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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泊舟捂了下头,站起来给容苏明盛净水洗手,羞红着脸反驳道:“我说我家阿主喂,过完年您就二十八岁喽,跟您一般年纪的人,人家的孩子都会上街打酱油了,真是……” 话没说完,小泊舟已实时收到他家主冰刀雪剑般的锐利目光。 危险将至,趋利避害的本能驱使小泊舟拿着水瓢就跳到了花春想身后躲着,大声呼叫:“主母救命啊!” “个没大没小的小崽子,出来!”容苏明过来把人往外揪,却又绷不住假装的俨肃,灿烂笑了开来:“大过年的我不跟你计较,你且告诉我,这话都是跟谁学的?” 小泊舟缩着脖子藏在花春想身后,东躲西避的不让容苏明抓到:“阿主饶命,泊舟知错了,泊舟不该听姑奶奶如此吩咐的,主母救命……” “好了好了,”花春想被两人闹笑,回手捏小泊舟的脸蛋,柔声细语道:“莫再闹了,泊舟乖。” 小泊舟老老实实不再乱躲。 “……”容苏明也不再揪泊舟,渐渐收敛起玩闹的心思,歪头挠了挠下颌:“那,那什么,容泊舟,过来继续烧火,待会儿给你煮莲子羹吃,几碗都成。” 小泊舟乖乖出来干活,花春想忍不住揉他脑袋,小孩回过头来,偷偷向花春想做鬼脸。 这皮猴孩子,花春想心道,还当真是不怕容昭那阎王。 容苏明那手做年夜饭的本事,是少年时跟她祖父祖母学来的。 食材早已备好,从第一道菜下锅到最后一道菜出锅,左右不过才花费一个时辰不到。 带着饭菜从厨房回自己院子时,容苏明悄悄去地窖取出一小坛酒,让小泊舟温热后送到吃饭的小偏厅去。 青荷和穗儿布好饭菜就识趣地退下了,主仆不能同桌而食,容苏明在厨房给他们留了饭菜。 吃饭用的小偏厅,又只剩下容苏明和花春想两人。 “吃饭罢。”容苏明说。 “嗯。”花春想点头。 期间氛围不算太好,花春想想活络下氛围,但每每拉起个话头,都会被容苏明三言两语终结。 饶是好脾气如花春想,也终于受不了容苏明这古怪脾气了。 她放下筷子,以帕巾点拭嘴角,不卑不亢问:“容昭,最近几日可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惹你不开心了?” 容苏明眼眸半垂,重复花春想方才的动作,放下筷子摇了摇头:“何有此问?” “无他,无他,”花春想模样乖巧,反而是柔柔笑道:“这本就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如何都是要走下去的……我已经饱了,你慢用。” 说罢,她起身离开,独自回到起卧居。 未几,泊舟来送温好的酒,刚迈上堂前石阶,小偏厅里就传出一阵稀里哗啦砸东西的声音。 小泊舟未敢出声,又端着酒蹑手蹑脚折了回去。 是夜,容苏明宿在书房。 大年初一头一天,她与花春想整日都没见,就连三餐也是各自吃的。 入夜,花春想照旧打发穗儿去书房,敦促容苏明早些回来歇着,作为容夫人,这些都是她该造成的任务。 孰料容家主真的从书房回来了。 花春想什么都不问,依旧和以前那般,对容苏明客气有礼,嘘寒问暖,该有的关心也丝毫不少。 安置许久后,身边人渐渐呼吸平缓,花春想以为人睡着了,回身平躺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身边人忽而微微一动,花春想立马定住不敢动,生怕扰了身边人的好觉。 容苏明背对着这边,温声道:“明日去你家,礼物我已备好,礼单明早拿来给你过目,东西该添的添,该去的去,你发话就是。” 花春想嗯了一声:“知道了,谢谢你。” 容苏明又沉默须臾,道:“我不知你选择的那条路具体是什么,我就想问问,在你那里,我被放在何处。” 她身后,花春想良久未语。 容随你再开口,语气态度依旧平静温和,仿若在说别人的事:“拿我当枪使,拿我当盾使,好呀我没意见,可是你……你不该,你不该这般不讲理地把我往外推的,你娘应该千万遍地叮嘱过你,要你牢牢抓住容家冢妇的位置,是否?” 花春想咬着嘴唇,闷声应了句“嗯”。 容苏明笑了一下:“所以,你的顺从、迎合、讨好,甚至包括关心,也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花春想闭上眼睛,黑暗之中几乎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她早就知道瞒不住容苏明,什么都瞒不住。 “我以为,成亲后没几天你就会揭穿我这些心思,”花春想声音很轻,尾音带着颤抖:“没料到了你虽早已发现,却隐忍不发直到现在,我娘说的没错,你不是寻常商贾,更不是一般人。” 艰难苦恨中长大的孩子,要么还是被踩在泥里,继续为吃饱穿暖而苦苦挣扎,要么就是蓄力经久,一朝大富大贵、飞黄腾达。 而欲成后者,必吃得苦中苦,受得难中难,人中龙凤,亦是由此来。 容苏明:“你也不用给我戴高帽子,你想要的那种以后,我不同意。” 她容昭,还不缺人搭伙过日子。 到这个时候,反倒是花春想比容苏明更冷静几分。 