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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兰道:“人有了权,才能完成很多心愿。所以,我如今也爱权,即使她贪恋权势倒没什么不对,不过用这种方法得来的权势,可不太牢靠。” 方灵轻道:“这可不一定,若人人都是凭实力挣来的权势,她那样做便自然不太牢靠,可是……兰姐姐,你不会真认为你们侠道盟,人人都是像你一样,问心无愧坐上这个位子的吧?” 危兰笑道:“你说得没错,只是……我也不是仅仅凭实力。” 因此危兰猜对了一半,郁筝身为郁家子弟,然而从前活了二十年,没进过如玉山庄,没见过一次郁啸松的面,如今好不容易因为机缘巧合,她竟在郁啸松的跟前得了脸,她自然得好好表现,多立几个功劳。 这却还是不够。 以她的出身,她立的功劳再多,也不如危兰那样的人立一个功劳。 就像是姐姐当年…… 她只有走捷径。 必须走捷径。 偏偏危兰竟毫不在意她的威胁,她却又不能立刻闹个鱼死网破将“云青”的身份给宣扬出去,那便不妨先给危兰一点颜色看看,证明她的话并不是玩笑。 而在听到霍尔卓已逃的那一刻,她想到了方法。 危兰与方灵轻此时还在讨论郁筝所做一切行为的目的,是否与郁笙有关?猜了许久,不能确定,只好暂时搁置此事,又回到如玉山庄给她们安排的客房,一同躺在床上,静静依偎着聊了会儿天,休息了半日。 一夜好眠,待到翌日天明,她们前往了郁笙家,继续给郁笙治疗旧伤。 鉴于方灵轻的伤还未痊愈,危兰便让她先歇着,自己一个人运功为郁笙输入内力调理体内奇经八脉。 直到调理结束,郁笙果然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明显比以前好了许多,再一次向危兰与方灵轻道谢,随后,她则犹豫了一会儿,忽地话锋一转,问道: “我听说,小筝昨日奉庄主之命去抓人了。” 危兰道:“是,她应该和你说过吧?” 郁笙道:“她是让她的朋友来和我说过了。不过……罢了,这几年她神龙见首不见尾,好不容易回一趟家,住两天又离开,也是常事。” 方灵轻听出她语气里的淡淡失望,笑道:“再过些日子,只要等你真的恢复了武功,你不就可以和她一起闯荡江湖了?” 这句话很让郁笙心动。 习武之人怎会甘心日日被迫困于院墙之中? 可是郁笙又不禁心想,若她重新踏上了江湖路,她的学生们——大多都是穷苦人家的妇孺——恐怕就再也没有读书的机会,岂不是会失望至极?这倒是让她为难了起来,想了半晌,她突然摇了摇头,只觉自己的犹豫很可笑。 “武功一日不练便退,我已经六年没有练过武,纵然内力真的恢复,我的武功也绝对大不如前。何况,江湖日新月异,也不知如今的江湖又有了什么变化,我现在再去闯荡江湖……也不一定能适应了,倒不如继续教书。” 方灵轻道:“继续教书,也继续教武吗?” 郁笙闻言一震。 自从她把如玉山庄的武功教给了那五个孩子,她便日日被愧疚缠绕,而危兰和云青知晓了此事,却未告发她,更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方灵轻笑道:“你如果重新闯荡江湖,离开扬州,把那几个孩子也带上,换个地方生活,被发现的危险会小一些。到底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 郁笙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而正在这时,只听门外渐渐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原来是郁笙的学生们又来跟她读书。危兰与方灵轻遂向她告辞,离开了此地。 出门以后,危兰则又回首看了一眼庭院里的女先生,低声道:“如果没有这六年武功尽失的日子,郁笙姑娘或许会比现在过得更开心。轻轻,你陪我去见见江师姐,好不好?” 方灵轻听她突然转移了话题,奇道:“做什么?” 危兰道:“我想求江师姐一件事。” 今天她们的运气还不错,虽然仍是大白天,江濯雪与蔺远照却并未出门,都待在客栈房间里,焚香谈天。 危兰与他们打过了招呼,遂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不知琢冰居士最近是否有空,看在我的面子上,写一出新戏?” 江濯雪还以为她又请自己去当什么天玄门的门主,万万没料到她竟有此请求,疑惑地望了她一会儿,随即摇首道:“最近怕是没空。” 危兰道:“为何?” 江濯雪转头看向窗外的天穹,道:“再要不了多久,这个冬天便会过去了,这一年也便过去了。前些日子有相识的书商和戏院老板给我寄来了信,希望我在明年的正月二十三日之前,写一出新戏。” 方灵轻道:“那书商和老板是你朋友?” 江濯雪道:“不算朋友,只是认识而已。” 方灵轻道:“既然不算朋友,他们让你写你就写吗?兰姐姐可是你的朋友。” 尽管方灵轻目前还不知晓危兰到底想让江濯雪写什么戏,但这不妨碍她帮着危兰说话。 蔺远照道:“从前也有其他许多书商和戏院老板请我二妹写戏,她都置之不理,只是心有所感之际,写一写自己喜欢的。只不过这一次,与从前不同。” 方灵轻道:“哪里不同?” 