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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春想一讶,忙招手唤来奶妈,“快看看这怎么吐了,吐的是什么?”小家伙今日上午刚种了痘。 二十五六岁的奶妈是容苏明亲自从下面庄子里寻来的,刚生过三胎没多久,质朴老实又会照顾孩子。 “老太太和主母不用担心,小姑娘只是吐奶了,抱起来抱会儿就成。”她细细将小金豆吐出来的东西收拾干净,抱起小小人儿去屋子那边转圈,不打扰两位主人家说话。 花龄视线落在孙女身上,目光随奶妈踱步而转了两圈,最后扭回头来看女儿,两手一摊道:“看见了罢,你不会带孩子,我更也不会,不然为何你自幼便是薛妈妈奶大的?” “哎还有啊,”花龄转过来朝小金豆的奶妈道:“你也不用一口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地唤我,平白唤老我十来岁,想来我和你爷娘年纪也差不离罢,听你唤声姨我也受得。” 奶妈是容家庄子出来的人,听得此言险些吓坏,怀里抱着小主人,战战兢兢看向主母花春想,差点就要跪下了,“是仆照顾小主人不周全么?主母您,您说给仆知,仆一定会改正的!” “没有的事,我娘没别的意思,”花春想生平第一次觉得容苏明办事儿也会不可靠——这位奶妈胆子忒小了些。 “我娘啊,人就是不服老,明明都到四张了还当自己年轻着,一日里三个庄子来回跑,我都寻思着得再给她找个老伴儿来拴着她了,”花春想微笑着,既宽慰了奶妈,又顺便说了两句自己这位让人操心的老母亲。 花龄拿摇床里放的布玩偶扔向靠在卧榻上的女儿花春想,啐道:“狗东西如今真是长大了,有人撑腰了,都敢回过头来拿她老母亲说笑了呢!” “娘您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呀,奶妈她们还在这里呢……”花春想抱住女儿的小玩具,窘得耳尖泛红。 花龄反被逗笑,“是是是,你知道要面子,我那面子都是身外物,要不要无所谓,容夫人以为呢?” “哎呀娘,不兴您这般用能说会道来压人的,”容夫人捂脸,有几分战败后的羞赧之色,“是是是,我方才不该那样说您的,可既然说都说了,那,那您也好好考虑考虑我说的话呗。” 花龄笑得无奈,“你和苏明一起生活这么久,嘴怎的还是如此笨?!” 再寻常不过的一句玩笑话罢了,不知花春想自个儿想起了什么,瘦下来的小脸蛋唰一下红了个通透,脑袋都埋进了毯子里,“说话这种事最是难学,您就不会说话,怪我算什么,我这是遗传。” 花龄叹了口气,道:“为娘便是吃大了不会说话的亏,一颗好心却办尽坏事,得罪透所有人,就连你嫡亲的姨母最后都与我断了关系,”说到这里,中年女人的神色似乎黯了几分:“香椿,以后好好跟苏明学说话,让娘也放心些。” “……”花春想乖巧点头,俄而才回过神来发现不对之处:“阿娘说起话来惯会喧宾夺主,本是我在和您说事儿,谁知道最后却反过来被您说教。” “说教什么?”下工回来的容苏明从外面进来,净了手接过孩子,抱着走过来:“岳母过来了,可用过午食否?” “刚吃过,”花龄道:“我方才在说让你教教你媳妇说话,不然她嘴太笨,不会说话不会办事,拿不拿得住这院里的下人都是个问题,往后要如何帮你活络内宅?” 容苏明坐到花春想身边,用指腹戳小金豆的小脸蛋,感觉一上午没见孩子就变了个样,回花龄道:“内宅活络不活络倒无所谓,若是春想愿意,我倒乐得带她到场面上走走。” 