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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斯南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匆促地回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把手机扔在了一边。 走了几步,却又折返。 将手机重新拿起来, 认认真真地回了一个“好”字过去,而后再将手机通知音量开到最大, 扔到了床上。 二十分钟的时间不算特别急。 但她出门的时候还是有些急切,实在来不及选衣服便直接罩了件宽松的衬衫, 可又想到凌晨的海风大概有些凉,又多拿了一件外套,没穿,只慌乱地搭在了手上,踏出门槛的时候差点踩到睡着的萨摩耶的尾巴,骑着机车等待发动的那十几秒钟里,她甚至突然开始考虑是不是有必要换一台新车。 好像出来得再慢一点。 名为“后悔”的恶魔就会追上她的背脊,在她耳朵边上趴着,给她当头棒喝:不要再陷进去了,离得越近,痛苦越大。 而她显然出来得足够快。 因为在机车窜出去的那一秒,巨大的海风拼了命地刮过她的面颊,将来不及追上她的恶魔抛在脑后,将她那颗疯狂跳动的亢奋心脏绑架。 她已经在自己身上,闻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直至车开到了颗颗大珍珠店下,这股气息仍旧没有消散,反而愈来愈浓烈。 甚至在看到游知榆时,变得更加浓烈。 凌晨三点半的北浦岛尤为寂静,似是满世界都被海浪声塞满。而游知榆就出现在这些海浪声里,站在颗颗大珍珠店的老旧招牌下,像这个夏天开始时的那个凌晨三点半一样。 像是刚上岸的海妖,和她在这里遇见。 桑斯南提前看到了游知榆的身影,便减慢速度,机车突突突地,缓缓地在游知榆身边停下来。 “你等很久吗?”桑斯南不希望自己迟到。 “没有。”游知榆穿着单薄的衬衫,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没化妆,被映在路灯下的脸部轮廓仍旧有种恣意的美。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行李包,“刚下来。” 风将游知榆身上的舒缓花香味道带过来,桑斯南有些紧绷地点点头,没有将自己的视线过多停留在游知榆脸上。 她把车停稳,下了车,将自己手里搭着的外套递给了游知榆,将黑包接了过来,意外地有些沉。 “我没想到你会回复得这么快。”游知榆主动提起。 桑斯南抬眼看了一下正在穿外套的游知榆,不小心瞥到游知榆白皙修长的脖颈,在暗蓝色的夜,格外惹人瞩目。 她移开视线,含糊地说,“失眠睡不着,就正好在玩手机。” 而后又默默将车后座揭开,将另外一个头盔拿出来,想要将黑包放进去。 却被刚戴好头盔的游知榆阻止,“还是我来拿吧,放在下面不太方便。” 桑斯南没反对,将黑包重新提了出来交给游知榆。挺重一个包,但提在游知榆手里跟不费力似的。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上了车,她往前座移了一些,维持着车的平衡,留出了尽可能多的空间给游知榆,还有那个黑包。 “我用不了那么多的空间的呀。” 游知榆坐上了车,语气有些嗔怪,“干嘛要离我这么远?” 风速在这一刻变得缓慢,正好将游知榆的话慢悠悠地吹过来,似是密密麻麻地顺着她的背脊,攀到了耳后。 桑斯南整个人一僵。 又笨拙地往后挪了挪,却又不敢挪得太狠, “那现在呢?” 她小着声音问,却又觉得幸好夜很蓝,游知榆应该注意不到她的耳朵红了。 空气似乎被她的呼吸变得粘稠。 她听到了游知榆在车座上挪动的动静——衣料,或者是皮肤,与皮革车座摩擦的声响;逐渐拉近,泄到她耳边的轻轻呼吸;被海风扬起,张牙舞爪地萦绕在她颈边、脸侧、耳廓的柔软发丝。 一切似乎都以慢镜头的方式向她靠拢。 直到,女人柔软的身躯有一半都贴在了她的背脊上,被风呼呼吹起来的衬衫衣角瞬间被纤细的手臂收束,箍在了她的腰上。 游知榆抱住了她的腰,松弛的嗓音在她耳边出现, “你的车不是发动的时候要抖很久吗,先让我抱一下,好不好?” 桑斯南觉得自己背好烫,也好疼。 尽管她们中间还隔着一个黑色行李包,没让她们的空间距离完全消弭。可她还是不敢动,只能硬撑着,十分艰难地扭动了机车的把手,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 漫长的十几秒钟开始。 桑斯南无法描述这种情境下自己的体会,是似有若无地、偶尔紧贴又偶尔分开的暧昧碰触,还是光明正大地萦绕在自己背脊上的呼吸,亦或者是紧扣住她腰线处的温热手指。 她已经分辨不清这种行为到底被划分在哪个边界。又或者是,她们两个人对这种行为的认知有没有产生偏差。 至少在这十几秒钟结束的时候。 机车窜了出去。 游知榆因为失衡发出一声轻哼,而后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环住了她的腰。 