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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想当着这么多危门弟子的面说起这件事往事。 然则他抬起了头,望见了危兰眼中的那滴泪,他心中又是一痛,想了一想道:“我听说,你前不久拜了李良钦为师?” 危兰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转移话题,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危蕴尘叹道:“那他当年初入江湖,因为使了一手荆楚剑法,被本门弟子发现的故事,你也应该知道?” 危兰道:“我没有问你这件事。” 危蕴尘道:“我知道,但你要问的事,起因与此有关。” 危兰蹙起了眉头,神色露出几分迷惑。 危蕴尘接着道:“那时,我们认为他偷学了本盟五大派的秘传武功,于是某日,五派众多高手聚在一起会谈,总共二十多人,商议是否要发布追杀令,追杀李良钦。而这二十多人里,唯有渺宇观的傅道归,挽澜帮聂阳钧与顾明波以及祁氏姐弟,还有便是……本门的危蕴光与公孙虹,他们另有意见,觉得此事大有蹊跷,不能随便杀害无辜。” “但那时候,除了傅道归刚刚继任为渺宇观的掌观,他能管得了他门下弟子,其余四派,无论是聂阳钧,还是你父亲,都还没成为一派之首,他们说的话不管用,本盟仍是发布了对李良钦的追杀令。可是你爹娘却对此感到愧疚,私下里发誓,要查清这件事的真相。” “谁能想到,其后不久,他们果然查出了一点东西,但与李良钦无关,却与……” 危兰听到这儿,心怦怦直跳,手心里冒出了汗,接话道:“却与造极峰有关,是吗?” 危蕴尘苦笑了一声,颔首道:“你父亲当时不但是危门首徒,还是天玄门的门主,要查阅一些侠道盟的资料十分容易,很快便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在当年大明建立以后,创建本盟的那五位前辈,也成了天下人人称颂的大英雄,因此每年到了他们各自的生辰日,总有许多江湖人士欲为他们祝寿,但他们却不喜热闹,谢绝了所有人的拜访,只是他们兄弟姐妹五人在私下里聚一聚。” “但令你父母奇怪的是,每年除了这五个日子以外,还有每年夏季的六月初二,他们五人竟也定会聚在一起,喝上一顿酒。你父母查到这个线索,本以为这个日子与李良钦的祖师爷有关,又继续查了许久,没料到……” 他说到此时,视线一转,见方灵轻神色有异,道:“看来方姑娘知道?” 危兰侧首又看向了方灵轻。 方灵轻道:“六月初二,是商霓雁的生辰。” 危蕴尘道:“不错,他们起初只当是巧合,但后来他们又想尽一切办法收集了大量的二百年前江湖武林人士所著的笔记,包括悟尘大师的遗物,亦是他们亲自去少林寺讨要,这才渐渐发现,或许那商霓雁真和侠道盟有些什么关系。” “就这样过了两三年,直到有一日,他们看见某则笔记里记载了商霓雁曾经出现在浙江长明山一事。因为大嫂那时已怀有身孕,大哥便独自抽空去了一趟那长明山,通过那墓碑上的‘杜预’二字,猜出了此地有石碑沉于水中,再然后,他自然而然便看到了石碑上所刻的那段文字。” “虽然此事让他甚感惊讶,但他犹豫了一下,心想若那碑文所载不假,他便不能掩盖真相,使得碑上的那些名字继续湮没。而在他回危门的途中,碰巧遇见了我,便先与我商议,要将此事公之于众。” 从危蕴尘说第一句话开始,自始至终,危兰便只是听,不敢想。 她压根不敢深思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但见危蕴尘说到这儿便停顿了下来,她的身子又不由得微微颤抖了起来,轻声问道:“可是……可是为了危门的名声,你并不赞同这个决定,对吗?” 危蕴尘仰起头望向苍穹,尽量避过了面前众多危门弟子的眼神,更避过了危兰的眼神,顿了一顿,才又接着往下说。 “那时大哥已继任为本门的门主,他的决定,本门弟子谁也不能违背。我只能够尽力劝他,大概因为我一时着急,说了些让他生气的话,他便说……他便说他对我有些失望,我们两人大吵了一架,他便拂袖而去。” “我独自生了大半天的闷气,最终还是打算追上他,再和他详谈。岂料当我骑着快马赶了许久的路,又翻过了一座山,在一座山的山脚下,竟看到了无数具尸体,以及……盘腿坐在那些尸体中间给自己运功疗伤的大哥。” “我连忙问他发生了何事,他让我不必担心,原来他路过此山之时,见有一伙山匪正在残害附近百姓,便当即拔剑相助,让那些百姓先行逃走。而那伙山匪不是普通的绿林强盗,乃是盘踞在那座山上的一群邪派教徒,武功不弱,虽然绝对胜不过大哥,但也在大哥的身上添了几道伤。” “待他终于杀光了那群敌人,运功调息了一会儿,见我来到,告诉了我事情经过,便要进城买药。我……我……”危蕴尘突然又犹豫起来,深深呼吸了几口,才敢继续道,“我当时鬼迷了心窍……我问他,买完了药之后,是否还是要回危门,把石碑上记载的那件事公之于众,告诉给天下江湖群豪?”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直接就走,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下定了决心。可是此事一旦为了江湖群豪所知晓,不但危门的名声受损,侠道盟也得引发地动海啸。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封住了他的穴道,他那时受伤不轻,又没有防备我,所以……我轻而易举地便制住了他。” 