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底下连石雕都透着阴气,就像是石座里砌进了人骨一样,我的手臂靠在上面,似是有无数亡灵伸出手来拉住我一样,那一瞬我竟动不了手臂。 那阴兵站了一会便走了,我连忙从石雕后走出来,从大门两旁的过道挑了一条走了进去。 我手里拿着那个用来装魂魄的容器,一时没拿稳,那坛盖便会撞在坛口边缘上嘭的作响。顿时周围游荡的魂都停了下来,大门之外鬼兵走过时兵甲相撞的声音也随之消失,我暗暗揣好了那个藏匿气息的三角符,装作若无其事一般走着,在阴兵没有来巡视之前绕进了鬼城里。 我手里捏着一根在房里捡到的褚慈的头发,凭着这单薄得近乎没有的联系来寻找那一缕魄。似是有什么在牵着我往前走一样,我单凭感觉毫无方向感地在城里走着,从城头走到了城尾,又闯进了那片花树里边。 和褚慈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的那缕魄在花树下荡着秋千,她面无表情地朝我看了过来,毫无血色的唇翕动着说道:“你要来吗?” 她那棵花树花瓣与叶全落,只剩下干枯的树干在那里,即便我看不懂花树,但这分明预示着褚慈也许会有劫。 我坐到它身旁,问道:“你想回去吗?” 它的嘴巴没有张开,那声音像是直直撞进了我的脑子里一般,冰冷并且带着抵触,它说道:“不想。”它转头朝我看了过来,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触着我的脸。 我没有想过它会拒绝,单单一缕魄它什么也干不了,如果回不到原主身体里,很有可能遇到危险便会消散。我悄悄打开了坛盖,将褚慈的那根头发放进了坛中,待坛中尽是褚慈的魂息,那坛子便会自行将残魄吸入其中。 然而我错了,褚慈的魄在抗拒着这个坛子,它不为所动地将手贴在我脸颊上,不知为何我竟清楚地感受到它情绪的起伏,甚至能够看到她目睹亲人离世时的幕幕,这是被褚慈所丢弃的记忆,是她所不愿意想起的。 我眼前忽然晃过一幕,是年幼的我躺在血泊之中的模样,我想这或许是褚慈的视角,她就站在我身旁却无能为力。我这才察觉到不是这缕魄不愿意回到原身,而是褚慈根本不想要这一缕魄,这是连她自己都不想要的一部分。 远处忽然传来阴兵低沉的声音:“阳间人,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猛地从那缕魄的记忆中抽离,用四周晃动的冥火点燃了一根香。 那阴兵又道:“阳间人,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说罢它脚步沉重地朝我走了过来。 手里的香燃得很快,才一转眼便已燃了大半,我朝香柱上的灰抓取,抓了满手,随后朝那阴兵撒了过去。在阳间常有人遇见鬼遮眼,而我们也可以用阳间之物来蒙住鬼物的眼睛。 阴兵顿时没有再往前一步,我趁此从秋千上站了起来,想要沿着原路回到阳间。 褚慈那一缕魄却拉住了我的手,仰起头朝我看着,问道:“你要走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才狠下心拉下了它的手,说道:“我下次再来。”说完我便走回了城中。 房里燃着的熏香才燃了一小段,褚慈仍在熟睡之中,她就像没有呼吸声一般,静得仿佛没有一点生息,我把东西整理放好之后,才躺到了她身旁,只有感受到她的体温我才能稍微放心一些,可一想到阴间那棵近乎要枯死的树,我的眉头又紧皱起来——褚慈怕是会有危险。想到这些,我不知不觉又靠近了她一些,恨不得把她揣进口袋里护着,可是如今的我却还是这么弱,如果遇上殷仲什么也干不了。 *** 自回来之后,家里常常发生怪事,灵摆明明动也没动,罗盘的指针也稳得很,可抽屉和柜子里的东西总会变得乱七八糟的。 我蹙着眉在整理东西,褚慈在外边忽然叫了我一声。我连忙走了过去,只见她指着门把手对我说:“你看这里。” 那银色的门把手上留下了一个漆黑的手印,分明是鬼物留下的痕迹,我蹙眉说道:“怎么会。”那样子分明像是刚留下不久的。 我把放在厅里的罗盘拿在手上,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可那指针却没有丝毫变动。 褚慈说道:“你惹上了什么人?” 我心道,不是我惹上的,而是我们。我拿来银针刺破了指头,将血挤在罗盘的中央。罗盘上的针随即像是疯了一般一直转动着,过了许久才渐渐停下来。 褚慈看着我手里的罗盘说道:“那个人道行很高。” 我想是殷仲找上门来了,于是我闷声把鬼兵虎符和铜镜裹在黑布里,然后将它们藏在了我起初放那一半虎符的木盒里。 褚慈见状画了张符贴在了木盒上,说道:“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我记得那张符,幼时我们玩寻物游戏时褚慈就常画这个,每次我都找不到东西,只能瞎翻被子和床底。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我竟疲倦得很,刚起床便会累得又睡了过去,我怀疑是家里进了脏东西,便用符水把房子洒了一遍,可这一折腾,我就更困了。 褚慈翻着书头也不回地对我说:“困就去睡吧。” 