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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萦鱼在门那边吐得厉害,她以前听说过孕吐这一类的妊娠反应,只以为是胃着凉那般轻微的呕吐,不知道竟然也会有这么严重的类型。 她现在又没有那么喜欢这个寄居在水萦鱼肚子里,贪婪吸取母亲营养的小孩了。 对于她来说,这个孩子就像是忽然出现的强盗,不仅抢走了水萦鱼的心,甚至还要夺走对方维持生命的活力,让她最爱的人日渐消瘦,最后秩序崩塌,短暂的幸福离她而去。 黎微想得很严重,并且很快为之深深恐惧起来,她不愿意水萦鱼为了别的生命放弃自己的生命,即使她并没有资格为对方做选择。 呕吐声渐渐停止以后,水萦鱼很久都没有从里面出来,黎微有些着急,贴在门板上偷偷地听里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静悄悄的,她心里胡思乱想一些不好的画面,满地的血,破体而出的丑陋小孩,她爱的人冰冷地躺在地上。 这就是母亲的含义。 黎微感觉头皮发麻,心跳剧烈降速,空气中氧气的含量似乎降低了许多,呼吸随之变得困难。 她想要推门进去,稳定情绪压下心中恐惧,然而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门到自己从里面打开了。 水萦鱼站在门口,沉默地与她对视。 黎微目光撞上对方那双红彤彤的眼。 她刚才哭过了。 “让开。”水萦鱼冷淡道。 黎微急忙侧身让出路。 “鱼鱼。”她小心地追上去,跟在她身边,却不敢抬手去抓住对方的手。 水萦鱼也不想搭理她。 怀孕之后的情绪变化很快,不久前还欢声笑语的,不到半小时就变成了现在的糟糕状态,她刚才□□呕折腾得很累,现在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去应付黎微了。 她一言不发地躺回床上,喝了口床头的水躺下,水是凉的,但是已经无所谓了。 黎微也回到床上,关上灯拉上了窗帘,忐忑地坐在床边,水萦鱼倒是对她这个举动没有表露出拒绝的态度,于是她大着胆子躺下。 脑袋里混乱的丝线相互缠绕,纠成一团乱麻,缺少经验的年轻人由困乏引导着落入梦的陷阱,真实的感观,如同现实。 梦里,黎微坐在冷清肃静的手术室外,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看见里面一群医生围着一张病床忙来忙去。 病床上躺了个一动不动的omega,脸色苍白,腹部高高隆起,下半身盖在深绿色的手术布下,血缓缓渗厚厚的手术布,如同一副浓烈讽刺的艺术大作。 黎微心中恐惧,忐忑地看向另一边。 冰冷的手术灯光束强烈,毫不留情地打在躺在病床上的omega身上。 水萦鱼眼窝深陷,面色枯槁,颧骨因消瘦突出,原本白皙纤细的脖颈,此时却如同干枯的芦苇,风一吹便完全弯折,失去生命的迹象。 黎微压下惶恐与迫近的崩溃,睁大眼睛在水汽模糊的视野里努力寻找对方呼吸的起伏。 没有任何起伏,不管她怎么努力,她的脸贴在玻璃上,受到挤压的皮肤与骨骼传来明显的疼痛,她在意的只有那具失去生命特征的尸体,那具腹部高高隆起,却已经没了生命的尸体。 那是水萦鱼。 那是她唯一在意的人。 耳边的空气撕裂开,其中环绕着各类嘈杂的人声,从出生开始,到遇见水萦鱼的那个夜晚,她站在报摊前,看到那张杂志封面。 期间所有的恶意言语在梦醒的那一刻全然迸发,她猛地坐起来,回到了现实。 空空的床,窗帘被拉开,雨过天晴,月亮从云里露出一半,初生的新月,尖尖的并不圆满。 她环顾一周没有找到水萦鱼,仿佛噩梦照进现实,她失去了她所有的支撑。 她一下慌了神,不知所措地站起来,脚踩在软软的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 水萦鱼坐在另一边地板上,抱着肚子后背挨在床边。 黎微绕过去看到她时,月光正好从云里挣扎出来,晃晃悠悠地落在两人身上,生出几分缺月的圆满。 水萦鱼怀孕之后晚上总是中途醒过来,肚子隐约难受,医生还是那套说法,正常的现象,因人而异,是甜蜜的负担。 她没有办法,也只能忍耐,每晚都这样,自从怀孕以来很少睡过完整的觉。 她察觉黎微的接近,睁开眼睛抬了抬头,一个莽撞的拥抱,动作急切,却又刻意放轻了力度。 “鱼鱼。” 黎微抱住她,感受到她呼吸的起伏,以及胸口心脏的和谐跳动,终于绷不住眼泪,不管不顾地哭起来。 水萦鱼原本还在同她闹脾气,后来发现她的情绪不对劲,带着几分患得患失的恐惧,又脆弱又委屈,像是刚刚失去至爱的可怜小动物。 像条被抛弃的小狗。 “怎么了。”水萦鱼轻声道,“怎么了黎微。” “鱼鱼,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水萦鱼只睡了不到两小时,然后坐在床边闭着眼睛休息了半小时,这对于她来说很短暂,甚至再睡一觉之后不会留下太多记忆。 “做噩梦了?”她抬手将黎微揽进怀里。 黎微紧紧抓住她的衣服,仿佛这样就不会再让她落到梦里那般地步,躺在鲜血淋漓的手术台上,两人相距甚远。 “别怕,黎微。” 