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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渊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蒲扇扇了扇屋子里的烟,随即打开了窗户,让烟雾能够流通出去,她轻声说:“师父,傅娘子和余娘子来了。” 坐在里头的月容这才睁开眼,她有一双极为悲天悯人的眼睛,看人时都带着和善的光,眼尾的褶皱都是岁月在她面容上落下的轻轻的吻,见两人来了,她弯了弯眼角,和缓道:“两位请坐。” 两人就坐后静渊给两人上了杯茶,月容冲两人说了句阿弥陀佛后并没有掩盖自己的意图,“劳烦两位上山来了,这回我要说的是关于弗宓的事。” 傅雅仪握茶的手一顿,抬头与月容对视,问道:“哦?不知大师要说的是什么事?” 月容笑了笑,“傅大娘子大可对我放心,我乃化外之人,不掺红尘事,只帮有缘人,前些时日落北文刊需要关于弗宓的文书,我想着我手上有那么一两本便换了个方式前去递交,也算给需要之人行个方便,待傅大娘子将那一百零八个金饼捐给庵璧寺时我才知晓,原来那询要文书之人,竟是你。” “弗宓的过往值得说几句的也就这几本书上的内容了,多的,也没什么好探寻的,”月容这句话说得很是温和,却带有几分不合身份的轻蔑,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若有什么想问的,大可以问我。” “你早便知晓后山之中埋藏了什么?”傅雅仪眸光渐深。 月容点点头,“倒也不是,我确实很早便知晓一二,也一直在等有能力的人将那东西挖出来,但我并不知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毕竟我一人之力过于微薄,哪怕知晓那后头有什么,也无法挖掘出来瞧瞧真面目。能确定的只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东西如何安置?”傅雅仪接着问道。 月容:“交由弗宓后人亲手打碎为最佳。” 这个答案与赦赫丽问到的是完全一致的。 傅雅仪眯了眯眼,“弗宓后人现在在哪里。” 月容这回倒是出现了几分迟疑,她对静渊示意,静渊拿出了一本小册,上面是泛黄的书页,可字迹却与那本游侠的游记字迹一致。 “那位游侠是我的先祖,她那时也为了弄清楚弗宓发生了什么收集了不少东西,那本地志和故事集便是她的收藏,而这些书一路传到我的手中,这本是她写的游记的下传,上面曾记录过她和弗宓后人的交谈,那时她见寻不到弗宓真相便干脆周游了整个中原,在会稽曾偶遇过一次将她丢出城的那个女人。足可以证明弗宓必然是有存活之人,只是我也不知晓这么多年过去她们是否还有后人又是否还在会稽。” 两人的交谈十分迅速,她们多日寻不到的答案,到了此刻却轻而易举便得到了,反而令人有些不太真切。 傅雅仪沉默不语许久,看了眼窗外的天。 “为何这件事没有一开始便告知我们?”她再转过头时,目光近乎有些浅淡,“这一本书为何没有与你的其它三本书一同交予书社?” “因为我一开始也不确定你们究竟是谁,文刊上征稿人是匿名”,月容面对她的眸光,从容不迫,“那一百零八个金饼来得太突兀,而与书上记载的一百多名献祭的少女数量又差不多,所以我才猜到你们是谁,不过怕打扰到你们,便也只能挑个傅大娘子有空闲的时间再叨扰了,毕竟东西已经挖出,也不是那样急切了。” 这番问答并没有什么问题,动机、时间、因果都是合得上的,可傅雅仪却还是感到了一丝诡异的微妙。 仿佛有什么问题被她所忽略。 月容身体不算太好,说了这么会的话便面露疲态,傅雅仪和余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没有再久留。 寺外的风景大好,两人寻了条繁花盛开的路回去,余姝撩开帘幕,轻声问:“夫人,我们要去寻弗宓后人吗?” 实际上这是一件必须做的事,既然傅雅仪已经下定决心要妥善安置金身,替那一百零八个姑娘寻得安宿,那寻找弗宓后人便是必然之事。 只是……会稽。 会稽在苏州以北,那是江南地区。 她看了一眼余姝,眼底不知在想什么,终是慢条斯理点了点头,“去,待这个月事情处理完了,月末动身前去也可以。正好趁着没那么繁忙的时候去。” 余姝应了声好,又和傅雅仪商量了一下一同前去的人,两人走走停停便回了傅宅。 那本游记在后头的半个月被两人反复再瞧了几回,中途还派了人前往会稽查探一番弗宓后人的下落,可都没什么眉目,傅雅仪去会稽是个十分突然的决定,半个傅家的步入了忙碌期,直到六月底才将大部分事情处理完,空出一段时间前往江南。 这一回随行的人是余姝、念晰、林人音以及魏语璇。 可在临行的前两日,在西域的生意却出了些必须傅雅仪在场才能解决的小事。 这件事来得十分突然,几乎要打乱前往会稽的全部计划,而前往会稽的准备工作却早已完成。 余姝被匆匆从余宅叫去傅宅商讨时天上正下着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是那样的暴烈,带着电闪雷鸣,溅落下来的雨水甚至打湿了余姝的裙摆。 待她到了傅雅仪的院落时,里头却静悄悄一片,她推开傅雅仪的书房大门,里头端坐着的女人正倚靠在太师椅上,指尖搭着根白玉烟杆,有袅袅雾气升腾,她见着了余姝也没有说话,只定定盯着她。 余姝很久没有在傅雅仪面上瞧见过这样冷凝的神情了,仿佛回到了初见时,傅雅仪居高临下且冰冷的那一眼,看得人通体生寒。 