散漫的长发飘在她周遭,惹得空气似乎都在流动。 直到机车开了出去,开到沿海公路上,顺着蒸腾着海盐的海风闲散地开着,汹涌的潮汐在她们的世界兴风作浪,暗蓝色的大海敞开着怀抱迎接她们的逃亡。 游知榆一直没松开手。 她也没要求游知榆松开手,甚至不想让游知榆松开手。 她突然很想这样继续开下去,让机车开到没油,暗蓝大海笼罩整个世界,北浦岛只剩下凌晨三点半。 - 但车还是在某一处海域前停了下来。 并且孤零零地被留在沿海马路上,只剩两顶被搁置在上面的头盔,被硕大的、近在咫尺的海风吹得晃晃悠悠。 直到咣当一声,被风吹得砸落下来。 但谁也没有折返回去,谁也没有在意砸落的到底是一个头盔,还是两个头盔,没有谁的注意力能被这样的声响抢夺。 因为好似都把自己的所有注意力,用在了与自己奔赴夜海的同伴身上,又或者是没有,又或者是……一切都被隐藏得太好。 她们选择了一片被白色灯塔笼罩着的海滩,很随意地席地坐了下来。 一切都像是蓝色梦境里才会有的迷幻色调。深夜的海拥有独一无二的暗蓝色调,白色浪花在摇摇晃晃的灯塔光影下冲刷着灰黑色的礁石。寂静的海滩上,两个并肩坐着的人就被笼罩在这样极具层次的鲜亮夜晚下。 一切也很像记忆中的那个夏夜。 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念头,桑斯南忍不住望向坐在自己旁边的游知榆,恰巧游知榆也在这个时候望向了她。 静默的眼神在晃动的海浪声里交织,拉扯,缠绕,变成一种异常胶着的状态。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都没有提起那个经久不息的夏夜。 可两个人都在彼此清透又黏着的眼神中坠入了那个夏夜。 “要听歌吗?” 游知榆似有似无地,拆碎了这样粘稠的视线。 已经来到了海边,桑斯南没有拒绝的必要,只是她发觉自己竟然有些不愿意将视线从游知榆的脸上移开。 “可以。”她先点了点头,而后再移开视线。 似乎这样有先后顺序的动作,会让她就算多看她几秒,也不会显得突兀,也不会被她发现。 桑斯南选择眺望大海。 大海的热情似乎能掩盖她浓稠的紧张。 但一切并不能如她所愿。 因为紧接着,那阵舒缓的花香就将她包裹,大海的热情迅速退却,连巨大的海浪声都被靠近的呼吸声所淹没。 耳朵里被塞进一个微凉的物品。 她知道是游知榆的耳机。 也知道,不小心擦过自己耳畔的,是游知榆温热柔软的手指,以及,当她捋在耳边的发在那一瞬间被风胡作非为地吹乱时,那停留在自己耳畔的温热手指。 靠近她耳廓的同时,将恼人的发丝轻轻捋了上去,也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似是火药引线的痕迹。 这个动作的持续时间大概是三秒钟。 却很像一场蓝色的幻梦电影里长达十秒钟的长镜头。 不可思议的,桑斯南对时间的感知力竟然到了如此敏锐的程度。 “这首歌怎么样?” 直到游知榆慵懒的嗓音再次出现。 桑斯南才注意到,原来耳机里已经开始放歌。趁着耳机里的男声在唱“Rain and tears,are all the same”[1]时,她及时呼出那口憋在胸腔,让她发疼的热气。 好像是好受不少。 可是很快,那些灼烫的气体又在胸腔里开始缓慢蓄起,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蓄满,也不知道在蓄满之后,会引爆一些什么要命的东西。 她迟钝地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说, “可以。” 紧接着,似是为了让自己的胸腔不再憋得发疼,她主动看向了那只被游知榆带过来的黑色行李包, “里面是什么?” 游知榆很随意地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那张漂亮得一览无遗的脸便也越发鲜亮,“你猜?” “在这样特殊的时间点,带着一个黑包来到寂静的海滩……”桑斯南慢吞吞地说着,刻意停顿了一下。 游知榆侧目看她,轻抬的眼神懒慢又勾人。 桑斯南被她的目光抓住,差点陷落进去,却又掐紧自己的手指不肯让自己陷落,“不是去杀人犯罪……” “就是去什么?”游知榆看起来似乎很期待她后面的这句话。 “就是去……”桑斯南明明没有喝酒,却已经失常到藏不住自己的真心话,“逃亡私奔。” 四个字被轻飘飘地吹在了海风中。 “那你觉得我们是哪种?”游知榆还是听清了她的第二个选项。 桑斯南绷紧了背脊,却又不甘示弱,“这好像完全取决于你。” “毕竟带黑包的人不是我,我也没提前做好杀掉你的准备。” 游知榆一下笑出了声,笑声荡荡悠悠地,飘在了这片海域。笑完了,又饶有兴致地问她, “你就不怕我一夜之间,就让你变成我的共犯?” 这个玩笑似乎很适合在大海面前说,因为汹涌的海浪似乎也很想参与。 桑斯南思考了一下,顺着自己的心说了下去,“那就干脆变成共犯,逃到海水最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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