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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又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有了清晰的脉络,她被乞丐抢走钱会打回去,发狠的时候能咬下一块脏烂的肉,令人不敢再接近;她被卖去青楼后会想尽办法逃跑,会与老鸨周旋,最后没有逃出去,却成了青楼的买办,能将老鸨哄得眉开眼笑,半点她不乐意的事都不会让她做;她在听到媒婆们的说法时甚至没有什么犹豫,问老鸨要了碗红花给自己灌了下去。 她走过了太多地方,十四岁到十八岁也经历了太多事情,很多记忆都被她下意识抛弃,只有印象深刻的留在脑子里。 就如同她要红花的那一夜,老鸨有些可惜的看着她,对她说:“我们这里的女子的命运要么是寻个愿意为她赎身的书生嫁了,要么寻个愿意带她走的富商做妾,可谁也不会主动放弃生育能力,这是她们未来进了哪个宅子生存的保证。你没有接过客,又脑子聪明,未必不能遇到一个破命的人。” 傅雅仪当时十七岁,她笑着回答:“我不用靠孩子拴住谁,也不用要会牵制感情的东西。” “我自己就是破命的人。” 这么久,她看完了世间百态,她已经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她眼睛里日益流露的是野心勃勃生机和坚定。 所有人都那样推崇皇帝,可是皇帝并没有护住他的子民,他卑劣、贪图享乐、不顾百姓生死、甚至无法约束手下的官员。 后来傅雅仪有时候做梦都在想,这个皇帝要是死了呢?下一个皇帝登台会更好吗? 她不知道。 她们的生活系在龙椅上的人身上,全凭那人好坏定生死,甚至哪怕那人可能是个明君她们也不一定能好好活着。 就如同人人称赞当今圣上贤德,无论他是不是真的为了权力诛杀了李氏一族,不管他有没有通敌叛国,他能够有这种名声起码还是有地方治理得不错的。 可她做为一个百姓依旧活得这样艰难。 这不是换哪一个皇帝的问题,是那把椅子只要在一天,她们这样的生活就很难改变的问题。 尤其是女人。 男人尚且可以做贩夫走卒,亦或者考取功名,天地之大若有心也能任他们而行。礼教与纲常却令女人连出门都难,一个女人的一生都被规定好,一眼看得见尽头,这是换一个皇帝就能改变的事吗? 换了这么多皇帝,她们依旧是这样的处境,甚至还愈演愈烈。 那时她躺在荒地中,抬眸看向天顶繁闹的星星,眸光轻闪,想通了一切,给自己选了一条艰难的路。 同年,她到了落北原岗,这个众所周知的苦寒之地,这个看着便不怎么安宁的地方。 傅雅仪曾经确实当过逃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不少,她这几年总在不同的身份之间转换,有的是身不由己,有的是她想自己体验,下九流的行当里她掺和过不少。 来到落北原岗的傅雅仪实际上想自己做点什么生意,可事实是女人在落北原岗身份地位极低,抛头露面更是罪大恶极,基本堵死了她全部的路,而在傅雅仪尚且没有找到破局之法,王家老爷先看上了她。 这一次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王家在落北原岗虽是商人却是武器商,官府那头的路很通达,王老爷一眼看上她想要娶她为妻,但实际上那时候他已经有了两个通房两个妾,娶她不过是觉得她长得好看又拿得出手。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小小一个王家要捏死她也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所以傅雅仪干脆调查了整个王家上下,她找到了破局之法。 单身女人不准抛头露面,若是妇人掌管夫家产业却是可以的。 她并不是非常看得上王家的产业,所以傅氏基本全是她自己一手打拼而来。 王老爷本就不是个什么长命的模样,刚愎自用甚至不听大夫的意见,极其傲慢,傅雅仪冷眼旁观等他死。 她的心早就硬到了极致,为了她想得到的权势与力量什么抛弃不了,什么做不了? 有时候她都会问自己,当初凭借自己的能力真的不能跑吗?一个王家能够奈何得了她吗? 不过是场黑吃黑罢了。 王家以为抢到了一个漂亮的孤女,实际上却是引进了一条想要踩着他们上位的毒蛇。 傅雅仪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完了世间百态,从天到地她经历过,从富到贫她也经历过,甚至从一无所有到半死不活她都经历过。 十八岁,她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并且走了下去。 她受不了龙椅上坐一个蠢货,她也受不了女人被一步步打压,她更受不了自己碌碌无为一世。 傅雅仪这个名字里的每一个字她都不曾辜负,她也不曾掩盖自己骨子里的桀骜不驯与傲慢。 她救了很多女人,却从来不是白救,她要她们成为傅氏下的每一片基业,她要她们放弃世俗给她们的所谓贤妻良母的至高头衔,如她一般离经叛道,拥有自己的价值,如她一般傲慢,对所谓的礼教不屑一顾。 