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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滴眼泪! 龙仪前所未有的愤怒,她真想问问这个姑娘:既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怎么会来红城堡做刽子手?难道在你的心里,建立在戕害陌生孩子身上的荣誉也算得了荣誉吗? 她愤怒到极致,心脏猛地痛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龙仪忽然就不生气了,她摸出一根细细的女士香烟,叼在嘴里找打火机,百合花已经打好火递了过来。 淡紫色珐琅纹的打火机,精雕细刻。 “请您不要再生我的气了,”百合花楚楚可怜,“也不要赶我走。我可以接受施青指挥官调走我,可我接受不了您——” “说来您可能不相信,从第一次见到您,我就不受控制地,疯狂地爱上了您。” 百合花长长的睫毛如欲飞的蝴蝶,只是挂满了泪珠,再也飞不起来了,停留在她娇艳的面孔上,分外惹人爱怜。 龙仪后退几步。她诧异,继而是愤怒。你爱我?你爱我什么?你爱的不过是一个虚假的身份,一个傀儡,一个杀人狂—— “你怎么会爱我?”章顾问说,她投以冷漠的注视,几乎要把百合花逼死。可是,我们的莉莉安娜,你既然决定对她怀抱爱情,就不该被她的轻蔑逼退。 “一种激情,爱是不需要理由的。” 百合花坚定地说。她的嘴唇微微上翘,唇珠把她修饰成一个娇憨的姑娘。莉莉安娜,你爱她是不需要任何回报的,爱情电影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 你只要等她拒绝,再大哭一场,莉莉安娜,这就是你想要的初恋。你不打算把它交付给任何一个平庸的人,要足够伟大,才值得一辈子怀念。 龙仪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小女孩儿了,既然说过了,就该跑开。在这里,到底期待着什么呢?她妄想章顾问会同意她委曲求全吗? 章顾问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了。 要说爱她,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让她产生些不切实际的期待。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这日是康宇星难得的放风日,她得以离开幽深的地牢,在许多人的监视下短暂地晒晒太阳。其实太阳该是她的仇敌之一。康宇星在地牢呆了太久,第一次放风,强光刺伤了她的眼睛,她失去了视力。 被刺伤了,却是幸福的。她不必再看旁人受到的折磨,也不必再看自己扭曲的模样。对于一个见过光明的人来说,看见黑暗是残忍的,不如不见。 于是失明后,康宇星获得了难得的安宁。她只需忍受触觉和听觉上的痛苦,不必再忍受视觉上的。或许过段时间,触觉和听觉都不必了,她的精神动物好像早就破碎了——康宇星不确定,似乎是在某次受刑时,强大的电流撕裂了它。康宇星没再呼唤它出现,它也没有主动现身过。 精神动物破碎,是哨兵崩溃的前兆。康宇星却觉得解脱了,终于要解脱了。她终日混沌,直到有一日听到有人哭泣。 新来的?但她没有感受到陌生人的气息,熟悉的、似曾相识的……混沌的大脑里忽然有了色彩,金色的,麦子似的,秋天常有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是一个向导,海藻般的波浪长发垂至腰间,和麦子有着同样的颜色。她始终站在暗处,康宇星试图用回忆拼凑出她的脸,可还是不幸以失败告终。 为何她的心,充溢着失望的感觉? 头一次撞见她,是在龙仪家外的楼梯拐角处。康宇星隐约记得她的名字,却来不及去想。 她有更想问的问题。 “是你放的精神防御?”康宇星迟疑着。 “是我。”向导回答。 康宇星没有问她理由,她恰到好处地想起,这就是同史薇一起长大的那个向导。莫名的,她有点怜惜她,只是一点点,稍纵即逝。 她的心从来没装下过任何人。 这个向导常常来。康宇星忍不住去想,她到底是叛变了,还是做了卧底?想了几次,觉得如她一般固执而坚韧的人,绝不会轻易投降。一旦开始思考,混沌的头脑就有了知觉,再一次受刑时,她重新感知到钻心的疼痛,破天荒大叫起来。 “停下来!记录!记录!” 那些记录者都对康宇星的反应感到迷惑,这真是太寻常、太寻常的一次实验了,不是最强力的一次,也不是最微弱的一次。为什么偏偏就是这一次,让她发出了叫喊? 他们再度试验,康宇星却昏死过去。 不算是昏死,康宇星堕入了她沉寂已久的识海。荒芜的海底冷冰冰的,有一种萧条的味道。她的精神动物是一只体型庞大的蓝鲸,常常在识海中潜游。 这一次,康宇星依旧没找到蓝鲸的去向。大海悄无声息,仿佛没有了生命。可为什么,她听到有人为她哭泣?难道神话传说中的塞壬女妖降临了? 她向上游,想要靠近海平面上那一束温暖的光。海水翻涌,簇拥着她朝上。她是这片意识的主人,只要她想,海水会为她褪去,群山会为她低头。 冲出海平面的一刹那,她周身轻盈得像是长出了翅膀,而在金光粼粼海平面中央,鱼尾的女妖坐在礁石上,不住用贝壳做的梳子梳理着比太阳还要灿烂的金发。 大海的群青吟唱着,她回忆起多年前听过的一首诗歌: “不知为何, 我竟这般忧伤。 一个古代的童话萦绕心间, 使我不敢相忘。” 