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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瑜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招呼齐清前往下一个展区:“看看就够了,不是什么难学的东西。” 确实,除了神女的舞蹈稍稍有些难度,其余人都不过是戴着面具群魔乱舞罢了。 齐清正想着,池瑜回过头问她:“怎么还不走,这么喜欢看神女跳舞吗?” “没——没有。”齐清连忙摇头否认,“不喜欢。” 池瑜笑了笑,偏头靠近齐清,似有若无的焚香气息从她鼻尖蹭过。 紧接着,齐清听见耳边传来极为低哑的暗笑:“那如果是我跳呢。” 齐清原本闻到那股焚香的气味,近乎是神游天外的,听见这话,正要跟上的脚步随之一顿。 她猛然抬起脑袋,有点震惊地看了池瑜一样。 琥珀般清浅的眸子里微微漾开些涟漪。 不由自主地,齐清脑海里浮现出神女穿着喜服的模样。 明明是完全一样的面容,但她可以确定,自己脑海里的那个人是池瑜。 池瑜光洁无暇的脚尖轻点傩坛,极为缓慢却肃穆地抬起双臂,宽大的喜服袖子落下,露出纤细如新生嫩藕的手臂。 她的脚下,巫觋们身上和四肢都用粗麻布紧紧缠绕,戴着黑色面具,手持木杖,仿佛刚刚从原始森林中走出一般,踉踉跄跄,步履蹒跚,发出猿猴般的叫声。 日落霞光下,巫觋大吼一声,人们仿佛献出三魂七魄般向神明臣服。 人生海海,红尘凡世,起起伏伏,尽数消散在锣鼓齐鸣中,漫天云霞洒落时光的碎屑。 从离开岩洞的古猿到学会使用火和工具的原始人,他们离开森林,成为人类。 从猿猴般的啸叫到学会使用语言交流、创造文字的人类。 从三皇五帝到车水马龙,时光纷纷落下,直到天幕低垂,万籁俱寂。 齐清沉默了许久,才从这令人震撼画面中抽离出来。 她终于有些嫉妒神明的信徒们,曾拥有过如此灿烂的信仰。 直到两人离开民俗博物馆,齐清都不记得自己究竟又看过些什么。 “想什么呢?”外面天已经黑了,池瑜推开展厅厚重的大门,看着尚在神游天外的齐清。 齐清愣了愣,转而迅速摇头:“没,没在想什么,姐姐。” “没在想什么姐姐?”池瑜眯起眼睛,故意将这句话连在了一起。 齐清低着头,拼命抵赖:“什么都没想,真的,姐姐,你相信我。” “想看我跳舞?”池瑜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 她说着迈向了展厅外的空地。 天空飘起了小雪,陵市纬度不高,往往一年也下不了一次雪。 这是几年来的第一场雪。 路灯微弱昏黄的光芒照射的飘散的雪花,池瑜迈进雪地里,尖头高跟鞋踏破了地上薄薄一层雪水。 反射出极浅的一圈涟漪来。 羊绒大衣难以掩盖池瑜修长纤细的身材,她就那样踏着雪,沐浴着极弱的灯光,在纷扬雪片中缓慢地吟唱、起舞。 这和齐清想象里的画面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没有璀璨明媚的天光,也没有虔诚簇拥的信徒,更没有华服依仗。 然而她却听见自己胸腔里极为澎湃汹涌的鼓点。 池瑜停下了脚步,站在路灯下,定定地望着齐清笑:“这是你想看的吗?清清宝贝?” “姐姐……”齐清忍不住喃喃道。 “怎么了?冷?”池瑜朝她走了过来。 她手懒散地放在大衣口袋里,懒得拿出来,就那样直接张开双臂,隔着大衣裹住了齐清:“这样呢,还冷吗?” “不……不冷了。”齐清用闲着的手捂住滚烫的脸,“姐姐怎么突然跳舞了。” “满足一下我的小信徒。”池瑜说着,突然迈开步子,揽着齐清往车子走去。 被池瑜这样搂抱着,比她矮了一个头的齐清完全埋在了池瑜温暖的怀抱里,被焚香的气味紧紧缠绕、包裹,直到坐进车里。 齐清小心翼翼地收起手脚,坐得比上课被教导主任巡视还端正,目视前方:“姐姐,这么晚了,还在下雪,我们今天还回陵市吗?” 回市里还需要数个小时,开到晚上总是有些不安全的。 池瑜偏过头,含着笑问:“不想回去?那去住宾馆?” 齐清幽幽点头,旋即想起刚刚那个不知道算不算拥抱的相拥,脸猛然一红,薄唇紧紧抿着,开始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自闭状态。 池瑜也不强求,一脚油门,没过几分钟就停下了:“下车吧。” “到了?”齐清愣住。 池瑜露出一副深谙女高中生教育法则的模样:“小朋友不都喜欢不期而遇、说走就走的旅行和突如其来的翘家吗?” 她换了三个搜索引擎,都是这么说的,可见这是一句真理。 齐清倒是一脸愕然,表情里颇有点“你是女高中生还是我是女高中生”的疑惑,但说出来的话却极为乖顺:“姐姐说得对,不开夜路比较安全。” 于是几分钟后,齐清坐在了小招待所洗得泛黄的床单上,看着池瑜难得不那么优雅地、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为什么这年头了还有这么破的地方!!”池瑜深深叹了口气。 小县城的招待所,一共只有一间空房,没有多余的被子。 仅有的那一床还潮乎乎的,泛着沿海特有的潮湿气味。 就连洗漱用品和拖鞋毛巾,都显得格外廉价。 幸亏她作为律师经常出差,车里放了几套一次性的贴身物品,才算让今晚不那么寒碜。 池瑜崩溃地拉开窗帘,看了眼外面越来越黑的天。 “姐姐,要不我去超市给你买新的?”