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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紫苏求死的心更加强烈。 她白皙的脖颈上出现一道浅浅的血痕,握刀的右手颤抖了起来,许久许久,却终究还是将手中的匕首缓缓放下。 想死很容易,在哪里不能死呢?只不过堂主刚刚说过要放她离开,她现在便举刀自刎,未免太不给堂主面子。何况,更重要的是,倘若她现在就死在了这里,方灵轻与谢怜草、晏觅星不一定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想让方灵轻等人误会,她是一去不归是骗了他们。 是以紫苏犹豫了片刻,什么也不再说,只是又向着秋眠花磕了一个头,继而站起来,转身出了屋子。 房门打开那一刹那儿,寒风吹了进来,屋里的灯火摇摇晃晃,四周静得令人心发慌。 良久,众人已看不见紫苏的背影,秋眠花又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眼眸里流露出明显倦色,轻声道了三个字: “撤退吧。” 这家客栈已不安全。 推算路程时间,紫苏大概会在天亮时候返回长江岸边的危门别业,因此他们必须在天亮以前离开此地,另寻一个隐蔽的所在。 幸而狡兔三窟,他们自然还有能够藏身的地方。 惨淡的月光仿佛霜雪一般泻下来,紫苏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走了不知有多久,才走完两条街,继而才蓦地想起一件事。 在离开危门别业以前,危兰与方灵轻曾与她说过,倘若她果真找到了秋眠花,两人见过了面,谈完了话,而彼时天色已亮,那她便不必着急回来,免得被侠道盟群豪发现,有谁认出了她来,又引起不必要的风波。 ——尽管这些年来她待在造极峰,基本没有下过山,按理来说,群豪应该只听说过她的名字,而不曾见过她的样子。 ——那也得以防万一。 目前天虽未亮,但长夜已过了一多半。她略一沉吟,遂遵照危兰的嘱咐,又绕了两条巷子,来到城中兴丰街的许记茶楼。 危兰还说过,待到次日巳时,会派人在兴丰街的茶楼接应她。 数年前危兰前来小孤山参加武林大会之时,曾在此处喝过几次茶,与这家老板有过接触,知晓这家茶楼的老板与伙计全都只是寻常人家的百姓——也正是因为这家茶楼十分普通,反倒更加安全。 只不过这会儿正是寅牌时分,城中百姓大都依然还在睡梦之中,包括茶寮酒肆在内的诸多商铺自然尚未开门。 紫苏只能站在茶楼的门口等待。 她心中已有了决断,待见到了危兰派来的人,让方灵轻知道自己不曾食言,她倒也不必再回去,随便寻一个僻静的地方,再自我了断。 到那时,一切苦恼忧愁皆可烟消云散。 天穹的浮云来来去去,寒风盈满她的衣袖,她倚着一株老树,在百无聊赖之中默数地上的落叶,残月终于徐徐降落,一轮淡淡的日光逐渐突破云层,为大地带来微弱的光亮。 但天色仍然颇为昏暗。 宿松县城中最先醒来的百姓,大都是穷苦人家,或要去山林砍柴,或要去河边打鱼,或要去商铺做工——他们陆陆续续出了门,路过兴丰街,只见朦胧的晨雾中一名陌生的年轻女郎仿佛雕塑般地独自站在树下,一动也不动,都不由得大感惊奇,不知是否应该上前询问。 不久,却见长街那边又走来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手提着一篮金菊与木芙蓉,走到紫苏的面前,递给了她一张手帕。 紫苏回过神来,奇道:“你做什么?” 那少女道:“姐姐,你为什么哭了?要擦一下眼泪吗?” 紫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这才发现自己的眼角似乎有些泪痕,她讨厌被外人看出自己的软弱,道:“我哭没哭,关你何事?” 这话的语气冷得很,那少女愣了愣,“哦”了一声,缩回了手,转身离去。 紫苏也不再理会她,侧头瞧了瞧,见旁边的许记茶楼终于开了大门,遂准备前去茶楼坐着等待危兰所派之人的到来。 岂料那少女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踌躇片刻,回身追上了紫苏,眼中露出担忧,道:“姐姐,刚刚天才蒙蒙亮,我见你似乎已经在树下站了好久,你为什么不回家?是……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吗?” 紫苏被她拦了路,不耐烦地道:“这会儿天也没怎么亮,你不是也没在家吗?” 少女道:“我是出来卖花的啊。这篮花卖不完,我不能回家的。” 深秋黎明,风带寒意,那少女面黄肌瘦,穿得单薄,双手十指通红,但她手中提着的那一篮子菊花与芙蓉花倒是娇嫩鲜艳,与她枯黄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紫苏心中一动,凝视了她一阵。 四周众人见她神色有异,又沉默不言,终于忍不住开口出了声,纷纷询问她是否有什么难处。 紫苏的目光转过去,只见这群百姓的衣裳也都颇为破旧,不少人提着担子,有卖烧饼的,也有卖新鲜蔬菜的。 刹那间,她的记忆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十余年前,她还在市井流浪之时,除了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偶尔会施舍给她几文钱,也曾有许多普通甚至穷苦的百姓见她遭遇可怜,常常关怀于她。那时她正愤世嫉俗,只觉天下没一个真正的好人,他们言语的关心毫无用处,她又为何要感激他们? 但此时此刻…… 她倏然自嘲一笑,也不知是否与谢怜草、晏觅星待得久了,她看待事物的态度已变得与从前完全不同。 