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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阵低呼,这位出手的傅家公子可是将门之后,家风悍勇,自小便接受严格的训练,更兼性格强横,武功在楚京诸多军阀大族的年轻一代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那白衣女人怕是非死即伤。 台上的水雨月跟着心里一紧,拢在红袖里的手指不禁悄悄攥了下袖口的布料,想要擦掉掌心的冷汗。 她甚至也觉得奇怪,说不上来心脏处忽然传来的悸动感是什么。 她感觉自己看见一片干净的雪从藏青色的苍穹上向下落。它慢慢朝她落下来的时候好漂亮,让她心里牵牵挂挂,生出些喜欢来。忽然间却起了一阵风,就要将那片雪刮跑了,而她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暮城雪并未转身,半垂着凤眼优雅地侧了一侧,避开了后面凌厉的攻势。她身后一直安安静静的女侍陡然一动,未出鞘的长剑“铛”地一声敲在傅姓公子的手臂上。那一下没多少声音,沉闷闷的,却伴着一阵骨头不断碎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众人无声沉默。 那女侍动作干脆利落,反手又是一推,让他闭了嘴。 傅公子捂着手臂踉跄两步,正巧摔到暮城雪面前,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剧痛从这只手臂的桡骨一直推到肩膀,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女侍回剑收势,归到那白衣人身后。动也不动,只是笔直地立在那里,腰上悬着那柄尚未出鞘的长剑。她旁边的男子甚至都懒得动弹,抬一下眼皮斜了下旁边站好的人,嘴角微微一勾,看着倒像是个嘉奖她忠心护主的意思。 那傅公子的手臂全靠另一只手吊着,手掌无力地垂落,软得撑不起来。 见过他的人都说,他于习武极有天赋,在年轻一辈中他也是武道上的翘楚,甚至可以与上一辈相抗十余招不在话下,然而刚刚出手的只是一个女侍卫而已。 众人对视,俱是目光悚然,哑然无声。 暮城雪撩起眼皮,淡道:“你遮住光了。” 傅公子被迫和她对视,闻言一怔,脸色青白交加。他浑身不可自抑地因为剧痛发着抖,片刻后,他捂着手腕慢慢往回退了一步,极其没有尊严地坐下了。 他旁边几个站着的人也都跟着齐刷刷坐下了,看样子倒像是腿软了跌下去的。 晁燮方才稳坐如山,这时却探身关怀道:“傅兄且先去医馆瞧瞧吧。” 旁边人也附和:“是啊是啊,早些去了,也许还有得治。” 那傅公子面上挂不住,又难以忍耐手臂的剧痛,在身边人劝说下灰着脸走了。 窦妈妈眼尖,瞄见这白衣女子右手有异,竟佩了一样东西,以细绳穿过中孔挂于护腕之上,心中又是一惊。此物名韘,是射箭时佩戴的扳指,用以辅助勾弦,保护手指,通常是习武的男子所佩。何时见女人戴过? 暮城雪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直到英挺的靴子踏上了漆红色地板,方严肃而矜持地开口道:“你。” 问得像一位故人。 水雨月:“???” “你愿意么?” 水雨月:“............” 窦妈妈:“............” 全场哗然。 水雨月惊呆,涂着胭脂的红唇茫然地微张着,瞪着一双狐狸眼看面前干净漂亮的女人。 愿意什么?上床吗? 对面那白衣女子说这话的时候毫无欲念,容色正肃,仪态端整,语气清淡,好像只是在和礼部的大人们讨论皇上今日该穿哪件袍子上朝。 那边陆公子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晁燮的脸色更是难看。周围几个公子哥也呆了一瞬,而后赶紧安慰道:“晁兄别担心,这也不知道打哪里来的女人,看样子脑子还有点问题......” 周围的男人们也都对这个女人指指点点。 “这是在干什么?” “不知天高地厚......” “这怕不是个傻的吧?” “一个女人,怎么跑到青楼里来了?” 暮城雪的声音在这样嘈杂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干净。她微仰着头看台子上明艳的花魁,目光清澈。方才还是面若霜雪,此刻却如皓月初升,云散天开。 她又问了一遍,阿香莫名其妙地察觉到那声音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温和。 “水雨月,你愿意与我相处一晚么?” 忽然被叫到本名的人恍惚一瞬,艳丽的目光一下子拉得很远。 水、雨、月。 这个名字好遥远,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她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叫呢? 这人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喊她作为花魁的艺名水霜霜。 她唤她的本名,她生下来就被冠上的名姓。 她们距离很近,花魁能看见她披风里面的白衣上用银线绣着漂亮的凤凰压纹。 这人哪里都显出尊贵来。 “我......” 水雨月茫然地眨眨眼,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一张嘴好像被粘上了,再说不出其他的字来。