蔺远照道:“我二妹刚才说了,明年的正月二十三日,两位师妹可知道这是什么日子吗?” 危兰和方灵轻彼此对视一眼,均沉思了片刻。 最终是危兰蓦地恍然大悟,颔首道:“我知道。” 方灵轻奇道:“你知道什么?” 倘若那一天江湖上曾经或者将要发生什么大事,没道理只有她从未听闻。 危兰道:“九十九年前,也是景帝景泰八年,或者说英宗天顺元年的正月二十三日,于谦于少保冤死于崇文门外,待到明年便满百年了。” 江濯雪道:“是啊,所以他们希望我写一出有关于少保的新戏,算作对于少保的祭奠,我自然义不容辞。”说完,她甚至奇怪地看向方灵轻问道:“云姑娘真不知道这一天?” 别看危兰和云青是习武之人,她们读过的书一点不少。何况于少保的忌日,不但读书人深深记得,国朝任何一位普通市井百姓也都记得。 方灵轻吐了吐舌头,道:“于少保的事迹,我也是知晓的,不过小时候我刚听人说起他的故事的时候,只觉得他挺傻的,便对他不怎么感兴趣。” 江湖传闻云青乃是杜铁镜的师妹,然而她竟曾有过这种想法,可不太像是杜铁镜的师父教出来的徒弟。 江濯雪好奇地继续打量她,道:“那现在呢?” 方灵轻道:“现在嘛……前不久我在浙江结识了俞大猷将军,在闲时和他聊了好几次天,其间也有谈起古往今来的许多忠良之士,他便万分敬佩于少保。而依我看来,俞将军和于少保倒真有些相似之处,我现在很是佩服俞将军,自然也很是佩服于少保。” 她稍稍一顿,又笑起来道:“那天俞将军还和我起过于少保的诗文。事后我买了他的诗集,重读一遍,才发现妙处。古今无数文人墨客作诗,总爱以美人香草来喻己身,偏偏他的诗与众不同,‘石灰’也好,‘煤炭’也罢,都是平常人不肯写的事物——”正说得兴致勃勃。 危兰在一旁,竟又陷入了沉思,倏地轻声接道:“但也真配他。身在洪炉之中,任烈火焚烧千万遍,也始终不改其志,这世间能做到如此的人实在太少。” 方灵轻下意识地往常那般笑着接道:“你自然也做得到。” 危兰苦笑道:“我做不到,我现在便做不到。” 方灵轻脸上笑容立时一敛,看向危兰欲言又止,突然走到江濯雪的身边,悄声道:“江师姐,这事我也想不通,还是你跟她说。” 江濯雪狐疑问道:“什么事?” 方灵轻道:“前天夜里你问她的事。” 江濯雪愣了一下,没想到前夜自己一句问话,会让危兰迷茫到如今,思索少时,忽地道:“危师妹打算如何处置千里帮的人?” 危兰道:“我还没想好。但千里帮的案子牵扯到菁莪堂的事,我打算先彻底查清菁莪堂这些年究竟都做了什么,或许能够以此撕开侠道盟一个口子。” 江濯雪道:“看来我之前的问题你虽还不知如何回答,可是该做的事,你还是没有停下。” 危兰笑道:“因为这确实是该做的事。” 而也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会责怪自己的不坚定,责怪自己的犹豫迟疑。 江濯雪干脆转移了话题,道:“危师妹想让我写的戏是什么?若不着急,等我闲下来了,再写你想要的这本。” 危兰道:“江师姐听说过《会盟记》吧?” 江濯雪道:“听过,也看过。这是六年前庚戌之变过后,本盟所召开的庆祝大会上所演的一出戏。” 危兰道:“是,它记述的都是本盟五派的大人物们如何为国为民、击退鞑靼大军的故事。可是,当年庚戌之变,前往京城支援的江湖门派不计其数,对于这些姐妹兄弟的贡献,甚至是本盟五派旁系子弟的贡献,那出《会盟记》却是全然不提。不但如此,事后本盟在会上论功行赏,也不关这些姐妹兄弟的事儿。我希望江师姐能重写一本《会盟记》,就写一写这些人吧。” 作者有话说: 于谦《石灰吟》: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全不顾,要留清白在人间。 于谦《咏煤炭》:凿开混沌得乌金,藏蓄阳和意最深。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沉沉。鼎彝元赖生成力,铁石犹存死后心。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洪炉”“烈火”,本卷的卷名出处。 为什么用这两个词作为卷名有两层含义,后文还会写。 景泰八年(天顺元年)是1457年,本文的时间线明年是嘉靖三十六年也就是1557年,确实刚好百年。 第220章 忙人 余下的日子, 众人各忙各的事。 危兰最先调查的乃是在如玉山庄学艺的千里帮弟子郑风儿,却被告知,当年郑风儿学成以后不愿留在如玉山庄, 早已下了山,无人知道她而今的去向。 这就让危兰与方灵轻疑惑不已, 她既早已离开如玉山庄,为何仍然始终没有回到千里帮,且在江湖上都没了音信? 可惜目前一时查不到关于她下落的线索, 危兰只好再调查起这些年来其他所有被菁莪堂选中的少年的行踪, 果然,其中大部分人留在了五派, 极少部分人仍回到自己的门派, 还有极少部分人竟流浪江湖。 幸而近日扬州城热闹,许许多多的江湖门派与人士都齐聚扬州, 危兰与方灵轻不必跑太远的路, 就近一个个拜访, 和这些身份特殊的侠道盟子弟做了一番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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