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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魂落魄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指尖已然下意识移到了另一只手腕上系着的姻缘绳上。君虞身体顿时一僵,她垂下眼帘看去,满是血污的姻缘绳已然看不出原来鲜亮的颜色。 身后李悬剑的吼声穿透风雪而来:“君虞,一定要如此吗?!” 一定要如此吗? 心口痛到无以复加,君虞闭上了眼睛。 * “一定要如此吗,娘亲?”君虞努力踮起脚尖,才堪堪趴在母亲的膝盖上。 “嗯,一定要这样。”李随安折好信纸后,用空出的手摸了摸君虞的头顶。 窗户半开,明媚的阳光穿过紧密挨着窗户的枝叶落在君虞的脸上,避开眼睛投下光斑。她的眼睛很亮,无忧无虑的小孩大概都是这样。 清平镇里和君虞同龄的孩子有很多,但君虞知晓自己和他们不太一样,在她的家里有一个只有她和爹娘知道的秘密。 她的娘亲是一个修士。 君虞看见过娘亲随手折出可以比风筝飞得还要高的纸鹤,看见过夏天最热的时候娘亲把一盆温热的水变作一盆冰,看见过娘亲笔下的花鸟鱼虫纷纷活了过来,将院子装点得生机勃勃。 娘亲说这是秘密,秘密就是不能告诉告诉任何人的事。 君虞一直以来都很听话,娘亲不让说的事情她绝对不会往外说一个字。但是在同龄的玩伴和她分享话本的时候,她也会不禁得意洋洋地在心里想,她娘亲就是话本子里头的神仙。 还不是很懂什么是修士的君虞,觉得娘亲就是故事里头的仙女。她长得跟故事里的仙女一样美,还能用出那么多仙法,修士一定就是仙女的意思! 而娘亲时时提起的空胧山,应该就是天上的仙宫吧。 今天仙女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要回到天上去了。 娘亲说这是因为修士会被天道排斥,不能久居东大陆,为了长长久久地陪在他们父女的身边,她需要散掉修为。娘亲还说了很多,君虞听得不是很懂,记得也不是很清,只知道马上娘亲就不再是仙女了。 小孩子的想法很简单,她为自己马上又变成一个没有秘密的普通小孩感到失落。 君虞又想起了她看过的话本,仰着脸问娘亲:“天道是王母娘娘吗?如果仙女和凡人在一起,它就会惩罚仙女?” 李随安失笑,顺着君虞的话说:“嗯……如果神仙跑到凡人中间去,天道就会惩罚神仙,会降下许多雷电,比夏天打过的任何雷都要可怕。” 君虞立时紧张起来。 李随安的衣裙被她抓得皱巴巴的:“那,那天道会派天兵天将来抓你吗?” “当然不会,”虞儿太小了,李随安没有打算解释太细,她把君虞抱在腿上,蹭了蹭小孩柔软的脸颊,“就是有天兵天将打过来,娘亲也会保护虞儿的。” 安抚好君虞后,李随安抱着她来到了院子里,逗她玩了好一会儿后,又抱着抛去了所有烦恼的君虞在大门外的台阶上坐下。 “太阳又变颜色了。”君虞抱着娘亲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道。 “嗯,因为太阳要落山了。”李随安期盼的目光看着巷子的尽头。 在太阳彻底落下前,风尘仆仆的郎君带着大包小包归来。 李随安的笑容比春日的花还要明媚。 她抱着君虞上前去,君重光也早就看到了守在院外的她们,他下意识想接过君虞,无奈刚抬手便发觉现在一只手都空不出来。 君重光去了三日,带回来许多货物。李随安只消看一眼他手上的包袱便知此番收获颇丰,笑道:“有段时日不用出远门了。” 君重光笑着和她并肩往屋里走:“等虞儿再大点,我们一家人就可以一起去了。” 君虞小声说:“我已经四岁啦。” “四岁都没到上学堂的年纪呢。”李随安将君虞放在凳子上,端出一直热着的饭菜,君虞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一筷子青菜堵住了嘴。 饭桌上,李随安同君重光聊了许多,最要紧的便是她决定散去修为的事。 君重光闻言实在是纠结:“你毕竟苦修那么多年……” 李随安对此反而满不在乎:“和过想要的生活比,修为算不了什么。” 君虞忍不住问:“就不可以又和我们在一起,又继续当仙女吗?” 李随安摇了摇头:“虞儿,世事总是难以两全的。” 李随安心意已决,她当夜就放飞了写给师兄的纸鹤,在纸鹤消失在视野里后,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 她抱着君虞,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打算:“以后就不能用法术做事了,是不是得买个仆役回来……算了,也没多少要打理的事,我同重光分着做做就是。” “等虞儿上了学堂,我就去做学堂的夫子吧!”李随安忽地想到,“娘亲书虽然没读过多少,但御射可好了。” 君虞说:“娘亲剑用得最好。” 剑修唉声叹气:“学堂的小孩怎么就不学剑术呢?” 听着李随安对未来的畅想,君虞也不禁期待起来。 一切都会好好的,就像娘亲说的那样,她会平平安安地长大,她们一家人会一起在一起。 她睡在爹娘中间,闭上眼,再睁开眼,又会是美满的一天。 可是为什么她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漫天火光? 君虞被塞进了床底下,娘亲一手在剑柄上,一手捂住她的嘴,用目光告诉她不要出声。 李随安方起身,门上的阵法就被攻破了。 她挡在君重光身前,怒视着闯进屋里的陌生修士:“我早就说过了,我不知道什么神脉遗族,我也不是神脉遗族的人!” “族中的祝师不会算错。”领头的老人冷眼看着她,“你就是修士,该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李随安,你叫这个名字是吧?