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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马车上,灌了一身寒风,纪舒绡拨弄炉子里的炭火,将边上的绒毯往外挑了挑,伸出僵硬的手取暖。 秦宴比她更怕冷,整张脸都快缩进白绒围脖里。 纪舒绡身上渐渐暖和,吩咐车夫离开此地,马车外的寒风呼啸而过,俩人避在车里,贪得一会安宁。 纪舒绡感慨,“人果然是容易满足。” “就像此刻,我别的不想,就想在马车里暖和一辈子。” 秦宴嘴不饶人,“最多半个时辰就到城内,何来的一辈子。” 纪舒绡不满,“你怎么就喜欢泼人冷水,这样可不讨喜。” 素手倒了两盏茶水,一杯递给秦宴,“刚才吃多了糕点肯定噎得慌,多喝两杯。” 她绝对是故意的。 秦宴不理睬她,她就不时抿一口茶水,坏笑看着秦宴。 “这风一时半会停不下来,我听说,上京晚上还舞狮会,先找个地方呆着。” 纪舒绡安排的地方是周淮常来的茶楼,纪舒绡道,“上次随周淮来过几次,这里的说书人特别有意思。” 脚踩上最后一层阶梯,听到纪舒绡口中的周淮两字,秦宴像被踩到肺管子,神色蒙上寒翳,“你和他很熟悉不成。” 纪舒绡摇摇头,“说上两句话而已。”她没去注意秦宴话里四溢的酸气。 秦宴脸色缓和一些。
第100章 夺嫡(二十一) 茶楼来来往往的人众多, 几乎每路过纪舒绡桌旁都要看上一眼秦宴。 虽然秦宴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可她几十年女扮男装,少了些妩媚娇俏, 多了清冷与傲劲, 一身女装坐在窗边, 独特气质很难不让人注意到她。 她正看着突然阴沉的天空发怔,并未察觉到路人视线, 街上摊贩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这风刮得太寒太冷。 “不知这雪几时能下,要是赶上舞狮会, 可真不方便。” 舞狮会是上京传统, 哪怕雪下得再大, 都会正常举行,顶着大雪出门, 容易败了兴致。 年前已经下了多场雪了, 纪舒绡暗道, 今年还真怪异。 秦宴没接她的话, 出神良久。 纪舒绡转而把视线投向别处, 一阵嘈杂声音后, 楼梯口处上来一位老人, 正是常居茶楼说书人。 他一袭墨蓝长衫,身后背着用蓝布包着长条物。 坐在专属他的位子上,老者解开系带, 将东西放在桌上,蓝布打开, 露出一张暗盈油光的上好古琴。 有人开玩笑道,“木老头又要小露拙技了。” 旁人笑着应和, 气氛一派轻松。 被唤木老头的老者不以为然,枯瘦手指挑拨了一根琴弦,在室内回荡的琴声中,木老头道,“诸位可曾见过或听过稀奇的事?” “当然有,不都是从你嘴里听说的吗。” “木老头,别故弄玄虚,快点同我们讲讲,你是不是又编出什么鬼魄精怪的故事?” 老者弹了一声,笑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可不敢胡乱编造,以前所说全是真的。” 众人噫了一声,明显不信。 老者捋着胡子笑了笑,不紧不慢弹出几个琴音。 众人安静下来,老者道,“少时,我听闻灵山有仙者,便一心向往,总以为自己根骨甚佳,乃是不可多得的修仙奇才。”他说完,似乎也为这段年少轻狂的认知而感到无奈。 别人也跟着笑了。 “于是我从家里偷了银钱出来换了干粮,去买了一匹黑马,从上京千里迢迢赶去灵山,一路风餐露宿,终于来到灵山脚下。” “木老头,那灵山真有神仙吗?” “莫急莫急,等我说完。” “哈哈哈哈,要是真有神仙,木老头也不会坐在此处与我们说书逗乐了。” 老者微微一笑,“这位小兄说得对,灵山上并没有神仙。” “我独自爬上去,灵山丛林茂盛,飞禽走兽颇多,恐怕山下村民惧怕这些兽类,所以甚少上来,反倒便宜了我。” “一路上的珍奇药材不必多讲,我那时也无兴趣,只想到达山顶去寻找仙人,渡化我一二。” 老者停下,呷了口茶,旁人就催促,“木老头,吊我们胃口作甚,快接着说。” 老者笑道,“故事自然要娓娓道来,一次说完有何意思。” 手指拨弄几下琴弦,纪舒绡注意到,原本看着窗外的秦宴慢慢扭过脸,望向那老者。 “一直走到天黑,周围全是高树野草,等月亮挂上枝头,又有野兽哀鸣,我不敢再往上走,只想原地找个能依靠的树木休息一夜。” “当时九月,我我闻到一阵淡淡的桂花香,原来灵山上,竟然还有桂花树。” “我喜不自胜,见多了喊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这棵不知是粗是细的桂花树驱除了我不少的恐惧,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了它,便去找那棵桂花树。” “寻着香气,我穿过一处垂斓草,终于见到了那棵桂花树。”老者忽然叹息一声,弹出一个悲伤的琴音。 “桂花树怎的了?那不成上头坐着一个羽化的神仙?” “非也非也。” “月光之下,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只有枝桠并无树叶花瓣。” “我所嗅到的香气又从何而来呢?” 