她自己独自在落北原岗那么不同,被人诟病,那她就要有更多女人和她一般的不同,当人数越来越多,这种不同就会变成习以为常的“同”。 这一次,她走了十年,她成了整个西北最大的武器商人,她拥有了独立于夫家以外的资格,她能够用属于自己的姓氏告诉整个西北她的存在。 于是她遇见了余姝,这个几乎和她经历完全相同,眼底的倔强和野心同样蓬勃的人。 那时的傅雅仪漫不经心的想,她若是给余姝一个机会,她能不能爬上来呢? 事实证明,余姝做得很好,做得太好了,好到傅雅仪侧目,让她有了些期待,这会不会是那一个能完全理解自己的人,会不是是那一个能够一步步与她思想同频的人? 实在很庆幸,余姝还真是这个人。 头顶的烟火一片又一片炸开,傅雅仪偏头又看了余姝几眼,火光下她的眉眼都笼罩上了一片荧光,她也在静静看着她。 傅雅仪没有在她眼底找到对这个故事的同情,只能感受到她如有实质的愉悦。 “这么开心?”傅雅仪问道。 余姝侧脸靠在手臂上,笑得很灿烂,“是啊。” “从此刻开始,我与夫人没有秘密。我是夫人的同伴,夫人也是我的同伴。” 不是下属与上司,那些亲密与亲昵也早已没有了教导的幌子。 余姝这一刻很清楚的明白,面前的女人是自己心爱的人,更是前行路上最好的同伴。 傅雅仪理解了她的目光和笑,没忍住也笑了出来。 她回头看头顶绚烂的流光,过了良久才轻轻说:“好。” 傅姐姐的过去。 (1)出自《诗序》 (2)出自《墨子》
第137章 三年 拥繁二十九年,落北原岗。 余姝自余宅内醒后便命人套了车出门。 宅子外头春光烂漫一片,今儿个是个好日子,月娘几人的老大姐杀猪坊在落北原岗开到了第十家分店,极其热闹。 不过短短五年不到,老大姐杀猪坊便因为公道的价格和优良的味道开遍了整个西北和西域,光是分店就不下三十家,家家都是金字招牌。 月娘几人也一跃成了颇为有名气的老板娘,在落北原岗有了一片席位。 车窗外的阳光有几分刺目,余姝只往外头看了一眼便收回脑袋,这几年落北原岗发展得更繁华了些,街边上出门来行商的小贩中也有了不少女人的身影,宽阔的路面上人潮川流,余姝放下帘幕前还瞧见了街边颇为敞亮的康月当铺。 三年前千矾坊后山的地道完工,她们便在重阳后挑了个时间将城门口的铺面装修一番,然后命名为康月当铺开了起来。 一开始,这是间真当铺,只是承接飞票业务,渐渐的等来人多了些,地宫里也装修完了才在落北原岗的女人群体中慢慢有了更高的名声。 落北原岗的钱庄并不少,只是信用程度很低,尤其是对女人来说,要求女人存取钱财必须经过家中男人签名,且账单要求公示给家中亲属,这个亲属主要指的是丈夫或者父亲。 女子的私财要么存在箱子里,要么埋进土里,一旦存进了钱庄里,那就不再是自己的钱了。 可是存在箱子里的钱和埋进土里的钱,依旧无法瞒过男人,越多越难隐瞒,女子商行弥补了这个缺陷。 虽然不曾过明面,但是落北原岗半数女子已然知晓了康月当铺下的商行的存在,并且均偷偷隐瞒起商行的存在。 女子商行自成一套经济体系,甚至还有飞票炒钱这等普通钱庄所不具备的功能,商行的信用在于商行的创办者傅雅仪。 傅雅仪所掌控的财富和权势是她们最为信赖的东西,同时这也代表了她们与傅雅仪成为了利益共同体,一旦傅雅仪的利益受损,半个落北原岗的女子的利益也同样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她们又不傻,一旦女子商行再次被男人控制,她们存进去的钱财基本就等于拱手送人。 这几年,康月当铺扩张得很快,在整个西北已经有了数十家分店,同时也代表了女子商行的势力扩张到了数十个地方,她的客户不再仅仅是落北原岗这个城池内的女人,而是整个西北的女人。 落北原岗城内的康月当铺开于前年,主要是落北原岗的诸位夫人小姐时不时有个要偷偷用钱的时候,总不可能再大老远去城外取吧?那多麻烦? 于是在她们的强烈建议下,康月当铺开了家分店在城内的主街上,也就是她方才所见的那家。 马车一路向前走,却不是先要去老大姐杀猪坊,今日余姝和傅雅仪约了去千矾坊一趟。 这些年傅氏依旧在进行火器研究,三年来成就不小,傅雅仪叫她过去这回是要一起看看成果。 还没走出去多久,旁边便有孩童手中捧着一摞纸叫卖道:“《落北日报》,今日份的!且看四方讯息,皇城根下传来消息减免今年赋税!老大姐杀猪坊今日开张,特惠七折,烧猪饭买三免一!” 这几年书社发展越来越好,除了《落北文刊》《落北农刊》外还新增了《落北日报》,每日刊发,发行地点甚至辐射到了周边的城镇,余姝让人从那小孩儿手里买了一份。 她瞧向了上头的消息。 这几年魏国天灾不断,人祸也不少,已经有了圣上不贤招致此祸的传言在民间出现,屡禁不止。 宫里那位着急,这些年发布了不少养民利民的政策,西北地区的赋税向来是朝廷收入的大头之一,在此之前如非必要,朝廷并不会将西北地区的减免列入考虑范围中,就如同他们不会将江南淮安蕃南等地列入一样。 这上头看似只是一条小小的消息,可实际上却代表着朝廷那头已然颇为勉强,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场面了,尤其是西北这边的场面,让他们感到颇为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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