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对于方灵轻而言,这些日子以来,她逐渐把有些人和事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但她最最爱的,则始终是自由。 是以俞大猷的话还未说完,她又紧盯着对方,忽然道:“可是黄牛劳碌,哪里比得上黄鹤逍遥?这么多年,你真的一点也不觉得累,从来没有过不高兴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后悔的时候?” 自从那日知道了俞大猷乃是杜铁镜的师兄,方灵轻就对俞大猷颇感兴趣,在最近几日还通过自己的手段调查起了对方从前的经历,知道了对方的仕途之路是一点也不平坦。 虽有军功无数,却常被抹杀,甚至去年五月还因受到了别的官员纷争的牵连而被朝廷夺职,命他戴罪立功。 因此方灵轻的这句话分分明明便是在说俞大猷就是那个黄牛。 危兰晓得方灵轻说话基本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想法,只要是她心里那么想,她就会痛痛快快、没有任何顾忌地说出来。 她其实本来颇为喜欢方灵轻这一点。 然而俞大猷是她极为敬仰之人,她还是希望方灵轻在对方的面前稍微恭敬一些,刚要抬手碰碰的方灵轻的胳膊,转头就看见方灵轻那双亮着光的眼睛。 宛若黑夜里烛火的光。 她骤然间就记起,两年前她与方灵轻初次见面之时,方灵轻也是用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她,向她询问: ——“那侠义是什么?” 于是危兰放下手,什么都不说了。 而俞大猷刚要开口,正在此时,一名兵卒“砰砰砰”敲响了书房虚掩的门,快步走进来,汇报有紧急军情。
第125章 苦乐 自从俞大猷上任浙江总兵以来, 他便对南直隶一带做了严密的防御部署,但凡倭寇稍有异动,都有会哨兵警报。 今夜大批倭寇终于出现, 侵犯西庵等地,众官兵其实已等了有许久。 冷冷月光下, 危兰看着前方身着战甲的众将士,个个身强力壮,腰杆挺直, 队伍整齐, 行走之时步伐丝毫不乱。她不禁感叹一句:“倘若是在最近,紫衣社的人深夜在松江聚会, 是很有可能被发现的。” 方灵轻点点头道:“在俞将军上任浙江总兵之前, 这一带的防御好像是没这么严格。” 且通过这段时间锦衣卫对紫衣社的审问也可得知,紫衣社众人从前执行任务之时, 他们的雇主也会在暗中给予他们方便, 这让他们有时候做起事来比以前在江湖中做事还要容易一些——这何尝不是因为官场, 至少是浙江一带的官场的混乱? 危兰眸光闪动,神情颇为悠远,倏然轻声开口道:“我在想一件事。” 方灵轻道:“什么事?” 危兰道:“规矩。” 方灵轻道:“规矩?” 危兰道:“俞帅的军队确实是号令严明。” 但见俞大猷一身玄色盔甲, 挺拔如松,湛湛目光看着身旁一名亲兵递过来的地图,下了几个命令,忽然转头看向伫立在不远处的危兰和方灵轻,以及刚刚来到这里的曲枕书与关驰景、萧雨歇、孟云裳。 俞大猷知晓这六人的武功都甚是高强, 当此危急之时, 立刻就对他们六人道:“此战倭寇一旦落败, 不是往那儿逃, 就是往这儿逃——” 他指了指面前的地图,接着道:“我已派了两队兵马在这两条路埋伏,但这两条路各有村落,我担心两军交战,会让附近百姓遭殃,因此还请六位出力保护一下这附近的百姓。” 言罢,他向他们六人抱了抱拳,不再说什么,即刻带领众官兵启程。 背影威武仿佛天神。 这保护民间百姓,本就是侠道盟子弟的责任,曲关萧孟四人也登时并肩向着其中一条路出发。 唯有方灵轻在这时笑了一声,道:“俞将军和杜大侠倒真不愧是师兄弟,他们请人办事,都不问对方到底答不答应,说完就走的吗?” 危兰笑道:“那你要去吗?” 方灵轻看了会儿曲关萧孟四人在夜雾中隐隐约约的背影,又淡淡笑道:“他们四个人都是一起行动的,我又怎么能不陪你?” 与她们同行的还有一名小兵,主要是给她们带路。在到达目的地之前,须得翻过一座小山,他们骑的都是好马,也不怕山路泥泞,只是夜色凄惶,星光不亮,寒月也半掩在乌云之中,良久,他们路过一处树林,眼见四周越来越暗,那名小兵在马上点燃了火折。 红彤彤的火光照见前方不少坟包。 这儿显然是一处坟地。 但有些坟包前居然没有墓碑。 恰巧呼啸的夜风在此时吹起,木叶飒飒作响,竟有鬼气森然之感。 方灵轻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忽然想到去年年末的汉中府也有许多这样的坟地,皆是因为当时从地里挖出来的尸体太多,只能草草掩埋了事,那么这里的坟墓没有墓碑又是为何? 危兰已先询问起这个问题。 旁边的那名小兵很清楚此地的情况,道:“这些年倭寇作乱,劫掠百姓,附近一带的村落都有遭过他们的侵扰。有几户人家竟被倭寇全部杀光,一个活口不留,只有好心的乡亲们可怜他们,给他们的尸体下葬。但乡亲们也都穷,舍不得出立墓碑的钱,也就只能这样了。” 他单手握着缰绳,驾着骏马,飞驰出了这片树林,那一轮寒月终于也在此时出了云层,他又道:“但这都是我们将军来到这儿之前的事了,自从我们将军来了这儿之后,这儿附近的百姓日子就好过多了。” 他口中的老百姓们就在山下那座村庄里,月光照着数间茅草屋,危兰和方灵轻在山上已经能看清它们的轮廓。 有两间房屋竟是半倾斜状,损坏得完全不成样子,还没有修缮。 