温暖的阳光,她几乎要流泪。唯有站在阳光下,康宇星混沌的世界才会撒下一片金光。她仰头,让阳光肆意亲吻她,拥抱她,为她拭去难以言说的痛苦。同批进来的俘虏,只剩下康宇星一个人了,她熬到了最后,却又觉得所有人都以幸福的姿态回到了她的身边。 那些战友都脱去血迹斑斑的囚服,干净的脸庞上洋溢着笑容。 “你们都不会再痛了……”康宇星对她们说。她顿了顿,又骄傲起来,她说:“而我也不会再痛了,我什么都熬过来了,我会活下去,带着你们的份一起。” 活着 那些人手牵手笑着,她们说:“带着我们的份一起吧,康宇星。我希望我能活到七十岁,虽然我今年三十五……请把我没有活到的三十五年,加到你的岁数上吧。” “还有我,我还想再活二十岁。” 她们说着,康宇星慢慢算着,算着算着,她笑了,她说:“那我可得活上整整五个世纪了。” “这样多好,五个世纪以后,一定不会再有战争了,我们重新去马马里夫平原,你会指着遍地的鲜花,说,当年我们就是在这里流尽了鲜血,而你就是最重要的见证人。” “哪里有人能活上五个世纪?” “我们说有,就一定有。你不会死去,你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 钟声忽然响了,响了整整十五下,笑着的人们不再微笑。她们消失了。 康宇星没有被带回地牢。她去了一个新地方,一进门,闻到氤氲的水气。还在思索这又是什么新花样的刹那,她就遭受来自背后的重重一击。 她跌落入水,干净的、温度适宜的清水,紧绷的肌肉骤然放松,她漂浮在水上。 “泡干净了,待会儿有人要见你。” 康宇星问:“谁要见我?” 没有人回答她。 康宇星深吸一口气,重新扎入水池之中。长期处在杂乱的环境里,她渴望干净。再浮上水面,看守往她手里塞了一套衣服。康宇星用手反复确认,是贴身的棉质衬衣和长裤,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看守说的没错,有人要见康宇星。而不是康宇星所怀疑的,死亡的另一种说法。她穿着整洁,精神也好了许多。 接着她吃了一顿难得的饱饭,再由专人带到了一个小房间。她闻到了施青的味道,古怪的消毒水味。 她扭头避开。 康宇星永远记得,在她被俘的那一天,施青让她们所有人光脚穿过马马里夫平原,□□燎烧过的草地化为灰烬,烫得脚底起泡出血,还有小虫子钻入脚底,三五日后,康宇星清楚看到,一条小虫从战友的眼睛里钻了出来。 国际上有优待俘虏的协议,但索要待遇在康宇星看来是可耻的。她们经历的战争无法轻易叫停,所以没有人道主义可讲。只是看到战友们溃烂的眼角,她不能帮助她们解脱,就只能选择另一条路。 她主动要求见施青。 那是她们停留在马马里夫平原的最后一个夜晚,璀璨的星星填满了深蓝夜空的空白。康宇星依稀想起,她童年曾无数次仰望星空,并深深相信,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位逝者的眼睛。 施青坐在海路两栖作战车的外壳上。经过白昼的照射和一整天的行军,此刻海路两栖作战车外壳应该烫得能煎鸡蛋,可施青还是不管不顾地坐在上面。康宇星走近了才发现,施青仔细到每一根手指都包裹在战术手套里。她不是那种在联盟会被认定为“激素危象”的哨兵,自毁只是表面的假象。 施青抬眼,她不说话。 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康宇星,你不是在投降,你是争取合理待遇,为战友赢得生机。另一重声音也在心中响起,优待俘虏不是东方的战争传统,为了争夺一点点生存资料而引发的战争,也毫无柔情可言。 “我知道了。” 施青伸出右手手指,轻轻一指,连带胳膊如同蟒蛇出洞。她说:“你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施青说的代价,就是她要康宇星的头发。康宇星没有挣扎。她想,没有头发正好避免了很多清洁上的麻烦。这时她还是很乐观。还算顺利的谈判,除了她自己,别人都有了鞋。 情况恰好在别人都有了鞋子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开始是康宇星不穿鞋子,后来有了四五个都不穿,再后来,所有的战俘都不穿鞋子。不少人因伤口感染死去。 施青坐在海路两栖战车上,她放飞了她的精神动物,一只灵敏的鹞子。它狠狠抓伤了康宇星的头,留下了只能用头发掩盖的三道伤疤。 夸张而狰狞,讽刺康宇星的无能与天真。 她真不想和这条毒蛇共处一室。 “恭喜你,你的好日子快来了。”施青说。 她朝康宇星伸出手,康宇星躲开。康宇星思索着施青这番话的意味。但很快,就有人给了她答案。 由于协约众国多个军团连续作战失利,协约众国主动提出交换战俘。两国分别列出一份名单,康宇星足够幸运,两份名单上都有她的名字。她成为第一批待交换俘虏。联盟要求确认康宇星的身体状况,只要康宇星还活着,不出意外,一个星期后,她就能回到联盟。 康宇星懵了,她日夜期盼回家。看似不可达成的愿望,就这样突然实现了吗?她忽然流不出眼泪,也笑不出来,一颗心悬浮在空中。意外之喜,这真是意外之喜啊。 通讯仪那头来自故土的声音,“康宇星”,只一句,她便浑身战栗,狂喜到说不出话。她熬到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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