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安全的做法是关心下王砚砚的汉子,“你相亲了?”
“还没。”王砚砚一点都没表现出对此事的排斥,“宋子闻嘛,我俩初中好像有过一段,那不是太小不懂事嘛。”她说宋子闻现在也没工作,在楠城还撞见他两次,都是打完游戏出去和哥们喝酒,“他父母也不逼着工作考试什么的,再不济人家还有羊毛衫厂继承。”
感慨着不同性别不同命,王砚砚问严珑,“你呢?真就这么死考下去了?”
严珑这两年越发像活在被漩涡包围的孤岛,想跳出去,怕被水淹死。要留下来,却收获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每天双眼一睁就得沉默片刻,等身心重新适应麻木的现实后,再机械地捞起题目资料自欺欺人——新的一天总归又开始了。听王砚砚说初心是赚钱,严珑倒佩服她的坦诚和清醒。毕竟严珑的初心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只剩下一句话:活着不被管。
死考下去,总归有件事撑着自己,总归也算个体面目标,总归有份向家里家外交代的充分理由。偶尔再有点暧昧,也算生活中的甜味素。严珑心里叹息一声,脸上的落寞在咖啡馆灯光下忽隐忽现。
王砚砚往嘴里塞着白菜叶子,安静嚼着等着,又安慰起严珑,“可以一边考一边赚钱。”她说现如今大学生就业暂时有点困难,原因在哪里?死读书的太多,懂技术的太少。要说赚钱的技术那才是五花八门,她细数自己干过的活儿,“我在按摩院里干过三个月,天天骑在顾客腰上推精油敷热毛巾,嘴上念着什么湿气穴位忽悠下,这就是技术交叉。赚也是能赚点,旺季一个月能拿一万多,但是手臂肩膀吃不消,累得碗都端不了。”但好歹落下了个手艺傍身。
严珑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些工作里的事,没想到王砚砚在外竟然吃过这么多结结实实的苦头。
王砚砚又说自己在华美达前台也干过,扑克脸上挂着笑,脑子里却成天琢磨着这个顾客和小三一起来的,那个顾客是gay,乐趣也很多。自从这份工作后她对攻受10那档子事儿格外敏感,跟警犬一样嗅嗅味就晓得人家体-位。
王砚砚还说自己也想做主播带货,好歹这张脸也算丰华镇镇花,可看到大街上一溜对着手机若无其事直播的准同行们,个个长得都不比自己差,连个办公室和助理都没混到,便觉得这行饭也过于卷了。
“所以啊,能不能来钱、能不能相对轻松地来钱,才是我要考虑的。”王砚砚说你振奋点,回家仔细翻翻家谱,我们通力合作赚黄鱼,手头攒点儿,躺平时心里才不会慌。她说严珑,“你样样都好,就是被家里保护得太仔细,没怎么接触过社会,从小就知道念书。”
严珑同意她的说法,可无助于看清自己的模糊面目,她吃喝不愁,不用交房租,放任日子一天天过去也没什么不好。温水煮青蛙是死,蹦跶到深水浮不上来也是死,有什么区别?
可王砚砚不这么想,“起码赚了黄鱼你可以搬出去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严珑的视线胶着在她手腕上,想看到她以前酸痛得端不起碗的痕迹,轻声问道,“砚砚,你为什么那么有动力赚钱呢?”
“不赚钱,我父母怎么瞧得上我?左邻右舍怎么瞧得起我们家?不赚钱,怎么给家用付房租吃饭?不赚钱……要是赚钱都比你少,那我可是样样不如你了。”王砚砚笑着洗饭桶,“哎,洗好我就去金蔚那里坐坐。”她回头对视严珑片刻,眉毛挑了挑,“我发现……我怎么看不透你呢?”
“看透我什么?”严珑不解。
王砚砚扭头洗碗,“幸亏你不喜欢金蔚。”
“哦。”严珑问为什么要加“幸亏”?