在场之人,除危兰与向怀以外,其余人来的都晚,不明白今夜究竟发生了何事,听危蕴尘说了半天,本来甚觉迷茫,直到听到他这一句话出口,仿佛一个惊雷蓦地在他们的心底炸开,他们登时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看着他们的门主,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我没有杀他。”危蕴尘实在忍不住瞧了一眼危兰的神色,又慌忙转头避开,立刻道,“我真的没有杀他。我只是……我只是求他,无论是为了危门着想,还是为了侠道盟着想,都暂时别把那件事给说出去。但我忘了,以大哥的性子,我当时如此举动,更令他生气,他便不肯再与我说一句话。” “没奈何,我便陪他耗着,心里一直在想该怎么办。天色渐渐暗下来,夜深了,我有些看不清他的脸色,又过了一会儿,我突然听见他的呼吸好像变得急促,连忙摸出火石点燃照了一下,这才发现……他的脸竟已完全失了血色,变得苍白无比,唇边还吐了一口血。”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些山匪给他造成的伤虽然不轻,但还不至于这么严重。我赶紧探了探他的脉搏,发觉他体内经脉居然另有损伤,且绝不是近日造成。我恍然惊觉,他应是在数年以前,不知与哪个敌人交手之时,受了严重内伤,始终未能彻底痊愈,刚才的战斗牵动了他的这道旧伤,而我偏偏又封住了他的穴道,让他血脉不能流通。”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立即为他输入内力疗伤,可是……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危蕴尘的脸上,此时尽是悲痛,之后发生的事,他无法再说下去,众人却都也知晓。 数日后,他带着危蕴光的遗体回到了荆楚危门,同时,被危蕴光救下的那些百姓也打听到了荆楚危门的所在地,前来拜谢。 于是,从此以后,江湖武林之中人人都只当危蕴光是为救无辜百姓而死,此等舍生取义之举,不愧为一代大侠。 任谁也没有想到真正的凶手竟会是危蕴光的同胞兄弟,还在荆楚危门当了二十多年的门主,在场危门弟子不知作何感想,心情复杂至极,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唯有方灵轻的目光始终放在危兰的身上,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的脸色,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欲言又止。 危兰又颤声问道:“那……那我娘呢?” 危蕴尘道:“你娘她……她是当时唯一一个怀疑大哥之死有蹊跷的人。她私下里找我问了很多遍情况,那段日子我本就因为愧疚而心神不宁,终于有一次不小心说漏了嘴,被她瞧出不对劲,她便误以为大哥是我亲手杀的。我向她解释,我从未想过要害死大哥,并阻止她出门找他。她拔剑向我动了手,不得已,我只能接招。但我只是守,并不敢向她攻击,只不过……她那时候已经怀了九个多月的身孕,一使力,便动了胎气,突然昏倒在了地上。” “我连忙叫来大夫与稳婆,幸亏这一次及时,她平安生下你。但我见她还在昏迷之中,却又害怕了起来,一旦她醒过来,把这件事说了出去,那我就……我就彻底身败名裂了……于是我想了很久,借口大嫂身体虚弱,将你交代了奶娘抚养。”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这才醒了过来,询问你去了哪里。我告诉她,你现在很好,只是希望大嫂能够相信我的解释,之后我就会让你们见面。” 终于说到了这里,危蕴尘再次停顿了片刻,连他自己的眼中都流露出对自己的鄙夷,遑论伫立于四周的危门弟子。 尽管危蕴尘当了二十多年的危门门主,但他们本就素来敬重危蕴光胜过敬重危蕴尘,如果说此前危蕴光之死的确只是一场谁都不愿发生的意外,可是当危蕴尘决定做出这一举动之时,那他便是彻彻底底入了歧途,太过卑劣无耻。 危兰的脚步不禁有些踉跄,身子好似狂风中的花枝一般微微晃了几晃,幸而方灵轻始终关注着她的情况,见状连忙扶住了她。 “从此,大嫂的确没再提起大哥的事。但我总是有些不放心,便对外说,自从大哥离世后,大嫂的精神始终不太好,随即送她到了一座庄子休养。那是我自己的庄子,庄里的仆役全都是我的亲信,本来我是打算再过两三年,等她不再那么恨我,我再和她好好谈一谈。如果……如果我能提前知道,她会在那里选择自尽,我是绝对绝对不会……不会这么做的……” “我没有想过害死大哥,也从来没有想过害死大嫂……”危蕴尘又一次地迟疑了须臾,双拳紧紧握住,指甲深入肉里,几滴猩红的血从他的手心里落了下来,他倏地一咬牙,鼓起勇气望向了危兰,“但他们的确是因我而死,我的确算是元凶。” 在场众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倘若面前之人不是危蕴尘,不是荆楚危门的门主,他们听完这样一个故事,怕是早就忍不住狠狠地骂了起来。 危兰又沉默了许久,许久,往日在她眼中的明亮神采全都消失,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才缓缓地动了动唇道:“所以,我娘生下我之后,便始终没有见过我?” 危蕴尘一怔,半晌点了点头。 危兰忽然上前了两步,哽咽道:“不但我从来不曾见过他们,他们也从来不曾见过我?” 危蕴尘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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