这世上人人自己的苦处,当他们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而停下脚步,怎么能说他们不是真心? “我没什么事。”紫苏勉强地扬起一个笑容,从荷包里摸出一串钱,递给那名少女道,“这篮花,我都买了。不必把这些花给我,算是我送给你了。” 随后,她转身走到其余百姓的面前,给每个人付了些钱,将他们担子里的东西全买了下来,却买下的东西全送给了他们。 在场众人更加震惊,但见这姑娘出手阔绰,倒不再怎么担心她。 朝霞布满苍穹,天地愈发光明,街上的行人也愈来愈多。按理而言,侠道盟群豪都居住在城郊东南处的长江岸边,而城里城外,颇有一段距离,在黎明晨曦,不会有哪位江湖子弟出现在城中街上。 然则如今还有许多仍在外地的江湖侠士,要前往小孤山参加大会,却须得路过城中的街巷。 兴丰街的街口拐角处,一名看不出年纪的女郎,面容姣好,只是眉目间微带风霜之色,腰间悬挂着一柄长刀,身旁停着一匹骏马,将紫苏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继而,她皱了皱眉,显然对此感到极为诧异。 又过半晌,紫苏买完了所有东西,这才走去茶楼坐下。 街口的刀客略一沉吟,拍了拍身边的马儿,命它在原地待着,而她则往前走了几步,步伐轻盈,隐在人群之中,没让紫苏发现,又走到茶楼门口附近,继续观察紫苏的一举一动。 岂料她才站了片刻,忽听东边方向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她与紫苏不约而同转头望去。 只见二十多名携刀佩剑的壮年武士大步向着许记酒楼走来,紫苏即刻猜出他们大概都是侠道盟的弟子,心下不禁生疑: ——危兰恐怕不可能派这么多人来接应自己吧? ——那这批人是来做什么的? 转瞬后,这批人已包围了许记酒楼,其中一名男子指着紫苏道:“就是她,她就是魔教中人,我绝对没有认错。” 还真有侠道盟弟子能认出自己。紫苏先是一惊,旋即一奇,在她的记忆里,明明对这名男子毫无印象。 对对面的所有人都毫无印象。 既然自己不曾见过他们,他们又是什么时候见过自己的?
第383章 旧情 紫苏下意识握住了藏在袖里的匕首, 随而否认道:“你们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不明白。” 为首的武士抱拳一笑道:“姑娘别害怕,不管你是什么人,想必都听说过侠道联合盟的名号吧?我们几个都是侠道盟的弟子, 不会随意伤害无辜,只不过我们有一位兄弟指认你是魔教造极峰飞廉堂的妖女, 是真是假,须得请你跟我们走一遭。如果证明是误会,我们自然会向你道歉;但如果——” 如果不是误会, 他眼中透露的杀气, 显然是要将紫苏千刀万剐。 紫苏本已抱有必死之心,死在何处, 死在何人的手里, 于她而言都无所谓。只不过她隐约知道,原本同气连枝的侠道联合盟如今似已分为了两派, 其中一派人与危兰极不对付, 自己跟着他们回去, 必会对危兰与方灵轻不利。 她只能坚决不承认,道:“什么魔教?什么造极峰?我好端端坐在这里喝茶,你们突然冲进来, 说一通莫名其妙的话诬陷我,有证据吗?况且,你们说你们是侠道盟的弟子,我又凭什么相信你们?” 尽管她猜不出对方是如何认出了自己的身份,但她不认为对方能拿出这个证据。 对面众人互望了一眼, 当即摸出一枚刻着“侠”字的令牌, 道:“我们刚才已说过, 是真是假, 须得请你跟我们走一遭,自然会有人与你对质。” 紫苏盯着那枚令牌,正思考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忽听茶楼外长街上的人群之中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少女声音: “各位大侠,你们是不是……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位姐姐人很好,她怎么可能是魔教的妖女呢?” 有一个人鼓起勇气为紫苏解释,紧接着其他在适才被紫苏照顾了生意的老百姓也纷纷开口,表示这位姑娘心地善良,不可能与魔教有什么关系啊。 在场侠道盟弟子见状大吃一惊,想不明白怎会有这么多的市井百姓为紫苏说起好话?他们的双目湛湛,转头打量周围这一个个衣着破旧的黔首,似乎用锐利的眼光看出他们是真正的黎民百姓,还是隐藏在宿松县城中的魔教妖人。 因此这时,他们多数人的注意力已不在紫苏的身上。趁此时机,紫苏身形蓦地一掠,便欲要跃出窗户离开茶楼,可惜认出她身份的那名男子自始至终盯紧了她,同样纵身一跃,长刀砍向紫苏后背! 逼得紫苏不得不回头与他交手。 论武功,紫苏绝对不差,偏偏她擅长的是剑法,此时她掌上又没有一柄剑,空手与对方过招,不免有些束手缚脚。其余侠道盟弟子起初不愿以多胜少,有失他们正道弟子的身份,遂站在原地围观,但见她似乎逐渐琢磨到对方武功路数与招式特点,即使用双掌与对方过招也越来越游刃有余,只怕真让她给跑了,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当即就要上前围攻于她。 而紫苏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敌得过这么多人。 茶楼里陡然又亮起一片刀光! 如江如海,如浪如涛,众人只觉一股大力迫使他们脚步一顿,眼前闪过一片黛蓝色的衣角,半空中落下一名女郎,刹那间抓住紫苏的肩膀,将她抓到了自己的身后护住,冷着眉眼拦在群豪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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