“我担心你眼光啊。”王砚砚不悦地嘀咕了声,“可你又不是,我也稍微放心了点。但是,你别找那种肚子长黑毛、T恤拉到□□、肥肉两百斤的汉子啊!” ----
第 11 章
回家就翻箱倒柜找族谱的王砚砚忙活到晚上十点多,终于在李勤芳大衣柜背后摸出一本质地不咋地的印刷版族谱,封面还有被烧糊的迹象,想来被李勤芳垫过蚊香。族谱开头的序是某王姓当地文人写的,其人是楠城大学历史与文化学院的教授。他洋洋洒洒从王家那位立家规头条要求别入赘的名人说起,力证楠城丰华镇王家这脉和志气高洁的祖先紧密相连,王砚砚看了半天才咂摸出点味道:哦,绝对是亲生的后代,不是被绿的。
“这谁说得准呢?”王砚砚坐下继续翻阅,终于找到那张横跨四页的大分叉图。这公那公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躺在公墓里,反正她都不认识,那就从自己爹找起。
王启德的姓名旁打着括号,写着李勤芳。再跟一个长杠,指向了王砚砚。往上数一代,爷爷王崧之她认得,不过她小学时就挂了。再往上一代,该是她爷爷的爹,叫王洛雍。这个“洛”字辈让她醒了神,满篇找“王洛英”,最终在王洛雍的兄弟姐妹和堂兄弟姐妹那栏找到了一个分支:南洋(新马),王洛英,母梁氏。
搞半天也就找到个六姑婆是华侨身份的验证,且和自己爷爷仅仅是堂兄妹关系。王砚砚心下了然,毕竟隔了这层关系,人家遗产不分自家一毛也是有道理的。再翻了通家谱,王砚砚看得头昏眼花,扔下这玩意躺回床上找严珑,“你查出什么没?”
那头的严珑不晓得在忙什么,半天没回复。王砚砚等了她一会儿,却等来金蔚,问她蛋糕味道如何?明天她还要尝试做车厘子口味的,让王砚砚来店里品尝。
“好啊,明天正好约在你店里相亲。”王砚砚回复。
金蔚说好啊,让我也悄悄帮你把把关。这态度就很上档次,王砚砚觉得金蔚其人不仅仅懂得搞暧昧,还懂得进退自如,只要别动不动地大嘴巴、别搬自己的话给严珑听就好。
两分钟后,严珑终于回神,说族谱暂时没找到,但是六姑婆贺绚的事她老早就晓得些,刚刚整理成一篇说明。说了一大段,最后一句才跟上重点,“明天你要相亲了?”看来金蔚的嘴巴没阖上。
“没法子,家里天天催。”王砚砚的恋爱经历都是在中学阶段尝试的,最多的谈三周,最少的确定关系一天后分手,平均持股周期十天。她说相亲这码事不能次数过多,一个就够。精挑细选还是宋子闻最合适,毕竟两人初中时就云里雾里接触过,有点子感情基础。对方家境也还凑合,样貌谈得上端正白净。有这么根标杆树起,以后别人轻易不敢拿歪瓜裂枣来对付。
她又问严珑在家备考这几年,别人有没有给她介绍相亲的意思?
严珑回答说肯定有,但自己从来不想谈这事,所以家里偶尔会因为这事儿责怪自己。说了会儿,严珑又讲自己还要看会书,先去忙。王砚砚哪里肯放过她,还是拽住严珑七聊八聊,“严华阿姨为什么离婚后一直单身?”“你嫂子的肚子是不是又大了?”“你爸妈成天忙店里的事你哥哥怎么从来不操心?”
严珑不厌其烦地一一打哈哈,还安慰她,“安心睡吧,没有什么六姑婆夜里找你的事,我姑姑吓唬你的。”
“我哪里是那种胆小鬼?”王砚砚光脚跳下床,从外套里摸出那根桃枝放在枕头下才准备入睡,可这夜折腾到夜里两点多还在翻来覆去。她终于拧开床头灯继续找严珑,“你说那两个六姑婆是不是一对儿?”