她强忍住不适,一如往常般扬起唇角,问道:“夫人,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我在看我将近一年半的时间里,都教会了你什么。”傅雅仪淡声说道:“我一直觉得月容出现的时机很有问题。” 余姝心口有一瞬间的心悸,她绞紧了自己的袖口,仿佛很困惑似的,“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是你,”傅雅仪用烟杆点了点她,眸光幽邃,“是你该说说你什么时候和月容串通,压下了弗宓人后代的消息,拖延到六月初才告知于我,让我决定去江南的时间到了六月末,而也让你有时间安排西域的生意将我支开。” “前去江南的准备已经做好,我若是无法前去,那便只能由你代为前去。” 傅雅仪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怎么?你到底想做什么?与我说说?” 她的话说得这样直白,令余姝想再装一装傻都难,那些她自认为做得很小心演得很到位几乎无人能察觉到事就这样被傅雅仪堂而皇之铺展到了她面前。 面对傅雅仪这样的目光,余姝有一瞬间竟然有些如坠冰窟的感觉。 她的眼圈几乎瞬间就红了,咬着牙不知该怎么狡辩,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傅雅仪睨她一眼,蹙起眉,心中不知为何骤然升起一股火气,语气略重,斥道:“不许哭。” 姝宝是心机美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是可以利用她所能掌控的条件的,但是她不会伤害夫人,顶多想做自己要做的事又不让夫人知道。 (1)李煜写的《菩萨蛮》
第72章 动怒 余姝已经许久没有被傅雅仪这样呵斥过了,又或许该说,自从她被傅雅仪救回家后便再没有被傅雅仪真正呵斥过。 面前的女人不常动怒,大多数时候都是维持着一张淡漠的面孔,偶有恶劣与玩味,发生了再大的事都云淡风轻,只需要靠目光轻轻一睹便能令人压力莫大。 她从未见过傅雅仪这样凶且带着点恼怒的模样。 大抵是被傅雅仪娇惯太久了些,她像个骤然被扒开了保护壳的雏鸟,有些茫然,还有些惊恐,眼眶和鼻尖泛红,忍不住地落下泪来。 她指尖捏紧自己的掌心,倒是很想思考一下这样子能不能搏得傅雅仪心软,可是显然她自己的眼泪不是这么想的,压根止不住做不到哭得楚楚动人,是真觉得自己被傅雅仪呵斥了受了大委屈。 “我说了,别哭了,”傅雅仪又斥了一声,她此刻坐在椅子上,烟幕朦胧,竟然有些瞧不真切她的神情。 余姝吸了下鼻子,低垂着头站在原地没说话,流在鼻尖的眼泪却一点点滴落到了地面,竟也泅出了小小一块濡湿的痕迹。 傅雅仪扬眉,“你哑巴了吗?” “没、没,”余姝哽咽了一声,声音细弱,带着浓浓的鼻音,“夫人想知道什么?” 傅雅仪:“全部。” “不可以,”余姝摇了摇头,低声说:“夫人说的算计我认,可夫人若要知晓原因,我说不了。” 回应她的是书桌上骤然摔到地面的墨台,那是方百年墨玉做的,触手温良,价值不菲,傅雅仪抱胸坐在书桌后,面无表情地凝视她这头小犟驴。 墨台碎片四散,甚至有的残渣落到了余姝鞋面上,她被这一下摔得有些傻。 傅雅仪命令:“过来。” 这个两个字的语气极淡,却也极为强硬,余姝不敢反驳,乖乖走到了她身旁,下一刻便被她捏住了下巴,不得不躬身将手撑到书桌和椅背上,傅雅仪拿了块绢布,极慢地替她擦掉了一茬又一茬的眼泪,可这眼泪却好像擦不完。 “夫人……”她低低地唤,心底盛满了忐忑,下意识握紧了椅背,她垂头瞧傅雅仪,吸了吸鼻子,“我不会做坏事啊。” “你现在就在做欺瞒的坏事。”傅雅仪讥诮道。 没有哪一个掌权者会想要如同一颗棋子般被自己的手下摆弄,并且不知晓原因。 她语气中带上了点不耐烦,“什么事是你能说的?你为什么要去江南,你老家就在扬州?你要回去?回去干嘛?” 余姝心惊于傅雅仪的敏锐,她眼睫轻颤,“夫人我不能说。” 她的下巴传来一丝刺痛,可也仅仅是一瞬那只钳制着她下巴的手便特意放松了些,她撞进了傅雅仪幽深沉抑的目光中,抿了抿唇,只觉得这一刻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积攒着紧张、恐惧与难过。 “呵,”傅雅仪冷笑一声,“那你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 这个问题是可以回答的,只是余姝稍一回想便有些失神,因为那距如今实在是有些久了。 灭族冤仇,对上的还可能是当今圣上,牵连这么广的事,她是绝对不可能让傅雅仪掺和其中的,可是余氏一族的仇她不能不报。 回落北原岗后她偷偷遣人去过扬州打探相关消息,可是一无所获,余氏一族死后便仿佛人间蒸发,那样煊赫的门庭不留一丁点儿东西,要搜集当年的证据仅那么几个她派遣过去的普通人也不可能做到,就一条,他们连她姑姑的面都见不着。 余姝发现要查清当年的事,只有她亲自去才最妥当。 可要不惊动傅雅仪,名正言顺前往江南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公派,且还是她单独领队公派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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