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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灵轻笑道:“原来你们也知道啊。那么你们觉得,我和兰姐姐之前好不容易找到线索,把角田煌引出来,如今他却又跑了,是谁的错?” 这看似嫣然动人的笑容中,带着几分隐隐的冷意,而方灵轻语气里讽刺的意思也太过明显。 这令那数名锦衣卫都感到极不舒服。 偏偏方灵轻和危兰现在都已变成他们的救命恩人,他们再不满,都不能和她们争执。 小屋里静默了一会儿。 危兰道:“我想知道,诸位当时是因为什么缘故,没有再等我与轻轻,便与他离去?” 其余人依然未出声。 唯有杨栋实话实说:“他挑拨了我们和你们的关系,所以我们……” 方灵轻道:“你们真没看出他别有用心?” 既知对方是敌人,那么对方的一言一行,他们都万分注意,又怎会看不出他别有用心?只不过那“张十五”的每一句话都所说在了他们的心坎上,他们不由思索,既然危兰和云青总是有事瞒着他们,总是单独行动,那么他们今日也不必再理会她们两人,单凭着自己办完这件大事,日后禀告给陆指挥使,说不定还能得到陆指挥使的赞赏。 不想他们小瞧了敌人的实力,明明始终有所防备,竟仍敌不过那“张十五”一个人。 他们气愤之余,又有些羞愧,此刻是不好意思把真实想法说给危兰和方灵轻听的。 萧雨歇忽道:“不过你们刚才说他就是角田煌,看来你们还是从他的口中套出了一些线索?” 他们这才点点头,稍微挺直了腰杆,正准备开口,突然又觉胸口一疼,瞬间皱起眉头。 危兰见状道:“有什么线索,待会儿再说也可,不急在这一时。你们的伤并未痊愈,但还是要吃些药,歇息一晚。” 恰好,仙杏堂便是一家药铺,什么珍贵药材都有。由仙杏堂的老板伙计们扶着重伤的众人回去治伤,危兰和方灵轻、萧雨歇则留在这里,收拾残局。 屋子很空,除了桌椅床榻,别无他物。 三人翻找许久,找不出任何对于破案有用的东西。 萧雨歇想了一想,遂道:“既然人已救出,我就先回山了,你们呢?” 危兰道:“今晚我们打算就在附近的客栈住下,明日一早再去找杨兄等人,这样更方便一些。” 方灵轻道:“你们今日一整天都在山上,没有大事不下山,是因为你们渺宇观发生了什么吗?” 萧雨歇道:“无事,只是因为家师与我们在研究讨论《六合真经》里的功夫,我们得互相看着对方,以防谁受不住诱惑,在不知不觉中就修练了真经里的内功。” 方灵轻道:“哦?你们研究出什么了?” 萧雨歇道:“等有了结果,我们再告诉你们。” 随后,待萧雨歇辞别了她们,她们也离开此处,回到仙杏堂见了众人一面,再前往客栈歇息。 劳累了整个白日,这一夜她们睡得极好。 翌日黎明,天光破开厚重的云层,照亮天地,鸟雀最先苏醒,清脆的鸣叫歌声再渐渐唤醒睡梦中的人们。 危兰与方灵轻各自穿戴整齐,盥洗完毕,出了房间,下了楼,一眼看到在大厅里坐着的杨栋。 方灵轻走到他面前,奇道:“你怎么在这儿?又出事了?” 杨栋摇头道:“没什么事,只不过……我睡不好觉,一大早就醒了,所以来和你们道个歉,再和你们解释解释我们昨日之所以没有等你们的原因。” 方灵轻道:“那就不必了。我昨晚琢磨了一会儿,已经猜出了原因。” 杨栋无奈默然。 危兰则问道:“杨兄的伤已经好些了吗?你一个人出门,会不会有不适?” 杨栋道:“多谢关心,一夜歇息,我已好了不少。” 在受伤的锦衣卫里,杨栋的武功底子本就是最好的,这才能在今日独自一人出门,穿过半条街来寻危兰和方灵轻。 危兰颌首道:“其实我好奇一点,杨兄昨日跟随角田煌离开的原因,应该其他兄台跟随角田煌离开的原因不同。” 杨栋道:“实不相瞒,我昨日没有等待你们,一是担心我的兄弟们出事,只好跟着他们同去,二来嘛……”他长叹口气,方接着道:“我也确实受到了角田煌的挑拨,我实在是有些嫉妒你们。” 方灵轻诧异道:“嫉妒我们?” 杨栋道:“云姑娘上回问我,明明有自由之身,为什么非要穿这身官服找罪受……是啊,老实讲,最近我也有些不明白了,我当初的选择究竟值不值得。这段日子,我很嫉妒你们的自由自在。” 这番话听得方灵轻愣了愣。 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会有人会以这个理由嫉妒自己,失笑道:“你觉得我们自由自在吗?” 杨栋道:“当然,你们在江湖上总是自由的,不像穿着官服,就像戴着一副枷锁。” 方灵轻道:“江湖江湖……那到底什么地方算是江湖?”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叫做客栈。 走出客栈大门,乃是一条长街。 三条街外,则是铜仁府的府衙。 可是江湖呢? 它却究竟在何处?
