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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真给萧弦说得羞赧,她转着脸,左右躲避杜可一的视线,最终又仰起头,看向夜空中的浩瀚灯海。仰面的动作应该很容易把眼泪引出来,但萧弦始终没有真流泪,她只在想,世界上有那么多像杜可一这样的人,散如满天星,是不是也只能给这黑夜烫出几个小光斑来呢? 星星是遥远的希望,那星火真的能燎原吗?熊熊燃烧的夜连成一片多壮观…萧弦不知道,她什么都想不清楚。她此刻就光想看着天空出神,脸被无数风吹得有些僵冷,接着是冷摄住全身,让她像只正被杜可一紧握的白釉瓷瓶。 她多么希望,自己确实仅仅是只漂亮的、通体晶莹的瓷瓶,静静地,她被杜可一从柜子里取下,长颈被日光照亮。她只能通过被照亮才能证明自己纯白,却不能主动发光,就像她不能讲述她过去几天怎么受尽火焰的摧残,为了女人手心此刻的温度,她不能讲。 “大狗狗,到底在想什么,别以为我没发现,最近两天都这样,老发呆。”杜可一语气变得娇嗔起来,估计因为萧弦出神太久了。 “哼,不准你不理我,看着我。” “你看着我啊…萧弦…无论出任何事情,我都在啊…” 当杜可一伸手将萧弦的脸摆正,让她强制与自己面对面时,萧弦的泪滑落了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竟然再度哭了,眼泪似乎是被杜可一手心里的温度融化下来的釉液。接着,杜可一的手指又动起来,揉搓萧弦的脸,像在重新塑造萧弦脸的轮廓,她也真当她是只瓷瓶,要把白瓷的冷静都揉碎。 看着杜可一认真又小孩子的表情,忽然,萧弦破涕为笑,她不得不笑了,将杜可一深抱进怀中。 “无论出任何事,我也在。”萧弦悄声对杜可一说着心里话,继而再补充:“我没什么事,就是太感动了,这夜景真美。” “嗯…那你别骗我…” “不骗你…” 爱人说的话既莫名其妙又动情真切,杜可一听得不明不白,却懒得再去多想。太累了,真的,她就不能踏踏实实这一刻享受与爱人的相拥吗?虽然愿望还是那个愿望。 海边真冷啊,冷的品格里全是沉默和放肆,尽管下午时黄昏里的小虫群还絮絮叨叨。而两个人就这样在冷和沉默中放肆地拥抱着,抱着,仿佛从黄昏就盘算好了,便没想过什么时候是个结束。 四周全是流动的脚印,沙地任人摆布,她们两个却像钉子户,紧凑的两栋楼挨着取暖。鼻腔里全是杜可一的体香,萧弦觉得自己在外面享受爱人提供的宁静,太自私了。自私得到底。她还想永远与杜可一躲在外面,最好不用工作,一劳永逸地逃避那些总是突如其来的痛苦。 也许你早已经忘记,但痛苦确实是先跳出来吓你一大跳,确认你的心脏跳不跳之后,再剜掉它。她们紧紧拥抱,可以说是将心脏又重重叠叠地包裹起来,除了衣服、毛发,还有血肉与筋骨挡在前面,即便它发狂地在两个人间的空隙里跳啊跳啊,也不会再被痛苦找到。 “应该快到零点了,我们快给妈妈和外婆打电话吧。” “也别再站这里了,会着凉。” 萧弦听清楚杜可一的话,睁开眼睛看她的脸,忽然有种放弃帮她决定好妥协。她不想再阻止杜可一接近真相。她预感自己拖不住她的脚步,就算拖住了,也会被她拉着继续往前去,或者自己因被她抛弃在半道而崩溃。 “真的要打吗?也许她们睡了呢?”萧弦的阻止很符合放弃的心态。 “当然,不会那么早睡的。” “好吧…” 好吧…妈妈我也尽力了…那种正在萧弦骨头管子里涌动的放弃同时也太残忍,萧弦很清楚,残忍或许也能充饥,取暖吧,真相刚适合当残忍的开胃菜。这五天萧弦受够了,是个再坚强的水坝也有松懈的时候,她亟需谁来帮她泄洪,她的妥协也不过是没有再往后拖延得更久。 后来,萧弦确实没再阻止杜可一打电话。后来,她后悔了,后悔自己怎么没能挣扎着脱开妥协的控制。后悔发生在打完电话的更后一天,之前她们已经于钟声响起的时刻,接吻,又在湿热中度过了,一起度过的第三个新年。 通话当时,妈妈刚刚回到家,接起杜可一电话的手还在发抖,笑容也疼得发抖。家那边的人,早已习惯性地把杜可一当某种希望了,仍都以为她是警察,神通广大。 实际上,她杜可一回来又有什么用?无业游民一个。 “那你们俩,早点休息…” “妈,我看您也累了,休息吧,晚安。” 妈妈口头上没让女儿得知真相,仅仅只是口头没说,表情和语气却告完了密。单就结果来看,萧弦也算勉强完成了任务,拖住了,拖住了一天,第二天在杜可一的疯狂追问和以疯狂为要挟的对萧弦的恐吓中,她得知了真相。 “小芷…走丢了…” “第五天了…我才知道……” 现在,杜可一愣静下来,因为被萧弦的眼泪捧在手里,所以她没让最后那一点点理性流逝走。嘴里念念叨叨,杜可一相信自己也不会失控,屈膝团坐在床上,尽量让自己不多占什么空间,不麻烦别人。她也不理萧弦,萧弦更闭着嘴说不了话,这事情,无论对谁她似乎都有点愧疚。 杜可一起初还怪萧弦怎么不早说,怎么不第一时间告诉自己?!单方面给萧弦压力,质问她,直到在萧弦的沉默里明白了全家人的苦心,才有了现在近乎平静的状态。 “可我不是警察了…可我不能亲手抓住人贩子了……” “对不起…小芷…对不起…” “我也早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姑妈了…所以你到底在哪…” 从头到尾地把自己无能的一生再捋一遍,杜可一流着泪,缓缓扭头看向沙发处扶额的萧弦。木然地张了张嘴,她说了什么,好像又什么都没说。 阳光 杜可一现在憔悴的面容,唤起了萧弦记忆深处一个不合时宜的印象。 仍然异国的那十年里,有次杜可一来,萧弦却被案件审理拖住,无论如何也脱不了身去接她。一边是委托人女儿的性命,一边是自己的身家性命,萧弦还第一次那么大度,把时间全让了出去,最终没选择自己。 当她拼了命地开车到机场时,杜可一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然到家。 那时天还下着茫茫雪。 萧弦跑出山道,看见杜可一手扶着笨重的行李箱,站在盈满幽深月光的庭院。她头发蓬松地有部分掖进围巾,这使杜可一的头看起来异常毛绒,几乎泛出月色的光晕。看得萧弦心碎,直想哭,感念她一路为萧弦而来的风雨兼程。 在围巾之下,肉乎乎的棉衣加剧了杜可一身形的丰满,所幸一年不见她胖了,却是孤零零的,像只不慎跌出窝的猫头鹰幼崽。 “可一…我来晚了……” 眼下霎时挂起两行清泪,委屈,杜可一没答话,神情完全是在忍痛。但她不怕这种痛,她也并非没有钥匙进不去家门,而是故意借寒风冻伤自己,好看萧弦如此刻般无辜又自责的表情。 那种,她们从相见起,萧弦就总得莫名亏欠她点什么,继而心甘情愿地给她付出各种补偿的表情。 “你还知道…来接我…咳咳!” “哈,对不起,对不起…” 杜可一目光中准备闯祸的暗示只有萧弦抓得住,她也知道,临近闯祸的分寸,是杜可一为了她才收住。所以,她喜欢被她看着,带着最轻微的一点抗议以及最饱和的期待。祸全闯进萧弦心里。这是杜可一在有意玩弄萧弦的感情,她替自己精心塑造了个待拯救的形象。 萧弦竟然还让这样一个亟待拯救的女人,在寒风霜雪中等了她那么久,确实该被玩弄,简直该死,该死… 与此同时,杜可一求救的姿态又能显得很强势,将行李箱一扔出气,再吸吸红鼻子,可怜得像反过来在逼萧弦就犯,使她们之间的一切偿还,全属迫不得已。杜可一成功了,萧弦见到她就会立马变得手无寸铁。杜可一也曾千百次回味过萧弦的风姿与美丽,坚韧或刚毅,但处在眼下不得不逼她就犯的责任关系中,杜可一觉得,萧弦的懦弱与投降才是自己最该爱的。 好久不见,依然黑漆漆地站在寒风刺骨的雪地里继续对视,一动也不动。 世界空而静,什么都没有,因为她们什么都不对外索要。她们只在想,既然什么都是为了彼此,那么一切都值了,包括下一次的分别,再下次。 萧弦终于走过去,把杜可一抱进屋里。屋里也是一片黑,她们依然沉默,萧弦把爱人就那么抱着,躺在长条沙发上,听杜可一在她胸口处呼吸乃至啜泣。时至今日,萧弦已经拿不准她们当时初保持寂静和沉默保持了多久,但她觉得远没有现在久。 “杜可一…我们回家吧…”萧弦颤颤地说。 次日下午,她们就回到了家,草草结束旅行。还是逃不掉啊,似乎痛苦也能充实生活,回到家后感觉各处都是荒凉破败。妹妹和那个妹夫已经被折磨得快不成人形了,两家人什么话都不多说,自然而然地和好,投入寻找孩子的工作中。 “明天,我去局子里面问下具体到哪步了。”杜可一对萧弦说。 “…好…你一个人去吗?”萧弦明知故问,她是怕杜可一独自再回到那个梦想幻灭的地方,根本撑不住。 “对,就我一个人。” 然而杜可一的回答斩钉截铁,萧弦清楚,她一点劝阻的机会都没有。 “那我在家给你做饭。” “好。” 这也是杜可一首次以需要寻求帮助的人民群众的身份,进入警局。跨进大门,她注意到,阳光正晒进门槛往里的第三块砖,说明现在是早上九点。 一切依旧那么熟悉。 杜可一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来,警早已经报过了,案情进展的第一联系人也不是她。但她还是来了。今天值班的队员正是她曾经的同事,或者说队员,他们见面立马打了个招呼,杜可一刚想回应他的敬礼,又忽感一阵无力地放下手臂。 “杜队…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警员没有改口,还满面堆笑。 “…啊…不是什么杜队啦,今天来就是问问…” 杜可一也尽量笑着同警员多讲了几句,内容主要还是小芷的案情。她特别小心,小心地在回避关于自己的近况,尽管她看得出警员的关心与好奇。赶紧对警员挥了挥手,杜可一再往里面走,大厅中的警员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发现了她,并且对她打招呼。 这下人多起来,反而没人好意思问她的近况了,杜可一有些感激他们知足的客气。杜可一也不会搁置他们的好意,话题上只询问了小芷的事。 一起在接待室里看监控,杜可一的每一句都问到关键环节上,负责相关工作的警员也认真地句句回答。后来越来越细致,不知不觉中,都快成杜可一在指挥工作、制定计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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