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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兰稍一迟疑。 萧雨歇已在时上前,在师父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危师妹曾和我们谈过她对于侠道盟的一些想法……” 傅道归闻言一怔,显然有些不太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再度沉默地打量了危兰一会儿,遽然又笑了起来,道:“罢了,这《六合真经》如今在你手里,无论怎么处置它,那还是你的事,我是不想管的。” 他在窗外金乌坠落的那一刻打了个呵欠,又道:“和侠道盟有关的事,我都是不想管的。” 明明方才他看着这本真经的时候,神色里透出了极其明显的好奇,绝不是此刻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危兰并不拆穿他,只道:“可还有一件事,却必须需要傅掌观的帮忙。” 傅道归道:“什么事?” 方灵轻笑道:“你是渺宇观掌观,所以只能由你来下个命令,就说最近渺宇观会在城南的山上修建一座分观。” 傅道归莫名其妙地道:“梵净山这么大,甭管再收多少弟子都住得下,修建分观干嘛?” 方灵轻道:“危门也好,留家堡也罢,还有挽澜帮和如玉山庄,都有无数分舵,渺宇观再修个分观有什么不行?” 傅道归道:“它们的分舵遍布天下各处,但也没见荆州有两个危门。” 方灵轻道:“那就请您随便编一个理由咯,比方说……那座分观是准备用来招收和观察新弟子的,如今渺宇观新收的弟子都有考察期,因此不能在梵净山上住。” 她眼看着傅道归脸上的狐疑之色越发明显,又笑盈盈地道:“我知道,渺宇观当然不可能有这样的规矩,所以才请你帮这个忙。编别的理由也都可以,只要听起来还算合理,反正都不会是真的,先把这个话放出去,一旦这件事解决了,再向江湖众人解释这件事的原委。” 傅道归听她这般说,沉思一阵,这才恍然道:“你们是想要引蛇出洞啊。” 假若曾经翻动过那具尸体的人,不愿别的人——尤其是渺宇观弟子这类的江湖人——发现那具尸体,那他必然会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前往野山树林将尸体转移。 方灵轻笑道:“现在我们已经确定那名死者乃是一名东瀛武士,说不定真就是那五十三名倭寇的头头儿角田煌,所以我们如今调查的可是家国大事,傅掌观一定会答应的对不对?” 前不久在俞家军待了一段时日,确实让方灵轻颇为敬仰俞大猷的家国情怀,但要说她如今有多么爱国爱民,那还是不见得。她之所以会用这个理由来劝傅道归,纯粹是因为她觉得傅道归会被这个理由打动。 谁知傅道归立刻道:“我一不是官,二不是侠,我为什么要管家国大事?” 他板着脸,语气严肃地道:“无论是当官还是当大侠,都让人烦躁,太没意思,我不想当。” 方灵轻听得愣了愣,嘀咕道:“好像你当过官似的……” 纵然她说得小声,傅道归还是把这句话听在了耳朵里,他不接话,却笑呵呵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随而把目光投向危兰。 这是带着探究的目光。 他道:“刚刚我听小五说,你之前和他们谈过如今侠道盟的种种弊端,那你就应该知道,有时候不仅仅是穿上官服,佩上官印,坐上公堂,才叫当官。” 危兰坦然迎接他的眼神,细思少顷,随而微微一笑道:“可国家社稷本就应是这世上所有人的,即使是平民百姓,又如何不能为国做一点事?” 傅道归道:“我也没说不答应帮这个忙,今天晚了,我也累了。明日我让人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你们再去守株待兔吧。不过……要是那人一时半会儿不去那山上转移尸体,你们两个女娃娃打算在那里守上多久?可别让我那几个徒弟跟你们一起去守,明天我得和他们谈谈别的事。” 危兰先道了谢,再道:“不妨事,我们可以和锦衣卫的几位兄弟轮流守着。” 傅道归道:“锦衣卫?你还和他们有联系呢?” 危兰笑道:“我今日也听萧师姐和孟师姐说过,贵派祖训乃是‘包容’二字。大海容纳百川,才能有击石撞山的力量。” 她的语调好像永远不变,始终是不急不忙的温和,但这一回,傅道归在她的眼里捕捉到的不止那隐约的叛逆,还有些许在平时藏起来的波澜壮阔。 傅道归道:“查一个倭寇的来历,用得着击石撞山的力量吗?你要撞什么山?”他仿佛半玩笑半认真地问:“小孤山吗?” 可是不待危兰回答,他又立刻叹了一口气,脸上显露出一种懊恼的神情。 好像是懊恼自己问得太多。 他摆摆手道:“你别回答了,你要做什么,还是不干渺宇观的事。" 言罢,他起身向屋外走去,满是污垢的长袍衣袂在风中扬了扬,很快消失在寂寥的夜色里。 才入夜不久,天色并不算太晚,危兰和方灵轻商量了一下,决定现在下山先寻杨栋,向他说明今日的发现。 待到翌日,渺宇观要在城南修建一座分观的消息就在铜仁府内迅速地传播了起来——以渺宇观在江湖上的地位,无论它有个什么动作,要做个什么事,不须任何人有意地大肆宣扬,自然而然就会有无数人主动扩散消息。 危兰与方灵轻、杨栋等人已做好了一切准备,隐藏在了这座野山之中,繁茂的野草将他们的身影掩盖住,他们放眼望去,满目绿意,明明暗暗,深深浅浅。 