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稍微停顿了会儿,又笑道:“是了,鉏麑算是一个例外。” “鉏麑?这又是谁?郁先生快给我们讲讲他的故事。” “鉏麑是春秋晋国人,当时的晋国君主晋灵公荒淫无道,执政大夫赵盾屡次进谏,他心生不满,遂派遣鉏麑前去刺杀赵盾。彼时天色初明,还不到早朝时候,鉏麑潜入赵盾家中,见卧房大门已开,赵盾已换上了朝衣朝冠,正襟危坐,等待上朝。鉏麑见之大惊,退而叹道:‘赵盾不忘恭敬,乃民之主也。刺杀民主,不忠;受君命而弃之,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旋即,头撞槐树而死。” 在场众人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惊呼一声,继而纷纷望向了一旁不远处的一株大槐树。 郁笙接着道:“鉏麑与赵盾素不相识,他只是发现赵盾乃国之良臣,定能为造福晋国万民,因此甘愿一死,也不愿意再执行国君的命令,这才是‘侠气’的体现。” 在场众人又纷纷点头赞同,于是在这片附和声中,倏然响起的一声轻哼显得极为突兀。 郁笙看向坐在人群之中的方灵轻,道:“这位姑娘有不同意见吗?” 方灵轻道:“当然有啦。我便觉得,鉏麑死得太过不值。” 郁笙道:“他不是为了赵盾而死,乃是为了晋国万民而死,怎会不值?” 方灵轻道:“为了万民而死,的确很值。但他放弃刺杀赵盾,是为了万民,自尽却恐怕不是为了万民吧。” 郁笙道:“姑娘的意思是……” 危兰忽然微笑插话道:“我朋友的意思是,既然鉏麑不杀赵盾乃是善事,他并未做错什么,凭什么要用自尽惩罚自己呢?难道就因为他没有执行一个昏君的命令?” 郁笙道:“晋灵公虽然昏庸,却终究是一国之君。” 危兰道:“一国之君又怎样?从古至今,换了多少国朝,多少君主,谁又能真的长生不老?谁的江山又能真的千秋万代永固?依在下所见,无论是谁,国朝皇帝也好,武林至尊也罢,但凡倒行逆施、为祸百姓者,那我们也可以叛一叛他们、逆一逆他们。鉏麑其实是为了晋灵公而死,所以太不值得。若我是他,便将此事告诉赵盾,从此协助赵盾做一些利国利民之事,岂不善哉?” 这番话,危兰说得轻描淡写,语气还是那么轻缓柔和,可是在场百姓何尝听过如此石破天惊的言论,一时间都变了脸色。 郁笙凝视了她片刻,继而笑着扬声道:“诸位朋友,今日我们聊的都是千年前的故事,与本朝无关,有些话……诸位就不要往外说了。” 对于这位女先生,在场众人皆相当尊敬,立刻答应下来。 危兰既然敢说这话,就不怕被官府中人知晓,但见郁笙这般替自己着想,还是颇为感激,同时亦发现了一点: ——这座院子较为开阔,大家分散而坐,郁笙要保证所有人都能听见她刚刚那句话,却完全没有运用内力令自己的语音飘散在中众人的耳中,而是努力抬高了自己的嗓音。 据向怀所收集里的资料里说,郁笙在当年的庚戌之乱中,身受重伤,经脉遭损,从此武功尽失。 看来确有其事。 这时,郁笙又继续讲起了书上的内容,约莫小半个时辰以后,这堂课才算结束,众人告辞退去,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危兰和方灵轻以及几个孩童。
第173章 姐妹 几个孩童看了看危兰和方灵轻, 而危兰和方灵轻也看了看这几个孩童。 随而,他们忍不住问道:“郁先生已经讲完今日的课了,你们怎么还不走?” 方灵轻笑道:“那你们怎么还不走, 这里又不是你们的家。” 孩童道:“我们……我们和郁先生认识很久了,她答应每日课后, 如果我们还有问题,可以向她请教,可是你们和郁先生不熟吧?” 方灵轻笑道:“哦, 你们留在这里是等着郁先生给你们开小灶啊, 那你们就只能再等一等了。我和你们的郁先生虽然不熟,但我们有话想和她聊, 我觉得她一定会同意的。” 几个孩童满脸不悦, 但不再发言。 郁笙见状不禁失笑,拍了拍他们的脑袋, 道:“你们先走吧, 明天我再教你们。”继而见他们恭恭敬敬地行礼告辞离开, 她便向危方二人问道:“两位姑娘是找舍妹的吗?她今天很早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家。” 危兰道:“郁姑娘怎么会觉得我是找她的?” 郁笙道:“两位姑娘学识渊博,总不可能是来我这里读书的吧?而且, 我看得出来,你们都是江湖中人。” 危兰道:“但姑娘你也是江湖中人,为什么我们不能是来找你的。” 郁笙闻言思索了一会儿,遂又笑道:“我不记得我和两位姑娘认识。而且,自从我武功尽失以后, 我再不能到江湖上闯荡, 从前我认识的许多江湖朋友慢慢地也就没再和我联系, 你们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对于大多数江湖人而言, “武功尽失”乃是最痛苦的一件事,最悲惨的一种遭遇,甚至还不如直接死了痛快,郁笙却说得云淡风轻,神色毫无变化。 危兰和方灵轻不约而同地扪心自问,倘若是自己遭遇此事,恐怕不可能这般平心静气。 ——没有了武功,她们就再也完不成她们的心愿目标。 危兰又端详了郁笙一会儿,随而温声道:“我们的确是来找姑娘的。在下荆楚危门危兰,她是我的朋友云青。我听说姑娘的武功之所以……是因为在六年前的庚戌之乱中受了伤,所以我是代表侠道盟烈文堂,来问一问姑娘最近这几年过得可还好,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郁笙听罢显然有些惊讶,迟疑问道:“当年受伤的江湖朋友很多,危姑娘只问我吗?” 