严珑这次倒回复得很快,“不知道。”再补充一句,“就算是,在那个年代也不见得是好事。”
王砚砚已经掀开被子坐起来,“最好别是。”这要是一对儿还怎么搞认证?认证不了怎么赚黄鱼?那么严华阿姨不是耍人吗?她气得发泄了一通,严珑却问她,“你不是想通过这事儿积德行善吗?”
“那也得有钱赚吧?”王砚砚说不会吧严珑,你不会不知道,这个社会的底色都是钱打造的。金钱衡量一切,可以购买一切,别信一些人瞎扯安慰你,“这世上有很多金钱买不到的东西”,可是没那些东西只有钱也快乐啊。积德行善的人要是真不图钱,被报道后会跟上“我做不到但是敬佩这样的人”的评论。我就是这样的人,别跟我扯那些理想道德有的没的,我吃饱了才有心情做会儿大好人。
严珑说其实我们要做的这事,前些年姑姑就尝试过,也留了点记录,你看了就知道,这世上真有不想揾钱只图理想的人,贺绚就是,王洛英也是。我其实也想不明白,她们理想描绘的是今天的世界吗?
说完她发来自己整理的资料,“贺绚生平介绍。”
贺绚1919年出生在楠城丰华镇,自幼和严孝同定亲。十五岁进入楠城女师就读,十六岁考入金陵女子大学,当年转入上海女子医学院。1939年加入黄绍竑创建的抗日女子营,1941年回到丰华镇创办妇孺诊所,1945年被秘密杀害,1980年遗体被发现。
寥寥数字,但让王砚砚看到一条曾经鲜活而短暂的生命,贺绚死去那年,正好是她们如今的年纪。这点让两个人同时生出唏嘘,一时都提不起说钱的兴致。
还是王砚砚回神在前,“你不是一开始不想干这事儿吗?怎么大半夜的还这么有兴致?”
严珑敲敲打打半天,最后发来一句:“其实,我知道这事比复习有意思。”正是担心这份有意思会影响到自己,她才犹豫。
“那王洛英呢?你查出什么?”王砚砚追问对方。
“查出她是1938年归国的爱国华侨。”严珑将自己在网络上掘地三尺翻出的电子文档截图给王砚砚,“1920年出生在新加坡,生父曾是橡胶商,家产颇丰,其母祖籍为广东三水。”后面就只写了一件事:王洛英1938年回国前筹募资金捐助空军抗日,并附上一张模糊亦不改温婉的黑白照片:戴着头巾的女孩巧笑倩兮,气质灵澈,眉宇间依稀存着股英气。
和两个人记忆中慈祥的六姑婆差异很大,因为她们压根没想过,老太太曾经如此年轻可爱。
这也她们越聊越起劲,直到天光初放,才意识到熬了一宿。王砚砚的思路已然打开,说干脆别睡了,我俩碰头继续说,我顺便开车载你去吃早餐。
不容严珑拒绝,她快速洗漱出门,开着修得不甚精细的电动汽车到石拱桥头,再拨严珑电话,“给我带杯热水出来,早上忘记喝了。”语气熟稔得像当年让严珑提她的书包。
严珑悄然爬下挑脚楼,将保温杯内灌满枸杞热水,又从冰箱拿了吐司出来。临走前还是将吐司放进微波炉催热,再热袋纯牛奶,最后捧在怀里跑向桥头。
王砚砚熬了一夜正饿着,毫不客气地坐在车里吃吃喝喝挑三拣四,看严珑只是微微咽下口水,她心里一动,“你也没吃吧?”回答她的是双熬了一夜却楚楚可怜的眼神。王砚砚笑着将水杯塞进严珑手里,再将牛奶吸管递到她嘴边,严珑难为情,“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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