齐清犹豫着从床上站起来,也走到了窗边,“我看超市就在前面一点。” 池瑜把她按回了床边:“不用了,我先去洗澡,等水热了换你。” 老式的热水器,有时候放半小时水都不会热,池瑜知道齐清肯定会抢着干活,洗澡洗得极为敷衍,难得十分钟就裹着浴巾钻了出来。 果不其然,齐清正蹲在门口穿鞋,被池瑜抓了个正着。 池瑜从背后拦腰抱起齐清,轻飘飘地把人丢进了浴室:“去洗澡。” 齐清扒着门,闲不住:“姐姐,我住惯了破地方,你又不一样,我去给你买新的毛巾和矿泉水好不好,说不定还能买到干净被子呢?” “谁说我不一样的。”池瑜睨了她一样,手起锁落,把房门挂上了拴,“我走过的岁月可比你多多了,真是小孩子。” 浴室里,水温已经被池瑜放热了,齐清闭着眼睛,用水声掩盖了她还在鼓噪的心脏跳动。 她总觉得今天,自己抓到了某些一闪而过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 直到水重新变冷,齐清才裹了件外衣出来,犹豫着钻进了被窝。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池瑜睡在同一个被窝里。 池瑜还没有睡,侧靠着窗,任由晚风混着雪花灌进屋里。 她就那样倚着窗口,一只雪白的手垂在窗外,娴熟地夹着一支烟。 池瑜点烟时似乎被火光刺到了眼睛,眼角眯着,呼吸变得缓慢。 她深吸了一口气,烟头闪烁出暗淡火光。 “姐姐怎么抽烟了?”齐清裹进被子,不觉得池瑜抽烟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反而觉得她连抽烟都那么美。 眼神空远迷离,吐出的气息飘进风雪里,消失不见。 池瑜把玩着打火机的砂轮,火光时不时跳跃着,投射在她黑沉的眸子里。 “在怀念一些往事。”池瑜不紧不慢地看向齐清,“清清宝贝,你恨过神明吗?” 她忽然抬眸看向齐清,目光深处是极沉的黑。 黑的尽头,是一片寂寥。 ----
第17章 疑窦 三天后,临海镇。 三天前,池瑜的问题被齐清仓促忽略,转眼就到了今天。 傩戏开场的日子到了,齐清和池瑜也早就到达了临海镇。 这座小城虽然不算什么出名的旅游景区,却也有着极大的人口基数,以及比例颇为可观的千岁王爷信徒。 “姐姐。”齐清低头整理了一下装备,唤了声池瑜了。 池瑜低着头,正在摆弄一会要待的面具,看起来有几分心不在焉:“嗯,怎么了?” 下过一场雪,临海镇的空气呼吸起来格外干净,齐清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察觉到了池瑜的不对劲。 她在家里听过池瑜和别人开视频会议。 不管多棘手的案件,池瑜都没有皱过眉。 或者说,作为五府千岁王爷也好,作为律师池瑜也罢,齐清印象里的池瑜都没有任何动摇、焦躁的时候。 唯独此刻,本能的直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池瑜很焦躁。 齐清悄悄收回打量的目光,抿着唇匆匆走开了几步。 她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支热乎乎的烤红薯,白雾蒸腾着飘散在空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的沉默后,齐清突然开口了:“姐姐,傩戏上,是有什么你不想面对的事情吗?” 她们原本是靠着车,并肩站着的。 池瑜却又继续维持了片刻的沉默,随后半垂着头,一只手撑着车窗,几乎把齐清所在了自己和车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她深邃的眼睛注视着齐清,半笑不笑地弯腰,靠近齐清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池瑜的脸上,通常不会有什么让人觉得“充满人情味”的表情,更多的时候,齐清觉得池瑜的脸上充满了所谓的“神性”—— 生人勿近,神鬼莫欺。 但当池瑜像现在这样,露出半真半假的笑容时,眉梢微微抬起,有种难以捉摸的吸引力。 齐清小心地咽了下莫须有的口水:“我觉得今天的姐姐比平时的更紧张。” 池瑜轻声说:“比如?” “……”两人对视片刻,齐清脑海里闪过种种片段,最终却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池瑜也并不着急,微笑着离她更近了一些,逼得齐清后脑勺几乎贴在了冰凉车窗上。 她还没靠上去,池瑜的手已经垫了过去。 “那边两个人!还愣着干嘛!集合了!”就在这时,不远处却传来了喊叫声。 池瑜一愣,齐清一秒从她臂弯里钻了出去,拍拍衣角,心虚道:“姐姐,戏班子集合了,我们该过去了。” 临海镇每年这时候,都有数不清的戏班子。 不光有花钱请来的数个十里八乡知名的队伍,还有村子里自发的、老人们组织的。 只要两人跟着混进去,面具一戴,谁也不会知道她们到底是哪家队伍的,就算不认识,也只会当做是其他戏班子的人。 一个挂着工作证的男人看齐清和池瑜没有动作,小跑着过来:“说你们呢,快走,马上大巴车要发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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