花龄拍大腿,睨女儿一眼,“听听苏明是如何说话的,上心学着点,”视线旁偏,看向容苏明,“你们一家赶紧吃饭罢,我还要去趟水庄。” “我送您,”容苏明与花龄几乎同时起身,孩子就先递给花春想抱着,她温声道:“我出去送送岳母。” 容苏明这人记仇,因此前某些事而和岳母花龄关系顶多算是勉强可以,某些出于礼数而该契女婿孝敬岳母的事情,容大东家也都不屑一顾。 可自从有了小金豆后,至今不过才半个余月时间,花龄就发现容家主性格渐渐改了些,然则她更清楚,即便如此,身为丰豫东家的契女婿没事也是不会主动送自己出门的。 花龄遂道:“那就麻烦苏明了” 容苏明:“理当如此。” 孰料,花春想刚接过柔软弱小的宝贝孩子,双目紧闭的小金豆就嘴角一咧,哼唧着哭了起来,一点面子都不给她亲阿娘。 将走的花龄呵呵乐起来,容苏明点点女儿小鼻头,忍笑道:“不哭了乖,老实让你娘亲抱着。” “哼~”小金豆挂出两行豆大的泪珠子,配合地哼了一声,屋里人一愣,灿烂笑开。 待容苏明送完花龄回来,起卧居屏风外面的小饭桌上就已经摆好了饭食,一碗打卤面一碟配菜,仅此而已。 花春想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放着小半碗鲫鱼汤熬成的咸粥,容苏明进来时她正拿着粥勺搅粥,似乎没什么胃口,“你回来啦,用饭罢,穗儿做的打卤面,肉的。” 昨日中午厨房做的是鸡蛋蘑菇卤素面,容家主饭时就有些不大乐意,夜里果然就叨叨要吃肉。 昨儿夜里没让这缠人的家伙如愿,花春想今儿中午就赶紧给补上,你看,眼下这家伙不就乐呵呵坐下吃饭了么。 “我闺女呢?”面条才扒拉三两口,容苏明就端起碗问花春想,“睡着还是醒着?” 容夫人无奈一笑,搛了一筷子菜送进容苏明饭碗里,筷头在碗沿上敲了两三下,“还在睡着呢,先吃你的饭罢,”收回手时,顺便也搛一筷子到自己碗里,“她睡的是猫觉,过会儿就该醒了,你今儿还是未初时刻出门?” “嗯……”饥肠辘辘的人往自己嘴里扒着饭,不慎吃进去一颗炒肉用的花椒也懒得吐出来,嚼吧嚼吧直接咽了下去,“方绮梦这些日子跟上了轴条似的,什么活都卯足了劲儿冲头去干,我的活都被她揽去不少,奇怪了,竟然也不嚷嚷让给她涨薪资,往常多让她走两步路都恨不得威胁我涨工钱的人,近来竟然改性了。” 花春想道:“或是因为成家了罢,有爱人和孩子要养,便得奔着长久长远的事去打算。” “你怎么就吃这么一点,”容苏明突然抬头问,“胃口不好?” 她提起方绮梦,不过是话赶话聊到这里罢了,但至于方绮梦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并不想让花春想知道太多,这丫头心思杂,容易多想。 “哦,”花春想垂眸,看见了碗里这点被自己搅拌得不像样的粥,心里算盘快速扒拉几下,再看向身边人时,瘪嘴扮委屈可怜兮兮,却忘记隐藏眼睛里蠢蠢欲动的光芒,“老这么在起卧居里待着也忒没劲,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如此,”瞬间看破夫人心思的人假装认真思虑片刻,点头道:“不若饭后我陪你到后院转转?午后的大太阳可灿烂了呢。”立秋过后,秋老虎伏在城里,午后日头甚毒。 花春想这回瘪嘴倒是真的,“可是我真的好想出去玩啊,”放下粥勺过来摇容苏明胳膊,“容昭,阿昭,容哥哥,下午就出去半个时辰,好不好嘛~” 这一通撒娇撒得呦,容苏明心都快酥掉了,自然是招架不住,手里筷子都差点被晃到地上。 “花春想!”她放下筷子擦嘴,佯装严厉模样,低声道:“这么快就忘记秦大夫交代的话了?你这还在坐月子呢,” 看着小妻委屈模样,容家主语气在不知不觉中软下来,渐渐就便成了温声细语哄着,“待出月子后,你想去哪里咱们便去哪里,想到何处玩咱就到何处玩,什么冰镇西瓜、麻辣热锅、沆瀣饮配爆辣炒年糕,咱前儿没吃上的也统统补回来,如何?” “……”花春想静默须臾,忍不住鼻子一酸,眼底泛起微红,“可是我觉得有些委屈,也有些憋屈。” 她本爱跑喜出门,但现在她已经忘记了丁三铺子的炸鸡是何味道,不知道日新月异的千金街、白水街如今是何模样,城外兰亭的诗会她更有十个月不曾去过,空留茶余饭后听点诗会闲谈,耽为小金豆,她都快变得不是她了…… 穷苏明:“……”心她道,秦大夫诚不欺我,刚生完孩子的人情绪果然是变化莫测。 容苏明沉吟片刻,道:“这样罢,小金豆午后交给奶妈带着,姑母亦或会过来,有她在家照看当无虞,未初你我同出门,待我去趟铺子,陪你上西市转转,”抬手,只一只巴掌就完全覆住花春想的小脸,语气宠溺:“如此你以为如何?” “我以为万善!”花春想拉下揉在脸上的大手,原本那张沮丧的脸眨眼阴转晴,眼底尚未褪去的微红显得姑娘似哭似笑,逗笑容苏明,“我会穿戴严实不受风,而且乖乖听你话,拜托莫让我娘知,拜托拜托……” 姑娘撒起娇来太过可爱了些,容家主无奈捂住眼睛,干脆把靠过来的姑娘揽到自己腿上坐着。 埋首姑娘颈窝,尽是甜甜奶香,闻得人微醺,低声念出三个字,“花春想。” 花春想,花春想。 “嗯?”名唤花春想的人此刻笑意融融,非常开心。 “听说昨日有朋友来探望你,不若下午喊她一块去西市玩?” 昨日下午来探望的友人,是花春想念书时的同窗友人关欣欣,年前咱们花姑娘成亲时,随夫在蔡邕做生意的关欣欣还辗转托人给她送来十两份子钱。 钱不多,却是份量足够的心意。 只是不巧,“她是跑生意路过歆阳顺道来看我,昨日她一路打听着才到家里来,坐不到半盏茶时间就匆匆走了,今天想来也该是已经离开了罢。” “如此……”小妻身上实在好闻,容苏明收收手臂,刚想做点什么,里面传出小金豆微弱的哼唧声。 “你的小心肝醒了,”花春想拍开容苏明的手,吩咐院子里的人唤奶妈过来,又使唤眼前人道:“奶妈在厨房吃饭,你不吃饭就先去看看,”视线落在容家主的饭碗里,“呀你吃完了啊,得了你抱孩子去罢,容哥哥。” 最后一句话尾音上挑,撩得容苏明心中微颤,起身时顺手戳了下夫人脑门,“莫跟方绮梦学那油嘴滑舌的坏毛病,逮谁都敢涮两句。”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摇床前,容家主弯腰查看尿布,容夫人从旁边架子上取来干净的递过来,看见摇床里的小家伙哭得脸都红了,虽然声音似没睁眼的小奶猫般,但实在是哭得厉害。 “哭成这样,尿了还是……好臭!”小金豆她娘亲往后半步,只把手中尿布伸过来,脸都别到了一旁去,“闺女你吃什么了,如何这么臭哇!容昭容昭,你快先给她擦擦屁股。” “软纸呢?”容苏明做这些事倒也不手生,取下脏尿布后,她一手提着小金豆的两条小短腿,一手在摇床里翻找着,“找找软纸放哪里了,摇床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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