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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兰知道那蔡班主的隐藏身份,便点了点头,与方灵轻起身同往。 附近一间小屋,今日成了清和班的伶人们化妆换衣之地,只见人来人往之中,适才那名“关公”正坐在镜前,给自己卸妆,须臾,脱下戏服,披上一件云纹白衫,遂与站在他身边的一名白衣女郎同时转过身来,满屋子的浓墨重彩之中,唯有这两人的气质既明亮又高洁,仿佛冬季里遥远的日光照在了江雪之上。 刹那间,危兰和方灵轻终于认了出来,这就是那日郁辉跟踪袁绝麟被发现,她们为救郁辉而发出信号弹之后,最早赶来的那两个人。 “是你们。” 那男子微笑道:“是我们,又见面了,两位姑娘请坐吧。” 危兰沉吟道:“那时候,两位就已猜出来我们是谁了吗?” 那女子颔首道:“我记得你们那时曾自称渺宇观弟子,而且与那位‘江先生’激战之时确确实实使了一招随流剑法,所以我们那时的确就有猜两位是否就是危姑娘与云姑娘。” 这话若让旁人听了定会奇哉怪也,既她们使的是渺宇观的随流剑法,为何这两人反而会猜测她们是危门的危兰和师门神秘的云青? 危方二人听罢则灵光一闪,恍然道:“你们是……” 那男子再次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渺宇观蔺远照,她是我师妹江濯雪。” 这个回答,并不出乎危兰和方灵轻的意料,但她们还是愣了一小会儿。 旋即,方灵轻又是惊讶又是喜悦,笑道:“果真是你们,这可实在是巧得很。” 危兰则想起自己与方灵轻当初为了让袁绝麟猜不出自己的身份,居然在真正的渺宇观首徒面前自称是渺宇观的弟子,而今回忆此事,实在是难以为情,连忙拱手向他们表示歉意。 江濯雪道:“我们之前就已听家师和舍弟舍妹说过,你与他们是朋友,自然就是我们渺宇观的朋友,何必道歉呢?何况这渺宇观弟子的名头也不算多么金贵了不起,你们这么做,必是有缘故的吧?” 危兰略一迟疑,点点头。 蔺远照不问她到底是何缘故,话锋一转,道:“当初树林里的会面,大概确实算巧。但今日不算什么巧合,今日是我和二妹猜测你们应该在如玉山庄听戏,所以才特地混了进来,想要问你们一件事。” 方灵轻道:“混进来?你们想要进如玉山庄,还需要‘混’吗?” 江濯雪笑道:“倘若我们报出自己的名字,当然可以直接进庄,只是我们不愿。” 危兰了然道:“蔺师兄和江师姐是不愿意与本盟其他师兄师姐有太多接触?” 方灵轻道:“那你们让清和班带你们进来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上台唱那一段《单刀会》呢?”她打量了一会儿蔺远照,眉梢轻扬,倏地展颜笑道:“我知道啦!蔺师兄,你的戏唱得那么好,你很喜欢唱戏吗?” 蔺远照不否认,颔首道:“这的确是我的爱好。” 有了他们的师弟师妹作为先例,渺宇九剑里的另外五人无论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爱好,危兰与方灵轻也丝毫不觉意外,何况这戏曲在国朝确是相当盛行。 倏地,危兰心头闪过了那日蔡班主说的一句话,试探问道:“蔺师兄与江师姐前来扬州,是因为蔡班主传给两位的消息吧?“ 江濯雪道:“刚巧我们在扬州附近,收到了他给我寄来的信。” 危兰笑道:“那么不知在江湖上闻名遐迩的琢冰居士究竟是蔺师兄还是江师姐呢?” 蔺远照与江濯雪闻言也当即笑了起来。 “我自幼便喜欢看一些裨官野史,传奇话本,偶尔心有所感,兴之所至,也会提笔写上几句。而文字乃冰雪,虽自然天成,却也须细心雕琢,所以我才给自己取了如此别号。”江濯雪道,“这件事,还望危师妹与云师妹千万莫要说出去。” 危兰道:“我明白,江师姐请放心,这既然是你的秘密,没有你的同意,我们自然不会多言。” 方灵轻双眸中闪烁的光越渐亮了,将江濯雪看了许久,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还是先问正事:“你们今日是为了《蜻蜓记》而来吗?” 江濯雪道:“是,蔡班主给我的那封信里询问于我,《蜻蜓记》的那篇序言是否真的是我所写?但我并不记得我最近有给谁作过序。正巧我们离扬州极近,便一同来了扬州,想要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第一天就看到了来自侠道盟的一枚信号弹,遇到了危师妹和云师妹。” 方灵轻道:“既然你们那时候就已经猜出了我们是谁,干嘛什么话都不说,便直接走了?” 蔺远照道:“我们当时也只是猜测,不敢确定。” 方灵轻道:“哦,我明白了,你们担心若猜错了,我们是侠道盟里的其他人,你们又暴露了身份,就又得被迫和一群陌生人打交道,对不对?” 江濯雪不禁失笑道:“两位确实是家师和舍弟舍妹的朋友,果然了解我们的心思。当天我和大哥找到了蔡班主,向他了解此事的来龙去脉,才知道原来危师妹曾和他有过一次谈话,也在打听《蜻蜓记》之事。那时候我们才有八九分确定,我们在树林里遇到的那两位姑娘便是你们。” 