水萦鱼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哼起每次肚子难受时总爱哼的摇篮曲。 静谧的空气与盈盈的月光一同流转,黎微的情绪逐渐平稳,借由水萦鱼的安抚,与本该属于她们的小孩的摇篮曲。 “黎微。”水萦鱼轻轻唤道。 黎微抱着她的腰,脑袋轻轻挨在她的肚子上,安静地呼吸,像一条毛绒绒的小狗。 “嗯。”黎微小声回应。 “梦到了什么?” “没什么。” “你梦到了我。” “没有。”黎微小声否认。 “还梦到了我们的孩子。”水萦鱼继续说道,不管她的轻微颤抖。 短暂的沉默。 “嗯。”黎微小声承认。 水萦鱼平静地说:“我死了,对不对?” “被她害死了,对不对?” “没有。”黎微还是否认,但声音更弱,语调又哽咽了起来。 “黎微。”水萦鱼唤道,但黎微已经没办法回答了。 她脑袋里一团浆糊,所有痛苦的回忆搅在一起,她以为自己已经没办法感知到外界的动静了,头撕裂地疼,伴随着尖锐的耳鸣,深深陷入痛苦的自我世界。 可水萦鱼轻声安慰道:“别怕。” “梦都是反的。” 她能听见,温柔的轻语,仿佛救世的慈悲神明,将她从泥沼中拉了出来。 她怔愣地抬头,水汽模糊的视野里,柔和的月光照亮水萦鱼的脸。 见她望来,温柔的神抿唇浅浅一笑,眼里满是生命的光彩,与梦中的枯槁神色截然相反。 “没关系的,黎微。” “不用害怕。”
第43章 水浅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黎微和水萦鱼两人都不太乐意提起昨晚的事情。 一个格外饥渴,另一个格外娇弱。 两人默契地对此闭口不谈,沉默无言地洗漱穿衣,下楼吃饭。 当然, 这期间发生了一些小插曲。 因为贫血的缘故, 每天早上醒来水萦鱼都得先躺一会儿, 然后尽量动作慢一些站起来, 像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 看得黎微眼眶唰一下就红了。 说来奇怪,明明怀孕的人是水萦鱼,结果黎微反倒比她更像爱哭的孕妇, 碰着点事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黎微你干嘛。”水萦鱼奇怪地看着她。 “鱼鱼。”黎微赶紧扶住她,“是不是很难受啊?” 说话间还露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配上红红的眼圈,好像难受的人是她一样。 水萦鱼把她的手挥开, “我要吐了。” 黎微收回手,特别特别委屈地小声“喔”了一声。 水萦鱼一边干呕着往洗手间跑, 一边皱着眉奇怪地看她一眼。 要不是晨起胃里的酸水已经涌到了喉口,她甚至还想问一句摆出这么个表情干嘛。 黎微焦急又心疼地等在门口,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刚才那是孕吐,不是被她恶心吐的。 她等到里面动静变小,小心翼翼地靠在门边询问:“鱼鱼, 还好吗?” 当然不好,水萦鱼吐得都快没力气了, 嗓子疼得厉害,肚子也不舒服, 胃还难受,整个人像刚死过一回。 早上是打针的时段,水萦鱼本打算顺道关着门把针给打了,免得黎微见了又露出刚才那副委屈吧啦的表情。 可惜不凑巧消毒棉团放在外面储物柜里,她得出去拿。 黎微见她出来,像条小尾巴乖巧地跟在她身后,怕惹她烦,也不敢说话,就巴巴地跟着,眼瞧着她拿了瓶医用酒精和一袋棉球,然后回到卫生间,一言不发地关上门。 “鱼鱼。”她焦急问道,“怎么啦,哪里受伤了吗?” 适时针尖刚刺破皮肤,水萦鱼轻轻皱起眉忍耐疼痛,抽神回了句,“没有。” 黎微倒也没再说话,憋着担心在门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来回踱步的样子像极了等在手术室门口的病人家属。 水萦鱼打完针手里拿着剩下的针管走出来,再次奇怪地看她一眼。 “黎微你干嘛。” 黎微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没事吧鱼鱼?” “能有什么事?” 真情实感的疑问。 这些事情在她一个人忍受怀孕带来的不适时已经完全习惯了,现在黎微忽然表现出来的不适应反倒让她觉得奇怪。 黎微低头看到她手里的针管,还有插在保护壳里的针头,眼眶唰的一下又红了。 “鱼鱼,你怎么了?”她哽咽道,“怎么还要,还要打针啊。” 在她的印象里,打针是相当严重的感冒之类的才会用上的治疗方式。 水萦鱼无奈地把手摊开,“最细的针,只是把药注射进去。” 黎微心疼得两眼汪汪,“疼吗?” “你说呢。” 水萦鱼把东西收拾好,有条不紊地开始穿衣服。 黎微这时候还穿着件睡衣,两个多月前水萦鱼借她穿的,本来就没穿几天,中途还被收去洗了洗,然后回来继续穿,像是已经变成了她的。 “很疼对不对。” 水萦鱼喜欢用“对不对”来加强质问的语调,黎微不自觉学到她的惯用词,这会儿说出来却有点软绵绵的柔弱感。 像只爪子还没长锋利的小奶猫,路也走不好,还要学着老虎凶巴巴地呲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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