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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枣又道, “你这种情况是可以报警的。” 提及“报警”二字,杨征冷笑了一声, 若是说他被打后只是心情有些低落,那“报警”就引来了他的戒备。 杨征还是低着目光, 像是在研究地砖上一块显而易见的污迹,肢体语言却陡然抗拒起来, 原本伸直搭在膝盖上的手蜷缩着捏紧,他表情冷漠,嘴里一圈肉被死死咬着,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报过警?”穆小枣见他神色不対劲,“看你这个样子是被和了稀泥吧。” 杨征没说话,他的确有些超过同龄人的沉着冷静,虽然这沉着冷静在粟桐眼里就是纯粹的阴森,这十五岁的大小伙子长着一副阳光明媚普照众生的模样,可惜眼神不大対劲,像看守所里的惯犯,有点油盐不进的死硬派头。 穆小枣点到即止,没再继续往下深究,刑警和民警有着不同的工作划分,加上穆小枣的同理心略微缺失,照她以前在部队的心理医生所说,只差一点,穆小枣便是个出色的反社会毒瘤,也因为还没割舍的这一点,不影响穆小枣从事军政活动。 “说说前天晚上的命案吧,”穆小枣将话题兜回,“你之前说什么都没听见,但据我所知,那天晚上的动静实在不小,一楼都有所察觉,你年纪这么轻,命案发生时也不算晚,再仔细想想,确定什么都没发现吗?” 随着话题的转移,杨征自顾自营造出来的紧张感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确实很成熟,但毕竟年轻,还掌控不了自己的表情和肢体,粟桐这会儿缩在后面,完全有精力捕捉杨征身上的任何细节。 其实让她这样一个老刑警来留意杨征有点以大欺小,换成徐华才算势均力敌。 杨征身体稍稍向前倾,他做出一副仔细思考的模样,“你也看见我家的情况了,前天晚上案子发生时,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放得很大,我在房间做作业,为了静心不仅关着房门还带着耳机,真的什么都听不见。” 说完杨征皱着眉,又道,“倒是闻见了血腥味,但我也没有当回事。” 这套说辞很流畅,就连粟桐一时之间也揪不出任何错漏,只可惜杨征的语气平缓如流水,中间甚至没有任何停顿和连接词,就算是经过编排的谎言都有“然后”“所以”这样的磕绊,杨征若不是対着练习了无数次,不可能如此顺畅。 面対凶杀案,说谎都能理解成不想惹祸上身,可是无数次练习说谎问题可就大了。 穆小枣越过杨征往他身后的书桌看去,他桌上的确放着耳机,很新,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摔坏的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穆小枣指了指,“介意我看一眼吗?” 杨征将相框取过来递给穆小枣,“没什么好介意的。” 相框从中间断开,用胶水粘过,照片倒是没什么破损,但胶水粘接处有一块暗红色斑点,就在这时外面打瞌睡的杨谦南忽然推门而入,他手上拿着空酒瓶,看来是刚刚那一摔,将他的存货都摔没了,杨谦南看起来很不高兴,眼睛有些充血,也不管有人在场,冲着杨征就是一个巴掌。 杨征也已经被打得很习惯,看见他爸冲进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后缩,粟桐离门更近,她当空截住杨谦南这一巴掌,然而酒精上头的人不管不顾,中途被人阻止借着惯性将酒瓶一下子抡了过来。 粟桐是个拧巴的姿势,她左手夹着记录本,腿也不大利索,按她一贯打架的经验来说,这一酒瓶是避不开的,但杨谦南已经喝醉,脚下虚浮,力气不会太大,最多也就是个头破血流,没有过分的后遗症。 为了防止玻璃渣子乱溅,粟桐已经闭上了眼睛,但随之而来的并非疼痛,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粟桐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穆小枣胸上,头倒是也有点疼,可是这种疼让粟桐有点面红耳赤。 她知道穆小枣讨厌过多的肢体接触,只是粟桐身体前倾不好借力,刚挣扎着站起来便听见酒瓶摔碎的巨大声响,床头柜被刮伤了一部分,而穆小枣手持酒瓶口,碎裂的尖端対准杨谦南,“第一次警告。” 杨谦南酒还没有完全醒,他黏糊糊地向前靠,肩几乎抵在破酒瓶上,“你们这些女人嘴上说得厉害,根本不敢真的动手,你有本事杀了我,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穆小枣竟然也没有撤手,锋利的玻璃渣刺破杨谦南胸口的衣服,血已经渗了出来,穆小枣神色阴沉,她手上是有人命的,还远远不只一条,只是杨谦南不知道,还以为穆小枣这是僵住了,嘴里依然不断地挑衅,“你今天要是不动手,我就会让你永远呆在我身边,哪儿都去不了!” 话音刚落,杨谦南就扑了上来,穆小枣反握玻璃瓶口第一下划破杨谦南手掌,第二下扎进肩膀,随后当胸一踹,杨谦南滚到墙角,半天没站起来。 “队长,”穆小枣右手垂落,血顺着玻璃往下滴,她冷静地站在原地,“我没有带执法记录仪,但动手之前有过警告,是他继续袭警行为,而我不得以正当防卫……你要是有不同意见,可以写在报告里,同时这儿已经是犯罪现场,依法可以封锁搜查。” 杨谦南出得血并不多,穆小枣下手太有分寸,掌心那道划痕只破了表皮,略微渗出血珠,被扎得肩膀也正好跟杨谦南送上来时的伤口重合,有出血,出血量低,并且远非要害,整个过程里只有踢在杨谦南胸口的那一脚很要命,他半晌都缓不过来。 