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么?那苏云泰现在在哪里?” “一路上为掩人耳目而多地兜转。”王涧仔细想着,“我算着日子,大概是去年的冬月廿四日入诏狱。” 冬月廿四日! “冬月廿四日,什么样的犯人能上二十斤的镣铐?” 张纵意想起来了。 王涧从腰间扯下一个金线缝制的锦包扔给她:“她现在还在诏狱,皇帝不会杀她。我只求你回长京述职的时候,能将这个东西亲自交给她。” “只是这个?” 她想要打开锦包看看,但被王涧阻止。张纵意翻来覆去地看着巴掌大的锦包,又隔着外皮去摸里边的东西。这小包很厚实,她只能感觉到里头似乎是盘起来的东西。 “只是这个。这里边没什么,一件信物而已。” 王涧闭目许久不言,手上烟卷的烟灰堆积得像根铁签。 “我答应你。”张纵意将锦包揣进怀中,“不过我想不明白,这位凉王殿下为什么要叛乱?” “呵,你猜猜?” 张纵意思来想去,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带着疑惑问出来:“不少边将和边臣对苏云泰都是称赞,而且安国也并没有偏心苏云齐。凉王殿下只要等到皇帝退位……总不能……是因为你吧?” “嗯,确实不是。”王涧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王玉声很小的时候就被抓到了珠沁草原上,受过不少非人的折磨,后来还被卖到长京的见山楼。我就是那时候来的,是苏云泰将我买下来了。” “苏云泰反叛只有一个原因—她是女子。” “啥……女,女子!” 张纵意惊讶地喊出来,眼里满是震惊。王涧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将手中要烧完的烟头按灭掉,对她点了点头。 “那皇帝知道她是女子?” “当然知道。”王涧冷笑一声,“云泰的母亲是安国的皇后,生下她不久后便薨了。皇后自十四岁入宫便没有踏出宫门一步,因此不愿再让云泰过不易的人生,求着皇帝将云泰当成男儿养。” 王涧话至此处,微叹口气:“可将她当男子养,皇位就该按照祖制传于她。苏云泰必须要反,她不能不反。” “原来如此。那她反叛,想必也是有皇帝的授意。” “没错。请你将这个锦包交回给她,她是个骄傲的人看见里边的东西,她会明白的。” “好,我若去长京,一定会将它送到苏云泰手里。” 王涧冲她抱拳:“那么,多谢了。”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接你的人到了,我自然会放你走的。”王涧起身冲她点头,便吩咐帐篷四周看守的士兵撤掉一些,她自己也回了营帐。 王涧有很多话都没有说出口,但张纵意心里已经知晓了七八分。苏云泰和王涧的关系必不一般,而王涧也应该知道她和苏云琼的关系。 “苏云琼……苏云琼……” 凉风习习,草叶摆动。张纵意仰面躺在草间,双手枕于脑后,眼睛盯着头顶的星空,嘴里喃喃地念叨苏云琼的名字。 她还记得语文课本中写着一篇节选自《诗经》的内容: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时过境迁,她不知道现在在她的历史上这到底算是几几年,安国是否也有采风官各地奔走,去收集民间的歌谣。但如果珠沁草原上有采风官,那么在安国宣仁二十年六月的这一天,其应当会听到一个姑娘在漫天繁星下念道: “求之不得,吾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可现在并没有采风官,空旷的原野上只有飘荡不定的风。风当然不会将这些诗词认真记录,但它应该能从哽咽的声音中听出来,这姑娘确实在思念自己的心上人。
第54章道阻且长 度过生死关头后,在珠沁草原上的日子是难熬的。 活人最怕过日子有念想,有念想就日日静不下心,可没念想……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张纵意只能打发时间。 她在珠沁草原上可以随意闲逛,但不可离开随行士兵的视线,更不能骑马。 “她现在都在干什么?” 王涧在营帐中召见了她的随行士兵问话。 “回王妃,她要了好多纸和笔,白天窝在帐中写字,晚上就四处乱逛。” “生活还挺规律的。” 王涧笑了笑,让士兵退下去。她卷了一支烟扔进嘴里,拿出打火石刚要点烟,却叫进来的张纵意按住了手。 “我闻不惯。” 张纵意松开手坐在她桌对面,王涧将烟卷火石丢在桌上,问道:“你有事情?” “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王涧的左手动了动,她低下头看了眼,随即道:“快了。” “你也是个神棍?”张纵意看着她搭在中指尖上的拇指嗤笑一声,“不过,你倒是沉得住气,一直在这草原上待了这么长时间。” “既来之,则安之。” “既来之。那你一定搞清楚了这两个世界的关系。”张纵意见王涧没否认,就继续问她,“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你觉得呢?” 张纵意用手在桌上画了两条线:“平行?” “似乎不是。你没觉得两个世界生存起来有些相似吗?” “的确。”张纵意略想了想,画出一个‘v’,“那么应该是这样的。” “差不多了。”