她劝道:“我自幼跟在祖母身边受教,深知两口子之间,相敬如宾才是最长久的相处之道,” “丰豫乃珑川四大商号之一,你财多不可以斗量,又在朝廷挂正五品户部誉职,我嫁进容家乃高嫁,守好自己手里的一亩三分地,不插手你的大小事务,便是你我之间最平衡的相处方式了,若你觉此计不妥,我就听听你的建议。” “……”容苏明被气得在被子里胡乱踹一脚,嘴撅得都快能拉磨盘了。 吓得花春想拥着被子就往床里侧躲去,以为这人要动手打自己。 她曾有位闺中朋友,十六嫁为秀才妻,十七死在拳脚下,一尸两命。 “吓到你了,抱歉。”容苏明察觉到花春想的惧怕,伸手过来想安抚一下她,却被花春想躲得更厉害。 容苏明收回手,似叹似笑道:“诚如你所知,我有时会脾气不好,但最多也就是砸两件响器发发火,逮着手下骂两句,决计不会动粗的,你不用如此害怕,不用。” 你见过哪个喝醉的人会承认自己喝多了?花春想“嗯”了一声,但显然并不相信。 容苏明没想到,花春想也是个一定注意的犟丫头! 容大东家扪心自问,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她从不曾这般妥协过:“既你已经想好了,那咱们就暂且这样过罢,你想如何对我都没关系,但求在相处中,你能偶尔拿出点真心给我,如此,便也足。”
16.苏明使坏 从最初的回门礼开始,到后来的包括为拒绝亲热而撒谎来了小日子等小事,前前后后,大大小小,暂且无论是出于哪种心思,花春想骗了自己几次,容苏明皆心知肚明。 不过是未曾宣之于口。 她怕如果说出来,她就真的会留不住花春想。 她那些害怕的来源,归根到底似乎还要回溯到她五六岁时,曾遇见过的那个行脚僧。 熙来攘往的宽街上,行脚僧跑过来当面说她不是人,她以为被人骂了,非拉着行脚僧不撒手,要他给自己道歉。 行脚僧似乎没看到小小年纪的她那般难缠,只好解释到,之所以说她不是人,是因为她乃文殊菩萨座下童子转世,再过三两年就会回到菩萨身边侍奉,身非她的,她在人间也不会长久。 她是容家孙子辈头一个孙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带她出门玩的祖父母自然不相信那些话,说行脚僧胡言乱语诅咒人家孩子,非要他给个说据,不然就拉他去见官。 行脚僧被祖父母言语刺激,似要证明自己的真本事般,手托念珠,在她脸上头上细细摸了一通,得出结论说,文殊菩萨要她投胎历劫,她耍赖不肯,被一脚踹了下来,屁股上肯定留有淤青,化凡后变为胎记,该是仍留在屁股上。 容家祖父母诧异,立马信了行脚僧的话——他们家孙女容昭的屁股上,的确有块非极亲之人而不知的胎记。 祖父母被当场吓坏,立时求行脚僧帮忙留下小容昭,行脚僧不愿意,说那样会改变太多人的命格,甚至有碍她至亲的寿命修短。 祖父母将行脚僧请到家里吃斋饭,又苦苦哀求,不惜拉着孙女一道下跪磕头,不惜给行脚僧奉出家中所有积蓄,只求行脚僧帮忙留下她的这条小命。 行脚僧不要钱财,被逼得无奈,跺着脚原地转圈,掌嘴狠怪自己不该瞧着小容昭长的可爱就多言。 最后,和小小人儿容昭静默着对视良久后,行脚僧还是割破自己手心,滴血入墨,写下张黄纸符箓,要她时时随身带着,保她寿终正寝。 行脚僧偷跑之前,拉她躲在角落里说了几句悄悄话。 她对这件事本不甚在意,更也不信什么文殊菩萨、童子转世,可后来发生的一切事情,似乎都在努力印证着行脚僧之言的正确和她的错误。 父母缘薄,姊妹情浅,祖父母等不及她孝敬,就连她至亲的叔父们,后来也都因其他事情而渐渐与她不再来往,甚至歆阳容氏,也因为丰豫做大时吞了几家容姓之人的生意,而说她忤逆不孝,将她从家谱中抹去了名字。 她不信命,却将自己执拗成了真正的无根之人。 亲姑母许太太,成了唯一还愿与她有来往的亲人。 这些年来,为保姑母不与她生分了往来,她与许家相处时,就总是端着五分尊敬和五分轻蔑,揣着五分热情和五分冷漠。 以至于姑母许太太有多疼爱她,姑爹许老爷就有瞧不上她,表弟许向箜和她有多亲近,表弟媳和她就有多疏离。 索性,这些年来她保住了和姑母的情份,和表弟表妹们的情分,不算亏。 至于母亲兰氏和那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她也多是用冷漠疏离高高在上的态度相待。 以嗟来食的态度俯视生母,她心痛,却也不敢更进一步,实在难以忍耐时,她便用兰氏抛弃她和阿筝为借口,不断说服自己不去和母亲兰氏亲近…… 这些年来,别离太多,真真假假福福祸祸,她只能用辛苦替心苦,恨不能为丰豫而死了这条命。 生意愈做愈大,商号愈来愈强,她这个大东家得到了什么? 不过茕茕孑立耳。 这辈子她本不打算成家,更也不打算留后。 然则每到城中万家灯火时,每逢千家团聚时,她那点原本不起眼的小不甘心,就会变成饿了万千年的幽冥饿死鬼,拼命挣脱掉身上束缚的枷锁,疯狂吞食她的理智和冷漠,最后连她的皮囊和骨植都要一并吞下,渣都不剩。 那天随姑母见过花家母女后,她跑去堂前巷见母亲兰氏,拿出亲自写下的契约书放在了母亲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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