危兰道:“今日辛苦诸位兄台了,你们以前应该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办案。” 朝廷锦衣卫不同于江湖豪杰,的确很少风餐露宿,然而危兰和方灵轻两名女子都能满不在乎地待在这里,他们又怎么好意思抱怨这里的环境,均笑着表示无妨。 杨栋则道:“危姑娘和云姑娘难道忘记了,我以前也是江湖人,席天幕地算个什么?而且……” 前天夜里他和他的兄弟们在城中一家驿站住下,睡了一夜,天亮以后正要开始密查角田煌的下落,哪里料到他们还没来得及出门,就看见几个高冠博带的官员向着他们走来,其中一人还自称是陆都督的门生,来与他们打招呼。 杨栋并不知道对方与陆指挥使的关系究竟如何,便只能与对方客套,聊了许多无聊透顶的话,实在令他心中觉得疲惫。 于是今日见到这满山遍野的青草绿树,他的心情登时舒畅不少。 其实自从他加入了锦衣卫,这些年在官场上和那些所谓的同僚们虚与委蛇,已是常事。 他已习惯。 偏偏最近他又遇到了两名江湖人,逐渐让他回忆起了从前在江湖上逍遥自在的日子,他甚至不禁开始对自己当初的选择产生了疑虑。 他喟然续道:“而且这儿的景色甚美,我的心胸都开阔不少。”他问危兰和方灵轻:“梵净山的景色一定更美吧? 方灵轻点点头道:“梵净山有‘梵天净土’之称,景色自是不凡。不过,一个地方的景色美不美,跟一个人的心胸开不开阔有什么关系?” 哀牢山同样广阔无垠,山中景色同样美不胜收,她在那里可从来不曾有过什么心胸开阔的感受。 相反,她最近无论是在小山中,抑或溪河边,再还是市井街巷中,才真正觉得天地都变宽了。 她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靠上树干,转过头时正好对上危兰的视线,忽问道:“兰姐姐,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危兰摇摇头道:“怎么这么问? 方灵轻道:“如果没有,那我怎么感觉你今天看我的次数变得多了?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第144章 守株待兔 危兰道:“是有些话打算告诉你, 不过……我还没想好怎么说。这里也不方便说……等之后我考虑好了再对你说,好吗?” 既然困扰了自己许久的疑虑终于想通,危兰便决意要将自己的心事说出来, 最终方灵轻愿不愿意接受那是她的事,但自己总要试一试。 无论是什么事, 倘若不试,不争取,就放弃, 危兰不甘心。 然而究竟何时说, 怎么说,确是个问题, 危兰不愿意把方灵轻给吓着。 方灵轻饶有兴致地道:“你还真有事要说?好啊, 不过你可得早点考虑好,不然我实在好奇得很, 会一直牵肠挂肚的。” 危兰笑道:“好, 我们这会儿可以聊别的。” 她们之间可以聊的话题向来就有很多。譬如说, 昨日她们发现梵净山中的小动物着实不少,还有一条小蛇十分漂亮,可惜它并不亲人, 因此不能带它回家和弓弦、鸣镝作伴,但这几日一旦闲下来,她们一定得和这些小动物好好玩上一玩。 在旁的几个锦衣卫听她们聊得热闹,插不了话,一直默然无言, 此时心中想着的唯有一件事: 他们要等的那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自投罗网? 尽管这里的绿树遮天蔽日, 犹如火焰的阳光照不到他们的身上, 然则毕竟是在夏季, 无处不在的空气本就是有些热的。 他们都想早些抓到人,然后回去喝上一大碗凉饮。 而在这里,已经到了傍午时分,他们只能吃些干粮充饥,才吃到一半,危兰和方灵轻突然停下话头,不再言语,互相看了看。 杨栋一怔,道:“有人来了?” 危兰道:“我不能确定。” 如今她和方灵轻的内功越来越好,她既不能确定,要么这人离她们还远,要么这人的轻功可称得上卓绝。 下一瞬,一大片荆棘草丛被拨开,果然只见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众人前方不远处。 那人身着布衣,身上并未佩戴什么武器,但看他走路的姿势,的确应该是个练家子的,在这时放缓脚步,向着左右四周都望了一望,只望见了满地绿草,中间夹杂了许多黄的白的粉的小花儿。 危兰和方灵轻等人都藏得很好。 于是他这才迅速走到了一株大松树旁边,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来,就要用刀掘土。 杨栋悄声道:“看来他不是过路的百姓。” 另一名锦衣卫也低声笑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老百姓来?” 杨栋道:“那就动手吧?” 他已经跃跃欲试,想要马上抓住对方审问,但在出手之前,他想他还是需要征求一下旁边那两位姑娘的意见,毕竟这个线索是她们两人提供的。 危兰和方灵轻都不出声,似在沉思什么,片刻才道了一声:“好。” 话一落,危兰反手握住剑柄,只听“唰”的一声,长剑凌空一扬,剑尖轻微颤抖,在阳光下爆开数朵凌厉的剑花。 而她的身体宛若花枝轻柔,顷刻间掠到那名男子的旁边。 当此时,那男子最好的应对方式便是立刻用自己手中的小刀刺向危兰身体的要害部位,然而他好像根本没想到此处还会有敌人出现,见状大惊,慌忙之中竟把手里的小刀都给丢了,只能迅速侧身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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