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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无论如何就拿它没办法,不得不去承认它,诊断它,治疗它,然后向它求饶——再与它共生几十年,直至被它戕害而死。 萧弦很安静地坐在与李恩相隔一个空位的座椅上,她一言不发却并未发呆,她的安静就是安静本身,没有旁的东西在加固这种状态。她确实也在等谁来打破此刻的安静,但她又不那么迫切地需要人进来。 萧弦始终保持着被驯服的样子,而从未被驯服。 因为她无法忘记,无法忘记母亲那场车祸,更不可能原谅间接导致悲剧发生的父亲。如果不是李恩那么不留情面,步步紧逼,萧弦的母亲萧梦玉就不会那么着急地往公司赶,就不会出意外。 此刻的李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静默地十指交叉,西装革履,脸色比衣服的边缝还坚硬。 “假如可以,我根本不想作你的女儿!!!” “是你害死了妈妈!” 萧弦回想起母亲去世后她和李恩真正爆发冲突时的场景。当时的自己是一幅怎样的表情呢?挺难看的吧,因无能而狂怒。现在自己倒是不再发怒了,无能仍未改变,那时候还有勇气出走呢… 多么悲哀啊,萧弦转头往窗外看了看,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 “来,来,周总,小海,请进。”门开了。 “好好,锦峰你也快坐,别累着了。” “峰哥,你慢慢走,我们不着急。” 李锦峰终于带着今天的客人进了包厢,萧弦也很给面子地站起来迎接他们。周总和他儿子周渡海先是尊敬地向李恩打了个招呼,这才反过来回应萧弦的礼貌,然后用似乎是非常欣赏的眼神略略打量了她一下。 萧弦没怎么注意周总,倒是不动声色地看了几眼周渡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年岁可能比萧弦小,脸部线条不硬朗但有塑形,眼睛意外地亮,眉宇间有股难得的稚气 。 饭中萧弦才知道他们同龄。但萧弦早知道李恩有意思让他们两个联姻,而下一秒她就能把周渡海的形象忘了,她对男性向来比较忽视乃至漠然。 “周叔叔,我来帮您倒酒。” “嗯嗯,好,给你爸也满上。” 萧弦给周总倒酒倒满杯,只给她爸倒半杯,快结束时给周总倒茶倒半杯,给她爸倒一杯。酒满敬人,茶满气人,茶倒满了就是送客的意思。萧弦的一些小不满都被周渡海看懂了,这让他不自觉地笑了笑,边喝酒,暗忖这个女人长得清却意外挺有趣。 这饭局只能说四平八稳地结束了,公事谈得比较顺利,私事都是客套话,没怎么落实。这让萧弦想到杜欣爱昨晚随口问了她今晚饭局干什么的一句,她待会儿就想发微信告诉她,很无聊,什么也没干。 想到杜欣爱,似乎呼出的空气都会变得干净。 跟着把客人送到门口,萧弦庆幸自己也终于能够解放,她只希望她爸别又搞什么破事折腾她。 “老李,咱下次再聊!” “周总慢走。” 周氏父子一走,萧弦打算赶紧打个车跑路,偷偷点了点手机,这时候她爸突然在背后叫了她一声,要她一起回家住。她先叹了口气,不愿意转身往回。李锦峰对此无话劝说,他深知妹妹不情愿跟爸爸回去。而父亲还是那般,独断专行且直硬地输出他的想法,他以为这样便是对女儿的关爱。 “我走了,哥,爸。” 所幸打的车已经到了,萧弦头也不回地离开。 坐上车后她也不想往后看。她只觉得人一生下来就要被迫地“享受”某些权利,又为此而付起某些责任,难道因为他是父亲所以对儿女就有强制力和处置权了吗? 萧弦明白其中缘由的同时更不禁心疼起哥哥,那个完全受父亲控制无法逃脱的可怜人!一盏一盏的灯影闪照着她的脸,在没事的时候,萧弦只乐意回忆杜欣爱以及和她待在一起的快乐光景。 她于是拿起手机来给她发消息。 消息还没发出去,萧弦看着杜可一的头像,心里面最难于启齿的窥探欲就先一步爆发了…她又点进杜可一的朋友圈里去看,看来今天她没发朋友圈呢,昨天的碎碎念自己已经第一个点了赞,那她今天干了什么呢?萧弦想知道,或者说迫不及待地想让她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小杜,我已经吃完饭了,真无聊啊…” “你今天如何?” 你今天如何?身体健康吗?心情愉快吗?请原谅我的冒昧,然后毫不吝啬地告诉我吧!…双方的讯息飞跃天际,俯瞰A城灯火通明的夜景,在它关注不到的同一座城市里的另一个角落: “回去吧你,我自己会回学校的。” “我想送送你也不可以嘛……” “好吧…你还是早些回去。” “放心,我没事。” 梓悦瑶今天又来奶茶店陪白韵坐了半天。晚饭吃完,两个人便来到跨江大桥上吹小风,聊一聊这一周里没有见面的那几天,还有什么思念没说净。 “你明天要去帮阿姨的忙吗?”白韵试探性地问。 “对。” “这样。” “嗯。” “那…我以后可以去看看吗?如果可能的话…”白韵又进一步地问了一句。 “当然可以呀,你什么时候想去都可以,到时候我就和妈妈说你是……”梓悦瑶笑着说,可刚没欣喜多久,她就发现自己好像提到了一个会让两个人尬尴的点。 “你是…” “是……” 白韵也心跳起来赶紧替自己遮掩道: “没…!没关系…你说我是你的学妹就好……”说完,她分明骤然便脸红了。 “…嗯…那好。” 梓悦瑶应承下来,心中却只闪过一个称谓。白韵停下脚步,微微一笑,再点点头,又继续往前漫步。 她们现在已经消除了刚才分手时那般的自我怀疑和忧虑感,她们之间的那道沟壑也逐渐被爱填满,诚如一道光脉,在大地上绵延。只需要再往前走几步,她们就又能相拥,站在闪闪发光的爱意之上。 经过这次分手,她们的心反倒更贴近了。 在过去,白韵万不可能妄图走到梓悦瑶母亲的身边。白韵她没那个自信,更缺乏勇气。而梓悦瑶却正在将她的躯体充实、填满,白韵感觉自己好像也越来越愿意平视前方,挺胸抬头。她也曾在夜里反思过,这可能仅仅出于自己的心理作用,但相比起从前那般感恩式地与梓悦瑶相处,她现在更多的是享受。 理所当然的程度太深了吗?白韵当真能体味到这段爱情里的自然而然,合情合理啊…!她们仍然相爱着,确凿无疑的事。 “那我就先回去咯?” “嗯,回去吧,到了和我发消息。” “明白。” 梓悦瑶走了两步就忍不住往回看,再对小兔子微笑,继续说,那我回去啦!白韵顺风回答她,你好好看路吧,声音被风儿带动得很微妙。梓悦瑶于是心满意足地保持着笑意,往前走去,步子有种少女般的轻盈。 白韵在后面撩了撩被风吹散的鬓发,沉浸地笑笑。享受爱人对自己更加热切的爱,微风中,请让夏季的暖意来得更早些吧!少女默默地祈愿。但她还没有十分的证据确定自己的存在就是梓悦瑶存在的一个必要条件,白韵总习惯把自己放在次等的位置,时刻等待被遗弃的命运降临。 其实,如果现在跑过去拥抱梓悦瑶,她也只会把自己抱得更紧吧,那个女人的背影越来越小,白韵忽然又想到。 英雌 第34章 白韵心中有一个小小的计量器,因为能计的总量少,所以才如此小。十八岁后领到了大学缴费用的卡,白韵才终于有了能够自主支配花销的空间,她当时便有种想亲吻这张卡的冲动。 储存其中的助学贷款可以工作之后再还,不多更不少,虽然同样是定量的,但也足够把她的计量器扩充到最大值。 这个计量器从大一开学那天起便在白韵心中无选择地启动了,上面的仪表盘有两个:左边是剩的钱的总数,右边则是每日定量的花销。它帮助白韵为她自己的花销设限,多么希望左边越来越大右边越来越小啊,除了时间,白韵的生活还与这些数字相关。 学校食堂不贵,口味中等,但室友们更喜欢吃外卖,白韵时不时也会吃,这纯粹出于不显得与旁人差别太远。这种情景往往只能在没吃早餐的那天出现,把两顿挪到一起,似乎再吃的这顿外卖也能格外有价值。 把钱存起来,即便不为了什么而去花费,光看着那些数字,也能心满意足。白韵始终有这样一种微小的幸福在支撑她前进,一直到了今天。 “小兔子原来是个小财迷呀…” “哪有……” 付款给梓悦瑶买耳钉和手链的那天,梓悦瑶如此打趣过她。那对耳钉昨天梓悦瑶又戴了,她几乎天天都戴,小巧的两颗星星。 换了几次兼职的地方,最终还是奶茶店的利润最丰厚,白韵的计量器整体在扩容但每天的用量却从未变动过。倒计时显示的数据愈大,她心中的幸福也就越来越大。自己的专业虽不是有补贴的那类,但也许加上奖学金,大学的资费已经还完,工作后一年不到就能还上研究生期间的助学贷款了吧! 最近一段时日,让白韵觉得各类小花都不再只是她的研究课题,更有种花动一山春色的美感。 “花花小姐,今天又来看你啦。” “今天我也会轻轻地哦。” 小白韵其实一直都很喜欢和植物或动物们对话,正因如此她才进入了这个专业,她热爱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生灵,她同时也拥有了一颗水蓝蓝的心。她不太愿意过多地思考有关人类的事情,是个对社会历史乃至共同体命运都不那么敏感的人。白韵她也不讨厌人类,她被人类的善意滋养长大,所以更愿意与人类和解,其余的则是对人类这种生物的敬畏。 同样的问题在大学时期也有人问过杜可一:你讨厌人类吗?以她当时的性子,想必她会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讨厌!但她并非提问者所想的那般反人类,她只是太心急又会失望,盼着永不可完美的世界完美,永不能公平的社会公平。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 “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 鲁迅先生的这段话,杜可一从初中开始就谨记于心,并将其当做鞭策自己的座右铭。 造化是为庸人设计的,她杜可一不是庸人,她的骄傲与自尊更不容许自己作个庸人。她就相信自己能改变世界,永不屈服于现实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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