这时候她发现脑子还能动,于是便崩溃地想:这都什么玩意? 两个女的??? 暮城雪很有耐心地立在那里,第三次开口,却是冲窦妈妈说的:“十倍。” 她声音传到远处时已经显得有些轻飘模糊,听到的人却俱是惊愕哗然。 自暮城雪露面并表现出要点花魁的意思后,陆公子就一直毫无波澜,优哉游哉地看了她两眼就自顾自喝酒去了,一副压根没将那女人放在眼里的样子。此刻他忽然听到那个“十倍”,表情却明显愣住了,手里的杯子倾斜着,滴滴答答地向外溢着酒液。 从自信到震惊的不只他一个人,坐在另一边的晁燮也立时臭了脸。众人脸色皆是不好,震惊地望着独自立在那里的暮城雪。 全京城皆知,水霜霜自从当选春欢楼的花魁后,就已经过了需要用拉客来提升身价的阶段。现在的水霜霜可以拒绝大部分她不愿意接的客人,并且全城的男人不会因她的冷淡就知难而退,反会愈加疯狂。能被她选中的客人,不仅要有钱有势,更要有能让花魁看得上眼的才华。 然而有些春欢楼的熟客也发现,水霜霜似乎很喜欢银子。一般来说,翻的倍数越大,就越容易获得花魁的青睐。 按照行里的规矩,客人所付的底银全部属于春欢楼,小姐们一分也捞不到。能到她们手里的是客人私下里打赏的小费,小姐们得了小费就得赶紧藏好,以免被搜查的龟公发现。青楼的小姐们吃住都要依靠春欢楼,等于从生命到生活全部都与青楼结结实实地捆绑在一起,想走都没办法走。 而像春欢楼这样的青楼则又与常例不同。窦妈妈极有眼光,想得也更为长远。为了比衬花女们的地位,从而激发其胜负欲,会在翻出的倍银上按照一定的比率分给小姐,以拔高春欢楼生意的质量。 但是真的,还没有一个人,为了一个小姐翻过十倍的银子。 凭着楼内小姐个个风姿绝色,春欢楼的底价都挺高不可攀。翻一倍就已经是相当阔绰了,毕竟没人会傻到拿差不多半套房产的价值来换和一个□□女人的春欢一度。 而暮城雪立在那里,无视了所有的声音。她一身气宇轩昂的安静,清美得像饮下了冷寂的星光。 身着白衣,风姿秀秀,雅言昳貌,气质独绝。如庭下芝兰玉树,又如堂上不息风雪,周身的气度压过场内无数名门子弟。 窦妈妈听见那个十倍,目光顿时一闪,疯狂冲台上的水雨月使眼色。奈何那向来颖悟绝伦的头牌花魁此刻只知道傻愣愣地低头看着下面的女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窦妈妈快急疯了,心里一阵呐喊:管他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十倍的银子啊!对方就算是只鸡今儿晚上你也得给我应下来! 水雨月垂首望着暮城雪出神,漂亮的狐狸眼里倒映着女子一尘不染的白衣。 窦妈妈正想过去提醒她,堂下众人便看见倾国倾城的女子仿佛一下子回过神来,将身子俯在深红色的漆木栏杆上,手指在上面扣了扣。 花魁一只皎洁的小腿懒散地向后轻踢,荡起裙摆一绘嫣红。她形态轻慢,红裙肆然,于是阿香一颗心也像那条裙子一般,被她的脚跟勾了起来,高高地悬在空中。 阿香告诉自己,水霜霜不会接受一个女人的。 然后水雨月张口,红唇烈焰,如火如荼。花魁懒洋洋的妩媚声音响起在整个春欢楼里: “好啊。” 王女 阿香不知道自己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正巧阿茶喊她玩牌,她赶紧换上一副惯用的笑脸,荡着香风过去了。 得到回复的暮城雪连个波动都没有,不悲不喜地转过身看着老鸨,说:“答应了。” 句子简洁得连个主语都没有。 窦妈妈一愣,当即笑道:“自然,今晚花魁就是您的了。不过现下花魁已经应下一舞,那边的陆公子先交了银子的。” 她没有指明是哪位,只一双三角眼朝陆公子的方向瞥了一下,暮城雪闻言却微微一顿,随即将目光移过去,掠过一众人等,精准地落在陆公子脸上。 她眼神里还是什么也没有,好像在看回荡在尘世间飘飖不息的风。陆公子被她那凤眼轻飘飘一瞧,却无端升上来一个寒颤。 暮城雪清清冷冷地注视了他片刻,就将眼睛挪开了。窦妈妈以为这一掷千金的女人会说那我再出点银子,取消舞蹈赶紧入房,不成想那女人转过头,却和刚才的冷淡行为极不相配地询问花魁的想法:“你想跳吗?” 窦妈妈:“???” 你问她做什么? 水雨月也懵了,半晌才胡乱点点头,乱七八糟地应:“想啊,就跳呗。” 花魁的惊愕一点也不比那老鸨少,是啊,你问我做什么? 这么大的节日,花魁跳支舞不是应该的吗? 难道她说不想的话,就可以不跳吗? 很可惜她突然且荒唐的想法没法得到印证,暮城雪面上无波无澜,好像别人说什么都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她也没有特别的喜恶一般。白衣人半敛着眸,对窦妈妈说:“我看。” 窦妈妈嘴角抽动了一下,道:“您请等一下,龟公,给这位女公子上座!” 于是暮城雪便在一众男人吃人的目光中旁若无人地坐下了。 窦妈妈留心观察,发现这人不仅长相清正,眉眼澄净,周身气质也真是正气凛然。她站立的姿态和走路的步伐都不是常人应有的样子,有一点军事化的气息。只是面相实在柔美,肢体也十分柔软,身上也并没有看得见的疤痕。而且她还是个女子,所以几乎没人往那个方向怀疑。 暮城雪松了松系带,身后的男子便上前一步,抱着他家主子的披风退到一旁,女侍拿出一块锦缎,铺在椅子上,两个随从比肩而立,俱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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