你当是我天雪阁道氏一族的血脉,你这一脉流落在外这般久,也是时候归族了。” 李随安只觉此人所言荒谬无比:“不可能!” 老人看了一眼她身后攥着匕首警惕看着他们的君重光,嫌恶道:“你竟然和一个凡人在一起,实在是糟蹋了身上的神女血脉!” “神又如何,人又如何?”李随安道,“我早已决心散去修为,谁稀罕什么神女血脉!” 哪知她此话一出,老人顿时怒不可遏。 “把她带回去!”老人厉声道,他身后的修士齐齐攻了上来。 雷声大作,天道在向修士发出警告。 君虞抱着膝盖,呆呆看着淌到床下,流到脚边的血。雷声震得她耳膜发疼,以前打雷的时候,爹娘都会把她搂在怀里。 没有人抱住她。 是天道在惩罚她们吗?那些坏人是天道派来的天兵天将吗? 雷声里,一个人的倒地无声无息。 只有君虞猛地抖了一下。 她茫然无措地看着君重光朝着她的,满是血污的脸。 这是……发生了什么? 君虞听见了娘亲的痛哭声,又听见有人在吼:“她要用禁术,快拦住她!” 君虞听不懂,她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闯进她的家,不知道爹身上为什么都是血……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睁眼,一切就变成了这样。 她在床底下呆坐了一夜,离开的时候,是隔壁的叔叔将她抱了出来。叔叔披着湿漉漉的被子,将她抱出了火场。 叔叔的妻子看见他出来后立时松了口气,抓着他的胳膊问:“君家那对小夫妻呢?” “已经烧成碳了……”叔叔突然意识到君虞还在自己的怀里,止了声。 过了会儿,才小声对妻子道:“只有这娃娃在的地方没怎么被烧着,还好我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真奇怪啊,床底下居然没事。” “整件事就很奇怪了,”发现君虞像个没有思想的人偶娃娃后,叔叔才放大胆子多说了一些,“莫名其妙凭空打雷,院子里头的树都被劈焦了,火估计就是这么起来的。” “这种事情谁预料得到……太可怜了。”渐渐围上来的镇民唏嘘道。 火势渐渐被扑灭,镇里人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声音嘈杂,说的无非是天灾难料的话。 “天雪阁。”君虞忽地道。 有镇民喊:“诶,君家小孩是不是说话了?” 众人齐齐看向她,但是君虞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 世事难两全。 这近二百年,背负血海深仇,道不清的心酸苦楚,皆是为了今日。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李悬剑的吼声,被凛冽的风刮得支离破碎:“之后的事情交给我!君虞,相信我……相信舅舅!” 君虞睁开眼,无神看着苍茫的天。 她并指为刀,削断了姻缘绳。
第229章 君虞唇角溢出鲜血,易命术中断带来的反噬足以让施术者立死,即使是大乘期修士也要遭到重创。君虞本就重伤,可她好似全未受到影响,依旧稳稳地将绪以灼抱在怀中。 只有她自己知晓,恍惚间会以为自己已然与死人无异,只有一根脊柱还立着,不让这具残躯垮塌下去。 眼前一阵阵发黑,君虞摸索着寻到绪以灼手腕,脉搏依旧微弱。 即使中断了易命术,衰竭的身体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恢复的。 君虞找出丹药给绪以灼喂下,可却没有温和的灵力能帮助克化。她咬牙企图站起来,想要从四肢百骸中逼出力气。 必须将以灼送出天雪阁。 可才站起来一点,就重重跌了回去。君虞勉力侧身倒在雪地里,不让自己压到绪以灼身上。她别过脸喘气,空气冰冷,五脏六腑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灼烧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半晌,君虞才抹去嘴角的血,回身要再度将绪以灼抱起来,可一回头,就对上一双瞳色偏浅的眼眸。 映着苍白雪色的眼瞳好似琉璃,君虞无数次在这双眼中看见过自己的身影,可从没有一次如这次一般,她的眼中好像要流下泪来,又好像再也流不出眼泪。 君虞张了张口,竟是不敢念出她的名字。 绪以灼默默注视着她,她好像做了一场浑浑噩噩的长梦,睁开眼,看见想要见到的人,却说不出究竟是梦醒了,还是跌入了另一场噩梦。 “君虞,”绪以灼声音微弱,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是为了复仇,才要和我在一起的吗?” 这段满是谋划的感情,原来并没有她原以为的浪漫。 原来,并不是为了获得爱情而步步为营。 “不全是这样……我爱你,”君虞神情急切得像是要把心剖出来自证,“我很爱你。” 可是这样的话她自己听起来都觉得苍白无力。 她无法否认,她修习占卜测算之术,屡入云宫,算尽天机,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今日了此血海深仇,只出于恨,不源于爱。在通天阁算得绪以灼这个人时,她只为大仇有望得报而感到心喜,在清平镇寻到绪以灼时,她毫不犹豫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在罗悟城亲吻绪以灼时,她心有愧疚,但仍不回头,在合籍之日,是她亲手完成了易命的最后一步,用负有易命之术的姻缘绳将自己与同她命运相系的道侣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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