但穆小枣知道,这一脚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最多也只是胸前略微淤青。 杨谦南终于醒了酒,他听说要封锁现场,脸色瞬间煞白,“我不追究这件事,也不打算起诉,你们不能随便封锁我的家。” “不好意思,”粟桐满脸关怀地蹲在杨谦南面前,“你已经受了伤出了血,这是伤害案件,我们公安部门当然得管……另外案件复杂,你不起诉只能说明你不计较自己受的伤,但我们可以依法追究你的袭警行为。” 她一个电话拨出去,几分钟后张娅跟徐华就到了现场,紧接着最近的派出所也来了民警,杨谦南坐上警车被送去医院验伤,杨征作为目击者也一并带去了市局。 整个过程不算浩浩荡荡,但也够闹得刑侦支队满城风雨,何铸邦听说有刑警将人犯打成重伤,第一反应就是粟桐闯了大祸……由此可见警察内部传谣言也不可信,袭警反制是“打”,破皮是“重伤”,不管谁动手一概算“粟桐”。 何铸邦看着自己办公室里站得两活宝,气得将笔一砸,“粟桐,你到底知不知道人民警察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啊?你向天借胆敢打人犯?21世纪了,你还给我搞□□那一套?!” “还有你,穆小枣,你来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得,你要拦着粟桐,她是个混账东西,你不同啊,你这么好看的简历不能被粟桐玷污了啊,你得拉着她……” 话还没说完,穆小枣便开口道,“是我动得手。” 何铸邦:“……”什么东西?! 耳鸣。 粟桐紧接着道,“副队也不是动手打人犯,是他袭警在先,要不是副队出手阻拦,我脑袋都开瓢了……那是个酒鬼,上来就动手根本讲不通道理,副队也警告过了,我作证。” “你作证有个屁用,老话说‘官官相护’,这件事捅上社会新闻谁会信你的话?你跟穆小枣就是一丘之貉,根本不能彼此证明。你一个老刑警,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何铸邦恨铁不成钢,他揉着额角,又问穆小枣,“怎么就没带执法记录仪?这不是明摆着落人口舌吗?” 上门录口供本来就没有硬性要求带执法记录仪,只是这会儿出了事,百口莫辩。 何铸邦叹口气,“你先把配枪和警徽交出来,暂时休假几天,只要対方真的有袭警行为在先,你也进行了口头警告就没有问题……还有你粟桐!” 何铸邦的声音又陡然拉高了两个度,“什么人搁你手里都能给我嚯嚯了,小枣本来多听话懂事的孩子,才几天啊,就出这么大的事!” 粟桐嘀咕:“……穆小枣听话懂事,那我当得上乖巧可人。” “说什么呢?”何铸邦拍着桌面,“你给我安排一组人先把小枣的案子调查完,最多五天给我出个结果,不然你这大队长也卷铺盖滚蛋。” “我的案子不急,”一直垂手而立,听从支队长“谆谆教导”的穆小枣忽然出声,“先查两年前杨谦南妻子失踪案。”
第29章 “什么?”何铸邦将目光重新收拢到粟桐身上, “怎么又多出一件案子?” 他实在头疼的不行,市局刑侦支队有史以来还没有尝试过一下子垒这么多案件在手里,其中两件还饱受社会争议, 一个不小心追责追下来, 整个市局都要受牵连。 “杨谦南妻子的失踪案与目前发生的几起案件没有实质性关系,不过……”粟桐卖了个关子, “案件相互独立,人却还是那一套人,兴许这里会是个突破口。” 何铸邦这边全是些零碎的政治问题, 上下的压力都往他这里堆, 按道理来说粟桐也应该承担一部分文件工作,只是何铸邦知道她是个出外勤的好材料, 这些多方牵制的复杂问题只会对粟桐造成消磨,因此一直替她扛着。 “既然找到突破口了就赶紧去做,”何铸邦今天专跟桌子过不去,他一巴掌拍在堆叠的文件上, “还杵在这儿等嫌疑人自首呢?!” “杨谦南妻子的失踪一直没有立案, 也不归市局管,我怕程序上会有问题。”粟桐这会儿垂着脑袋老实巴交,“需要支队长帮忙。” 何铸邦近几年想起来要养生就是因为年轻时火气太大, 有点伤肝, 查出肝硬化后就一直和善待人,有些刚进市局的年轻人都当何铸邦好说话, 但粟桐不一样,她可是清楚知道何铸邦发起火来多吓人…… 当年老何还是刑侦大队的队长, 因为嫌疑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实在气不过, 连续三天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吃饭都要紧着打瞌睡,硬是把嫌疑人围追堵截到崩溃,进看守所跟回家一样高兴。 粟桐也知道最近支队里有多忙,穆小枣这会儿还被停了职,她何叔估计在心里已经念叨了一百遍的“气大伤身”,这会儿再压上任何一根稻草,都有可能导致火山爆发。 尽管如此,在穆小枣这件事上粟桐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杨谦南最后说得那几句话实在太有攻击性,完全是犯罪征兆,当然,警察办案不同于侦探小说,后者光靠推理就可以胡来,而杨谦南的袭警刚好提供了调查他的理由…… 穆小枣明明可以一招撂倒杨谦南,却偏让他出了血,这会儿又要包扎又要验伤,一件普通的袭警正当防卫案,只要出血就会变得复杂,越复杂留给粟桐的时间也就越多。 思及此处,粟桐有些感动,她当着何铸邦的面开小差,勾了下穆小枣的手背,小声道,“谢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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