危兰道:“如果我知道其他人如今也在扬州,我也会问的。” 郁笙笑道:“多谢危姑娘的好意与关心。我这些年过得很好,虽然武功没了,不能再行走江湖,然而我读过的书不曾忘记,便开设了这家学堂,赚些银钱养活自己,无须他人相助。” 危兰道:“教化人心,亦是侠义行径。那么敢问令妹这些年又在做些什么呢?” 郁笙道:“你还说不是来找我妹妹的?” 危兰坦然一笑,道:“也算是吧,如果筝姑娘这会儿也在的话,我确实很想和她聊聊。但现在我见了笙姑娘你,我就更想和你说说话。” 郁笙思索微时,道:“舍妹也过得很好。只是这几年为了照顾我,也不怎么去江湖上闯荡。我喜欢读古人诗文,所以很多时候她就在家陪我聊这些诗文,给我解闷。前几天啊,她还在写一本戏文,请我指教呢。” 其实危兰会有此问,本是欲通过观察郁笙的神色表情,来判断她对郁筝的私下行动是否知情,谁知她竟突然给危兰透露出了一个线索。 这是危兰与方灵轻都万万没有料想到的。 ——郁筝说出最后那句话,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方灵轻笑问道:“戏文?写的是什么故事?我和兰姐姐也很爱听戏,能给我们看一看吗?” 郁笙摇首道:“我也不知道。她只是偶尔拿不准到底怎么写更好的时候,给我看其中几段,让我修改修改字句。可是要说整本故事,我到现在都没有看过。” 危兰和方灵轻又对视一眼,随即暂时压下疑惑,蓦地将话锋一转,和郁笙聊起了别的。 就聊郁笙最近给学生们教什么书,她们对于书上内容的看法,聊得很是愉快,良久良久,危兰和方灵轻这才告辞离去。 走出明鉴街,行至长河岸边,瑟瑟的风吹落些了许枯枝败叶,飘到流动的河面上,方灵轻在这时停住脚步,道: “兰姐姐,看来接下来,你是不能陪我去见滕六堂的人了。” 危兰颔首道:“对,接下来我想再去一趟观乐楼。真抱歉,轻轻,今天你陪我办了事,我却不能陪你办事。” 方灵轻笑道:“以后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还多着呢,难道一直都要如此斤斤计较吗?” 危兰也笑道:“那就今晚再见。” “今晚再见。” 两人在此地分开,前往了不同的方向。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后,明鉴街上,又出现了一名女子的身影,姿态挺拔,步伐迅速,很快到了郁宅门口,还未来得及迈步进门,只听有人唤了声: “筝姐!我有事和你说。” 此人便是先前守在门口收取束脩的那名青年。 郁筝侧首问道:“怎么了?” 青年道:“刚刚危兰和云青来了我们这儿。” 郁筝变色道:“危兰和云青?她们来做什么?” 青年道:“好像是来找笙姐的。她们和笙姐说了一会儿话,但具体说的是什么,我离她们有些远,听不清。” 郁筝低头沉思了有顷,遂道:“好,我知道,辛苦你了,你去忙你的吧。” 言罢,她跨进门槛,那张冷峻的面孔当即换上了明媚的笑容,还没走到郁笙的身边,已开口招呼了起来。 “阿姐,我回来啦!” 郁笙正坐在树下看书,见状起身笑道:“你说你去见朋友,怎么不带朋友回家?” 郁筝笑道:“我若是带了他们回家,岂不是冲撞了更尊贵的客人?阿姐,我听说危兰和云青刚刚来了我们家,她们是来做什么的?” 郁笙道:“来和我聊聊天。”继而,她几乎一字不漏地将她适才与危兰、方灵轻的谈话转述给了郁筝听。 郁筝听得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终于道:“阿姐,你和她们说这个干什么?” 郁笙毫不隐瞒自己的想法,解释道:“危兰姑娘乃是本盟烈文堂的堂主,她突然来到我们家,很有可能是来调查什么案子的。小筝,你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神出鬼的,而每一次我问你究竟是去做什么事,你总是敷衍我,不肯告诉我实话,那我只好让危堂主调查了。” 原来她告诉危兰那句话,果然是故意。 郁筝听完却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反而依偎到了郁笙的怀里,口吻有些委屈,道:“阿姐难道怀疑我在做坏事吗?” 郁笙抚摸着她的头发,道:“我当然不相信你会作恶。但我了解你,你最近的状态很让我担心。而且……危兰姑娘既然是烈文堂的堂主,本盟有规矩,但凡烈文堂办事,本盟子弟须得完全配合。” 郁筝道:“阿姐,你就是太善良,太容易相信人。如果烈文堂的堂主不是什么好人,她想要害我,我们也要配合吗?” 郁笙道:“我刚才和危姑娘、云姑娘聊了许久,与她们还算投缘,我不觉得她们会是恶人。” 郁筝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郁笙又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道:“她们若真是恶人,那阿姐也会保护你的。不过小筝,我真的……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如今到底在做些什么事。”她的眉毛微微拧了拧,透出几分忧愁,“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告诉我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42 首页 上一页 171 172 173 174 175 17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