这句话激起波澜,茶客心有余悸交换着说法,“定是桂花树妖,专门诱杀过路人。” “我倒觉得是桂花仙。” 老者怅然道,“我却不害怕,只是失落,想象中的桂花树竟是一个半死不活的枯树。 “桂花香气若有若无,我想,可能是灵山有仙气,聚拢了这枯树的一缕“残魂”,使它经年环绕在此地。” “我打算在这里歇一晚,往前走没几步,火折子照到一个白色的东西,我定睛一看,是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我当时便跪下来叩头,害怕惊扰了这不知名的一团,等了许久那团东西依旧一动不动,后来,我战战兢兢探身往前一看,原来是一个正在睡觉,通身雪白无杂毛的白狐。” 老者讲述自己糗事,惹来一阵哄堂大笑,秦宴唇边也跟着勾勒出一个弧度。 “大家莫笑,深山老林,那狐狸有可能也是一只修炼的狐仙。” “我对那狐狸说,狐仙奶奶,我在此处叨扰一晚,烦请狐仙奶奶高抬贵手,留我一条命。” “那白狐蜷缩着身子依偎睡在桂花树下,仿佛要陪着这棵枯树一直到天荒地老。” 琴音再次响起,变得悠长宁远,“白狐睡在一侧,我便睡在另一侧,太累了,也太晚了,我盯着天上的月亮,那缕桂花香气慢慢进入我的五脏六腑,何时睡熟了我都不知道,只记得做了一个生离死别的梦。” 外面的寒风呼啸,纪舒绡渐渐入神,根据老者的描述中,她的眼前呈现出一副画卷,清冷的月光下,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以及偎在树边的白狐,心口猛然刺痛,纪舒绡蹙眉,忍不住按了按。 最近,她好像变得也有些不正常了。 “木老头好不害臊,什么生离死别,怕是你的狐仙奶奶入梦勾引了你这楞头小子。” 老者斥道,“不可胡说!” “那你与我们讲讲你那个酸邹邹生离死别的梦,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说的那梦,主角并不是我。”在老者沉静的嗓音中,那个梦,徐徐展开。 “其实不管是神仙还是妖怪,在凡人眼里那都是传说,用来哄稚儿用的,至于最富传奇色彩的灵山,因为山林茂密,夜深会传出野兽吼叫,凡人并不认为灵山上真的有神仙,长久以来,灵山矗立在那里,并无任何人前去打扰,所以,当一个仙鹤从灵山飞过,它的翅羽中掉下一颗种子,那颗种子便在灵山最肥沃的土壤生根发芽。” “这颗种子慢慢长大,在几年之后初具雏形,是一棵细弱的金桂。” “灵山上鲜少有村民来,这棵金桂逐渐变得枝茂叶盛,灵山仙蕴十足,不以为凡人所察,此山上便修炼出了不少精怪小妖,这株金桂在第一次开花时,也修炼出了精魂。” “她没有实体,只附在桂花树上,看春去秋来,桂花落了又出,她身边有一棵活了一千年的槐树,那槐树把她当成孙女一般照看,这桂花精便从槐树口中得知山川变化之道,四季轮回之理,槐树年纪最大,旁的道行不深的小小精怪依仗槐树生存,与那桂花精相处倒好。” “百年后,那桂花精心思纯善,吸收灵山气蕴,于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修炼出实体,乃是一个十五六岁窈窕少女之态。” “只是这桂花精害羞,平日里附在树上,并不现身,老槐树对她言,好好修炼,假以时日飞升仙班,成为仙,而不是妖。” “桂花精总是问,妖又如何,妖也有好的,她从不害人,只每天待在灵山上修炼,那仙她从未见过,不知是好是坏。” “老槐树用树枝挠了挠桂花的叶子,桂花精觉得痒,咯咯笑着,掉落了一地金黄色的桂花。” “槐树说,她还小,还不懂,灵山上有慧根的小妖全都一门心思想要成仙,有的认真修炼,下山去帮助凡人积功德,有的则误入歧途,成了邪魔歪道,成为灵山的败类。” “桂花精好奇问老槐树,为何他不修炼?” “老槐树道,他需要守着这个灵山,不能被别有用心的妖怪给毁了,这是他的使命。” “桂花精也想留在灵山,陪着老槐树,她很少修炼,总是偷偷跑到山涧玩水,日落后再跑来告诉老槐树,她今天在瀑布后修炼,很累很累,老槐树从不点破,一个尚年轻的小妖,贪玩些也情有可原。” “桂花精原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直到有天晚上,天空闪过一道红光,几声闷雷滚过,桂花精被吵醒,看着天空有一点白光正在急速坠落,她想,是哪位神仙斗法输了吗。” “直到凌晨,在一片雾蒙蒙的天色中,桂花精听到了呜咽之声,那声音起先细细的,接着便越离越近,桂花精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团子正往这边走来,团子走的很慢很慢,摩挲过野草,发出簌簌声,树林里很安静,其他妖都敛了气息,连桂花精也不例外。” “这是他们面对外来者的掩藏,不知是敌是友,只能先装成未曾炼化的野草杂树。” “桂花精眼睁睁瞧着那个白色团子靠在她的树根上,露出尖尖的毛嘴,和一双噙着泪异常好看的双眸。它的身上毛茸茸的,走路一瘸一拐,右腿全是血,把白色皮毛染成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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