这依然令方灵轻想起去年年末的汉中府。 她没有询问那是怎么回事。她当然猜得出,除却天灾,似倭患那般的人祸也有可能造成如此景象。 又过片刻,危兰和方灵轻总算纵马抵达村庄之中。深夜万籁俱静,村民都在自己家中睡觉,她们下了马,就坐在了一株老柳树边。 那小兵则继续悄悄与前行,打算与埋伏在前方路上的伙伴们会和。 方灵轻靠着老柳树的树干,折下一根柳枝把玩,此时脸上的神情竟有些隐约的茫然。 危兰狐疑问道:“你好像不太高兴?” 方灵轻坦然承认道:“是啊,我刚才在经过那片坟地的时候就不怎么高兴。”说着顿了顿,随即突然扔掉柳枝,话锋一转道:“兰姐姐,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 危兰道:“什么事?” 方灵轻道:“大概也有十年了吧?那时候我还在造极峰上,有一回到飞廉堂去玩,碰巧看见秋阿姨一个人在屋子里偷偷地哭。” 危兰不问秋眠花为什么哭,闻言先问道:“轻轻,你和秋眠花关系不错?” 方灵轻道:“还行吧。你怎么知道的?” 危兰道:“你平时谈起造极峰中人,大都直呼其名,唯有你父亲和秋眠花是例外。” 方灵轻道:“你也知道,我们造极峰的女子不多,除了那些普通弟子之外,也就只有她和我了。所以在当年权九寒还没失踪之时,她倒还挺宠我的,有时候会带着我到山里玩。至于现在嘛……在屏翳堂和飞廉堂没争斗的时候,我们就还能好好说话。诶,兰姐姐,你不想知道她那天为什么哭啊?” 危兰点头道:“想啊。她为什么哭?” 能成为造极峰四大堂主之一的人岂是寻常之辈?能让这样的人流眼泪的事情一定就不寻常。 方灵轻笑道:“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被她发现之后,她立刻就不哭了,还板着一张脸,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回答我。只是过了好一会儿,她却突然跟我说:‘灵轻,你知道吗,一个人活在世上最好不要有感情。只要一个人没有任何感情,也就不会再有痛苦。’” “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快把这件事给忘了,可是最近……最近我忽然又想起了她的这句话,细细思考一下,她的这句话其实倒还颇有道理。” 正如悲伤来自于一个人的仁慈之心,痛苦就来自于一个人的各种感情。 方灵轻有明显地感觉到,从前很多她根本就无所谓、可以默然待之的事情,在最近这段日子,居然能够牵动她的心绪。 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讨厌这种感觉。 危兰明白方灵轻的意思,她静静地看了方灵轻片刻,这才缓缓地柔声开口道:“可是一个人倘若没有了任何感情,那活在世上岂不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又有什么意思呢?” 方灵轻道:“你好像说得也对,那就……” 那就远离所有的有可能令自己不开心的事,这是一个好方法吗? 她望着天穹星辰,神色里有犹豫踌躇。 骤然间一阵惊雷似的声音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就在不远处的树林里。 危兰和方灵轻迅速起身,心中已在思忖,恐怕真是倭寇逃来此处,已与埋伏在林子里的官兵交起了战。果不其然,稍过一会儿,只听那阵金戈铁马之声越来越响,自然惊醒了本在睡梦之中的老百姓,他们纷纷披衣而起,走出屋子,不安地互相询问发生了何事。 危兰当即上前,欠身向他们行了一礼,将倭寇之事解释一番。 众乡亲听罢,脸上惊惧的表情犹未完全消失,但眼睛里露出一点喜色,立刻问道:“姑娘真是俞将军派来的人吗?” 不待危兰回答,已有不少百姓回屋或提了灯,或点燃了火把,一时间这小小村落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果然很清晰地望见前方有两队兵马交战,且其中一方并没有多少人,正在慌乱四散,另一方对着他们形成了包围之势,几乎就要把他们全歼。 偏偏还是有一名倭寇仗着自己的轻身功夫还算不错,逃出了包围,后方却仍有官军追赶,慌忙中他看见前面村落中似有不少百姓,他心下一动,打算随便劫持一人,握着手中长刀就朝着一名老妇冲了过去。 朦胧的夜雾中忽见一道影子闪过,方灵轻以电光石火之速掠到了那人的面前,右手蓦地挥出,那掌影的繁复变化岂是那名倭寇能看得懂,他一呆,只觉咽喉一疼,原来方灵轻的两根手指已刺进他的咽喉里。 他瞬间失去了生命。 方灵轻收回手,看着自己手指上滴落的鲜血,有些嫌弃地蹙了蹙眉,然而同时,她心底产生了那么一瞬间的欢愉,旋即又听身后那些回过神来的百姓纷纷叫起了好。 这里的百姓长期遭倭寇侵扰,这会儿看明白是大明的官兵占了上风,自然是喜不自胜。 方灵轻回首笑道:“兰姐姐,你保护他们吧。我再去杀几个人。” 当下掠进前方人群,双掌如风,本来还需要大约一盏茶时间才能结束的战斗,在她的协助之下,只用几个弹指的时间就已解决。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42 首页 上一页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