王涧指着两条线的连接点问她,“这个交点你是指什么?” “语音和语调。虽然安国的文字和我们不同,但交流起来是没有障碍的。” 王涧摇摇头:“那就不对了。” “噢?那么两个世界应该是什么关系?” 王涧拿起桌上蘸墨的笔,在纸上画出了个形状。 “这是,双螺旋?” 张纵意看向纸上熟悉的结构反应了一阵,她指向双螺旋上的数个交点:“如果你画的是两个世界的关系,那么这些交点到底是什么?” “弱点,或者你也可以叫它缺点。” “挺有意思的。”怔愣几秒后她笑道,仔细品味王涧的话,“缺点,缺点。世界的缺点相同,某件事情的评判标准就会一样。所以人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下生存反而都能适应。那么这两条曲线……” “王妃,那支商队来了!” “好,请他们稍等。”王涧挥手让进来禀报的士兵退下去,对张纵意说,“张大人,一起去看看吧。” 天色将黑,帐外的士兵已经点起了火把。两人并肩朝前方的车队走过去,王涧见到商队的首领便停下来,熟络地跟他用安国话聊天。 这支商队的头领似乎和王涧很熟,竟能带队直接来王帐附近交易。况且四周都是安国盔甲的士兵,王涧竟然能毫不避讳地让他们看见。 张纵意心下感叹稀奇,一转身,看见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高头黑马。 她在一瞬间便抬头望向马上的人,看见苏云琼的容颜后,她不争气地低头擦掉眼泪。 苏云琼麻利地下马,昆吾刀随着她奔跑而敲击在她背上。 两人紧紧相拥,张纵意将头埋在她侧颈处,呜咽许久才冒出一个字:“我……” “我明白的。” 苏云琼轻拍她的背,先开口:“我明白的,我全明白的。你走之后,我忽然发现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没回下野,我去了永乐,都督府中有你的东西,我在府中的书房里坐着,翻看你来到这里的一切记录。在公主府时除了练兵之外的事情,你少有同我讲话。但你把我府上的地图,连同我的名字藏进了你那本小册子里……” 她说到此处,声音颤抖:“册子上写的是止兵之法,停战之法……张纵意,你不是胆小吗?那你怎么还敢,还敢自己拿刀挡在我面前,怎么会有你这么……这么傻的人!” “我不傻,武将战死是常有之事,死里逃生的好运不会一直在我身上的。” 张纵意松开苏云琼,细细地看她,将她脸上沾染的尘土擦掉。 “傻的是你。我都不信我能活下来,可你还信我活着。你真的来找我了,穿我的衣衫,骑我的马,背我的刀。” “我说过的,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会去找你。” 苏云琼觉得脚下这片草原突然就有了特殊的存在意义——就在这里静静地等着,让两人在此重逢。 天色将黑未黑,众士兵手举的火焰引来太阳的余晖成片洒在这片土地上,这片原野上,这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时间,季节,一切的一切,此时此刻都恰到好处。 “张纵意,你还有什么话对我说么?” “有。苏云琼,我爱你。” “好,请代我向许大人道谢。” 王涧同商队的首领清点完货物,便派人安排他们休息。数十辆满载物资的马车次第从她眼前跑过,视线豁然开朗,她看见了不远处紧紧相拥的苏云琼和张纵意。 “跟她营帐外的看守的人说一声,今天晚上不用再守着了。都离那顶帐篷远一点。”王涧吩咐随行士兵,尔后点了一支烟背起手,边走边念,“关关雎鸠啊,在河之洲啊……” “窈窕淑女啊,君子、咳咳咳……”王涧说话间被烟雾呛到,她生气地将嘴里的烟吐掉,狠狠踩灭了未燃尽的烟卷。 王涧没有违背她的承诺,第二天两人来找她时,她痛快地就放两人回去。 张纵意已经背上了昆吾刀,和苏云琼同坐在麒麟马上,跟在商队的末尾。 “有缘再见!” 张纵意回头朝王涧摆手告别。 “好。”王涧同样冲她摆手。车队朝东逐渐远去,王涧眨动几下眼睛,慢慢地说:“我们没缘分了。” 车队行进不到三天便回到了雍州地界。 当初张纵意拜谒崔怀谦而险些丧命的消息除去苏云琼外,就只有秦正山和雍王身边的人知道。政务还好让江希杰和廖惟礼来处理,可皇帝让她兼管凉州军务,旨意是要一定下发给张纵意本人的。 此事无法让人代劳,廖惟礼索性将宣旨的使者“留”在雍州都督府上,张纵意平安无事的消息已经传来,她最迟明日就会回来。 张纵意刚跟商队的马车进了广乐府,就被早早等在城门口的樊立川拦住,叫她赶快去都督府领旨意。 苏云琼被樊立川安排在旁边的马车上,张纵意独自驾马狂奔,飞快地赶到府中接旨。 “多有怠慢。”她领旨谢恩后对使者连连抱歉,见廖惟礼将人恭恭敬敬地送出府外,她才瘫在椅子上,脑子里紧绷的弦松下来。 然而还没缓过来,雍王那边又派人叫她去议事。 堂中坐了不少人,都是雍王的谋士。张纵意给苏云齐行完拜礼后就挑了个最边缘的位置坐了下来,这种事情她出不了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7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59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