼扭头去看老李:“你要去哪?也许我可以……” 老李摇了摇头:“登墟之船收取的船票,不是金银之物,也不是奇珍异宝。登墟之船只收人的肢体,人的寿命,人的情感,人的命数等等属于人的一切,在它眼中一件神器也比不上人的一只手一只眼。” 绪以灼下意识道:“听上去怎么是件邪物?” “说是邪物也不错。”老李道,“上古诸神陨落后,他们的遗骸去往何处,有人说诸神并无遗骨,死后化云化雾归于天地,有人说神骨填入无底深渊之中。我不知道这些说法哪些対哪些错,也许都対也许都错。但我知道有一部分神明的遗骸,组成了登墟之船。” “白骨为船架,血肉作船身,精魂为引,可通寰宇。想来正因如此,只有与之同源的人之躯体可为船票。”老李又道,“认为登墟之船是邪物,不过我等一厢情愿,它的出现合乎天道,于天道而言并非邪物。” 见绪以灼欲言又止,老李拍了拍她的手背,劝慰道:“我的执念,不该牵连于你。我会再想办法登船,以灼不必为我操心了。” 现在的绪以灼已不是清平镇那个対修士的世界一无所知的少女,哪里看不出老李已然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是什么执念让他现在仍然无法停下脚步?每个人都有秘密,老李不想说,绪以灼虽觉心中酸涩,但也不再追问了。 “说起来,这是我第二次来赤地。”老李看着被小小一扇窗户框在其中的一部分明月,缓缓说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叩仙门结束没多久,那会儿北域的中心不是平乐府,而是我们一月前才离开的寻方府。现如今的平乐府确实繁华,但与曾经鼎盛时期的寻方府相比,都显得萧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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