第150章 心为天地 杨栋发觉自己回答不出来。 危兰这时亦好奇询问:“江湖在何处?” 方灵轻道:“别人不明白, 但兰姐姐你肯定明白,这可是你告诉我的。” 危兰疑道:“我何时告诉过你?” 方灵轻道:“昨天。”她盈盈笑道:“就是昨天,傅掌观道他是市井中人, 做的都是市井老百姓会做的事,你却说侠者扶危济困, 但没有规定必须在什么地方扶危济困,我当时便想这江湖的界限究竟在哪里。” 杨栋不知昨日她们与傅道归到底谈了些什么,但对这个话题极感兴趣, 不禁沉思了起来。 若说江湖有界限, 他说不清它的尽头在何处;若说江湖没有界限,然而他能说庙堂官府亦是江湖吗? 他只得问道:“云姑娘有答案吗?” 方灵轻反问:“江湖有些什么东西呢?” 这个问题依然让杨栋沉默。 危兰则沉吟道:“江河湖泊广阔浩大, 能包容万物。依我之见, ‘江湖’之名或许来源于此,它本是什么都有的。” 方灵轻笑道:“兰姐姐, 我就说, 别人不明白, 你肯定明白。你和我所想完全一样。从前我以为江湖之中有的皆是凶险杀戮与勾心斗角,后来离家远行,才发现原来这江湖里还有朋友, 还有你,还有那么多让人愉快的事。” 危兰温然笑道:“但你从前的想法本也没有错。” 方灵轻道:“这是当然,我从来不曾认为江湖是仙境,只不过现在明白了它也并非地狱。” 善与恶,美与丑, 都在其中。 她秀眉微扬, 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看向杨栋, 又笑道:“可是……有人好像把它当做了仙境。” 杨栋登时愕然。 毫无疑问, 方灵轻话里的“有人”指的绝对是他。 是啊,在他穿上这身飞鱼服之前,可已在江湖上闯荡了好几年,踏过无数刀丛剑棘,荆棘之上是腥风血雨,荆棘之下是尔虞我诈。 确实称不上仙境。 只不过他在江湖受到的束缚,要比在官场受到的束缚少一些。 却并不是完全没有。 无论任何地方都有规矩,亦都有险恶。 是自己离开江湖太久,竟渐渐把它的险恶忘记,只记得它的美好之处。 方灵轻仍然展颜而笑,继续道:“你方才说你嫉妒我,其实我小时候看古书,倒羡慕过书中所记载的那些山林隐士,然而前些日子俞将军曾反问过我一句:‘这世上哪来的无忧无虑的桃花源?’——却把我问住了。” 杨栋琢磨了须臾,苦笑着点点头道:“姑娘说得没错,是我这些日子想岔了,江湖和官场确实皆非桃花源,民间同样不是。不过就算有真正的桃花源,我也不愿去住,人活在世上岂能没一点抱负。” 方灵轻把旁边墙上的那面窗户推开,遥望晨曦里的云霞,视线往南,是渺宇观的方向,她喃喃道:“就算真有桃花源,好像桃花源里的隐士不是真的完全快乐。” 这话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说给杨栋听的。 杨栋没有听懂。 危兰思索了一阵,悠然道:“因为只要是性情中人,就不可能与世隔绝,他总要下山,走出那片桃花源。” 方灵轻粲然笑了,道:“所以我根本用不着羡慕他。其实,我这段日子就已经过得挺开心的。” 人总是很容易艳羡自己不熟悉不了解的旁人。 正如杨栋羡慕江湖客,却不知方灵轻的烦恼纠结;方灵轻羡慕山中隐士,却不知傅道归与她一样有心结未解。 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的人生可以称得上是完美。 方灵轻又顿了顿,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再次看向危兰道:“我有时候会想,既然这世上不管什么地方都有束缚,都有险恶,为何我如今感到欢喜的时候变得多了……大概,是因为我做的事和以前不同了,也是因为我想的事和以前不同了。” “如果江湖之所以是江湖,是因为它能包容万物,什么都存在于其中,那么人心自然也可以是江湖。” “人心还可以是天地人间,一个人想着什么,心中就会出现什么。以此而论,无论一个人走到何处,周遭世事有多少纷扰,都可以住在自己心中的桃源里……”她在这时慢悠悠拿起了一杯酒,酒杯里有涟漪轻荡,而她的双眸中有跳跃的笑意,接着道,“《易经》有许多种解法,我想,这也可以算作‘或跃在渊’一卦的解法之一。” 最后一句话落下,她仰头喝完杯中酒,窗外碎金似的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脸上,令她向来活泼的眉梢眼角在此际显露出几分神圣。 杨栋再次怔住。 尽管他没听明白方灵轻末句话里提到的易经是什么意思,但前面那番话已经足够让他震动。 自从杨栋认识危兰和方灵轻这两人以来,他便一直觉得这两名江湖侠女的年纪虽然相差不大,然而一个沉静稳重,甚至已隐然有了些许武林宗师的气度;一个聪明是聪明,武功能力皆相当不凡,但脾气秉性还带着少女的骄矜。 直到此时此刻,原来这位云姑娘竟亦是这般成熟、灵慧通透之人。 通透到令他钦佩。 危兰微笑颌首道:“你这番话倒让我想起本朝王阳明先生《传习录》中之言:‘人心与天地一体,故上下与天地同流。’——然而道理虽是如此,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方灵轻点点头。 包括她自己,纵然如今能想明白这道理,但要践行此道却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 她沉思一会儿,不经意间对上危兰那双宛若皎月清亮的眼睛,突然一笑,道:“可是兰姐姐,我觉得你做得到,你早已经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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