这实在是太反常了,我没敢闭上眼睛,可我刚躺在沙发上,眼皮便耷拉得要睁不开了。 迷糊中似进入了梦境,梦里我又见到了那个清朝女人,她似是站在戏台之上,台上唯有她一人,而我却是端坐在台下,整个场子只有我一个听众。她说道:“快没有时间了,一定要把余下的东西找齐。” 我忽然从梦中惊醒,一把便抓到了褚慈的手,褚慈蹙着眉看我,说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头说道,一边反手朝背后探去,这才刚过一会儿,背竟然被冷汗浸湿了。 褚慈把手里的薄被放了下去,似是本来要给我盖上的一样。 我微微往后仰着,触不及防地被褚慈抵住了额头。我微微睁大了双眼,看着她的鼻尖离我那么近,我们的呼吸像是交织在一起了一样。 褚慈说道:“没事,没有发烧。” 我顿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即便是她的记忆丢了,可仍是能在不经意间把我撩拨得红了脸。 就在我被褚慈这突然的举动镜得不知所措的时候,褚慈忽然转过头看向了我挂在墙上的罗盘,我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ʟᴇxɪ罗盘缓缓指向了一处,再也没有再动。 我从桌子底下拿出了一面巴掌大的镜子,悄悄走近了那处,将那蛰伏在暗处的鬼物拍进了镜子里面,随后我用褚慈先前留下的符封住了镜子。镜子能够连通阴阳两界,我这么做也没有害它,只不过是将它送回它该去的地方罢了。 我心想不能再这么待下去了,再晚一些,那些东西可都到殷仲手里了。我回到房里又翻出了那张印满密字的资料,用手指头指着慢慢地找着我们下一个该去的地方,然而上边只写了两字——沙漠。 此时褚慈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的人并没有被备注名字,我犹豫了好久才接通电话。 手机那头传来干净的男声:“老板,资料我们已经全部整理好了,现在可以传真给您。” 我朝褚慈看了一眼,想了想说道:“你们老板最近有事不在,她的手机落在我这里了。” 那人竟然没有丝毫诧异,反而说出了我的名字:“请问是聂小姐吗?” 我惊讶了一瞬,很快便回应道:“是我。” 那人又说:“麻烦您把传真号告诉我,我有一份资料需要传给您。” 我急急忙忙走到传真机旁,把我记在一旁的号码给念了出来,在我念完号码那一瞬电话便被挂断了。 过了一会传真机便印出了数张资料,上边是殷仲的照片以及他的生平,我翻到最后边看了一眼,愕然发现竟还有阮卫和阮却筝的资料。
第43章 远行计划 我捏着那几张纸细细看着, 十四年前阮卫的确把那块地让给了我们,在那之前他已经和殷仲有过接触,殷仲那时候定居在泰国, 阮卫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去一趟泰国, 大概是去见殷仲。他一直没有和殷仲断过联系, 而且阮却筝成年之后也一直跟在了殷仲身边。这么看来阮卫和殷仲的关系已经明确得很,他们早就在算计我们家了。 殷仲十三年前回了国, 在川待了一段时间, 那时间恰好是我爹出门办事将红玉骨灰盅带回来的时间。他在泰国时与一位龙婆结怨已久, 到目前为止, 粗算已有二十年。他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是因为对头下了降头, 死无全尸, 尸骨被那龙婆收起来做成了阴牌, 用来压制殷仲游荡在阳间的魂魄。 我看得后背发凉,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颤着。殷仲附身在傀儡之上, 他根本没有身体, 这般颠倒阴阳的阴术是害人又害己的, 除非找交替, 不然他是没有办法转世的, 他要算计我们很容易, 可我们要把他的魂圈起来真的很难。 通篇看下来, 我仍然不知道殷仲的目的是什么, 但他这几年在国内买下的古玩以及根据他手下的人搜索资料后没有清空的痕迹来看, 似乎都与商殷有关。 褚慈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 忽然出声问道:“这是什么?” 我把资料折了起来放进了抽屉里,一边说道:“没什么, 别人传过来的东西。” 褚慈看着我把东西放了起来却没有再问。 我看她一副闷闷的样子,又说道:“我下午要出门,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去哪?”褚慈问道。 我本想着去骆三鹊那里买点东西就回来,但想着褚慈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心想要不带着她去吃顿饭好了。我说道:“去买点东西,然后带你去吃饭。” “好。”褚慈一口答应。 下午我和褚慈又去见了骆三鹊,骆三鹊正在剪纸衣做纸房,是做丧事时会用到的东西。她往五颜六色的纸房子上贴好了门窗,然后搓了搓手问道:“说吧,需要什么,总不是来找我喝茶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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