蔺远照道:“第二天,我和二妹又找上了观乐楼那名叫做吴西的伙计,与他才聊到一半,没想到竟听到了造极峰的袁绝麟死在危师妹剑下的消息,这是江湖大事,我们颇感好奇,便出门打听真假。” 危兰笑道:“这是昨天的事了。实不相瞒,真正杀了袁绝麟的人不是我,而是轻轻。只不过……因为某些缘故,我们才对外宣称我是杀了袁绝麟的大功臣。这件事,也还望蔺师兄与江师姐千万莫要说出去。” 渺宇九剑并不时时刻刻都聚在一起,但彼此之间的书信往来,从未断绝,是以蔺远照与江濯雪早就从师弟师妹给他们的信里了解到危兰和云青的身上绝对有一个大秘密。 然而同样的,他们也早就从师弟师妹的信里了解到危兰和云青的为人,正直磊落,绝对不会在私下里作恶。 因此,只要是危兰和云青遮掩之事,她们不主动说。 他们也就不会主动问。 蔺远照点点头,接着道:“其实昨日我和二妹就已想找你们谈一谈,却不太愿意进如玉山庄,也是机缘巧合,今日听说如玉山庄要请清和班到庄里唱戏,我们便跟着来了。” 危兰道:“蔺远照和江师姐想要知道那《蜻蜓记》的真相吗?” 江濯雪道:“适才那观乐楼的小伙计吴西又找上了蔡班主,请清和班朋友们在如玉山庄演一场《蜻蜓记》的故事。蔡班主询问我的意见,但我在不明真相之前,还不能随意做决定。” 危兰道:“其实那本《蜻蜓记》并非吴西所著,而是如玉山庄的一名旁系子弟郁筝姑娘所写。” 尽管危兰与蔺江两人才接触不久,但出于对渺宇观的信任,对他们自然是知无不言,没一会儿,已将此事从头到尾说了一个清楚明白。 蔺远照与江濯雪彼瞧了一眼。 “如此说来,凶手不是留骋就是危怀安?” “是。” “他们这会儿都在如玉山庄听戏?” “是。” 江濯雪忽地起身,唤了一声:“蔡班主。” 那蔡班主上前道:“江姑娘。” 江濯雪道:“之前你们都已经排过那本《蜻蜓记》了?” 蔡班主道:“是,这出戏确实还不错,我们便早就有排过。” 江濯雪道:“好,那么待会儿你们就演一场吧。” 蔡班主道:“我这就去吩咐大家。” 眼见那蔡班主去与附近等待的伶人们说话,江濯雪又转过身,面向危兰和方灵轻,欲要与蔺远照一同告辞离开如玉山庄。” 危兰道:“江师姐和蔺师兄这就要走?” 蔺远照道:“虽说我刚才画了脸谱,应该不会有人认出我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扬州景色绝美,我和我二妹难得来一次,不愿辜负这美景,只想好好玩上几天,不希望有人打扰。” 江濯雪道:“我们这几日就住在观乐楼附近的日出客栈,什么时候危师妹和云师妹有空,再来找我们聊聊天吧。” 方灵轻笑道:“我们就不算打扰吗?” 江濯雪笑道:“朋友自然不算打扰。” 方灵轻继续笑道:“但我和兰姐姐最近事多事忙,下次有空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们干嘛急着走?若真有侠道盟的人猜出蔺师兄的身份,前来扰你们的清静,自然有我和兰姐姐替你们打发。” 江濯雪奇道:“云师妹是还要什么想要问我们的吗?” 方灵轻笑着看了危兰一眼。 危兰便也笑道:“轻轻和我一向很喜欢琢冰居士所著的传奇话本,却万万没有料到原来琢冰居士与江师姐会是同一个人,我们能和江师姐聊聊你写过的传奇吗?” 方灵轻道:“你写的那些江湖故事,也和《蜻蜓记》一样,都是真的吗?”
第196章 留骋 古人尝有言:人皆有一癖。 蔺远照与江濯雪的癖好, 在于传奇戏曲。而他二人自幼喜欢听戏写戏唱戏,却不是像普通人那般仅仅听个热闹,他们爱的是传奇之中的大千世界, 芸芸众生。 他们喜欢一切新的事物。 那一部部传奇,便可以带领他们了解许多他们本不曾接触的人间万象。 是以, 除了爱戏以外,他们也爱到处游历,爬山涉水, 不知去过了多少地方, 原本傅道归早早地把渺宇观的事务交给了他们打理,他们却又早早地渺宇观的事务转交给了萧雨歇打理, 而就在他们漫游江湖的这个过程中, 确确实实遇到不少值得一提的事情。 皆由江濯雪把这些事写进了传奇话本里。 “与《蜻蜓记》倒不同。”江濯雪笑着答道,“三分真, 七分假吧。” 不管多少真多少假, 都丝毫不影响她笔下传奇的动人。 方灵轻极有兴致, 继续和她聊起了她所著各种传奇里的故事。 如此一来,江濯雪与蔺远照也就不再急着离开。 好半晌,方灵轻忽然发现, 别看江濯雪是个隐士,和她师父一样对江湖事似乎不管不问,但要说起武林里各大门派的典故,头头是道,了如指掌。 方灵轻笑道:“我尝听说:‘行万里路者, 知天下事。’此言竟果然不错。依我看, 什么留骋什么危怀安, 他们当天玄门的门主, 都不如你当天玄门的门主合适。” 这自然是一句玩笑话,危兰心底却蓦地一动。 旋即,方灵轻接着道:“不过,别人趋之若鹜的位置,你肯定不会有兴趣。” 江濯雪笑了一笑,算是默认。 危兰则什么也没有说。 却在这时,只听门外院子的戏台上抑扬顿挫,又换了新的戏,新的唱词,正是郁筝所著的那本《蜻蜓记》里的唱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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