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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 只见杨周雪低声道:“那你把我杀了吧——我活着一天,就爱你一天,你如果不想让我这么做的话,就把我杀了吧。” 我看着匕首的尖端泛着银光,刚开了刃的匕首轻而易举就能将人薄薄一层皮肤割开。 杨周雪像是冷静下来,又像是疯疯癫癫的模样,她的笑声尖利,眼泪却止不住地从脸颊上滑落。 她靠近我,将匕首塞进我无力的手指里,再用冰凉的手包裹住我的手,缓慢地、又哭又笑地将匕首捅进了她的胸口。 血一下就涌了出来,滚烫的液体浸透了她身上的喜服,再溅了我一手。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把匕首从我和她双手交握的地方一点点地穿透喜服、刺破皮肤、划开血肉,再割开所经过的脏器。 “当啷”一声,杨周雪松开了手,匕首掉落在一旁,而我的手也因为没有了支撑垂了下来。 不知道哪里的风一吹,原本滚烫的血液一瞬间就成了带冰的红。 我几乎是仓皇地去看杨周雪,她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血一股一股地从被剖开的伤口中喷溅出来。 雪将血稀释,可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却久久地萦绕在我的鼻尖。 “你看,我死了就不会要你跟我成婚了。”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因为我和她近在咫尺的距离,我能看到她的额角缓缓沁出汗珠,眼睛里的神色涣散片刻后,勉勉强强聚在了我身上。 “你满意了吗?” 杨周雪伸出手,那只操纵着我的手握住匕首再插进她胸口的手依旧是初见时十指纤纤的修长模样,和在雪地里捏住我的下巴时亦没什么不同。 哪怕溅上了几滴从她身上留下来的鲜血,也只会让人将目光投在她的手指上。 她可能是想摸一下我的脸,却又没了力气,于是嘴里喘着很低很低、几乎是嘶哑的气声。 “谢明月,你真的那么恨我吗?” 我感觉自己也要哭出来了,可眨了眨眼睛却感觉不到眼泪。 我想,不是你要我恨你吗? 为什么你得偿所愿了,看上去还那么难过呢? 我不想再回忆起杨周雪和我度过的那段称得上美好的岁月,那是嘲笑我将信任轻而易举就给出去的愚蠢;我同样也不想面对杨周雪,无论她是委屈还是得意,又或者是悲伤至极,她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我把真心错付的下场。 “你说的没错,”我冷静下来,也就无所谓这一手的血,“我就是这么恨你。” 我真恨不得你死了,杨周雪。 然后她很轻很轻地笑了起来,我看着她在我面前成了一捧握不住的灰。 风一吹,就散了。 只有那块玉从空中掉下来,砸进了厚厚的雪地里。 紧接着就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听到了很陌生的声音在我周围响了起来,有些吵,也让我听不太清。 “……还没有醒吗?” “……蛊没用……试过了针灸……” “……人呢?” “不是说……药在哪里……” “没下雪了……就走吗?” “太子……不带她一起?” “她自己要留下来,我劝不动……无所谓……” “你要让……替罪羊?” “那你说怎么办?” 我低声道:“好吵。” 似乎有人注意到我的反应:“她是不是要醒了?我刚才听到她说话了。” “都昏迷多少天了,再不醒就得灌药了。” 耳边的对话更清晰了一些。 “要把太子叫过来吗?” “他不是刚走吗,应该没走远——你去叫,我在这里守着。” 清亮一点的女声这么吩咐着,我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摸上了我的额头。 我顺势睁开了眼睛,对上了一双深绿色的眼瞳。
第62章 赫连 “你醒了?”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声音很亮,大夏话的发音有点饶舌,她说话时有些平翘不分,明显是不太熟练的模样,她指指自己的胸口,“我叫阿稚,是太子叫来看护你的。” 我没搭理她,只是用手撑着想坐起来。 “你不能动。”阿稚大呼小叫地跑过来,她按住我的手,示意我看向自己的腿。 我缓缓地垂下头。 被冻成青紫一片的膝盖看着格外可怖,上面插着几根针——想必就是我在梦魇中听到的那句“针灸”。 阿稚见我平静下来不再动弹,就跪坐在一旁,问我喝不喝水。 我摇摇头:“我这是在哪里?招待北陵太子的驿站吗?” 阿稚脸色一变,她还是太年少,城府太浅,一下就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小姐,你……” “你不用叫我小姐,”也许是愤怒和悲哀都在那场大雪里消耗得干干净净了,我看着阿稚茫然的脸,慢条斯理地解释,“东宫的陈设不会这么简单,更不会招连大夏话都说不清楚的北陵人——我不知道你们太子是怎么把我从将军府带出来的,但是整个大夏对将军府的存在蠢蠢欲动的除了皇上和那几个皇子,也就只有在大庭广众下要求娶我的赫连狨了。” 阿稚脸色是“原来如此”四个大字。 我闭了闭眼:“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阿稚老老实实地回答,绿眼睛很漂亮,滴溜溜的打转,“太子要我来照顾你,说如果你醒了就让医官去叫他过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元月二十日。” 我竟然在这里昏睡了十来天,皱了皱眉:“你们太子把我带到此处后还不动身回北陵吗?” 我不相信杨旻发现我不见了会不报官。 再怎么样,我也是他捏在手里相当重要的一颗棋,他不可能轻易放弃。 阿稚朝我眨了眨那双绿眼睛:“啊?” 我知道她也给不出理由,于是没再说话。 阿稚好奇地打量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我微微垂眼,一副没有察觉到她探寻的视线的模样。 果不其然,阿稚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就不好奇我是谁吗?” “你是观海阁的人,对吧?” 阿稚撇了撇嘴,一脸无趣。 我倒是没想到观海阁还会培养侍女,只不过看阿稚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大概没受过什么苦亦没经过什么难。 我看着我的膝盖,那里被雪冻坏了,即使插着针也没什么感觉,我不动声色地想动一下腿,却发现它和我梦中那般,无法动弹。 那个梦的内容太荒谬也太离谱了,我一想到杨周雪混合着血泪的脸,被风雪吹起来的红色婚服,还有她握住我的手将匕首插进自己胸口时的痛苦模样,就觉得心烦意乱。 在梦里她都那么让人生厌。 这时,我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一个我只有过一面之缘的身影站在门口,微笑着朝我看过来。 我皱了皱眉,和太子游刃有余的漠然不同,他的眼神阴毒而冷漠,看向我时带着打量和考究。 “太子殿下。”原本跪坐在地的阿稚注意到动静,慌忙回身俯下了身。 赫连狨走上前,他身上的大氅上还有未抖尽的雪,靠近床榻的时候能够感受到一片冷意,他随手将大氅脱下,扔给了跪在地上的阿稚:“退下吧。” 阿稚脸色的笑褪得干干净净,她毕恭毕敬地答道:“是。” 说完她就抱着大氅退了出去。 赫连狨看了我的膝盖一眼,没吱声,随手拉了把椅子在我身旁坐下来,我感觉到他身上未暖和下来的寒意很重。 “医官说你现在暂时还走不了路,”赫连狨一指我的膝盖,北陵那边民风开放,他自小耳濡目染,因此格外无所谓,更何况我是为了针灸而被迫将膝盖露出来,他更是没当一回事,“被雪冻坏了,里面的血有点流通不畅,扎几天针就好了。” 我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没吱声。 比起这个,我更关心其他的事。 赫连狨大概早就猜到我要问什么。他拿起那杯阿稚原本要倒给我的茶,一饮而尽后继续说:“我已经跟你们大夏的皇帝说好了纳贡减两成、税收加一成,今天晚上就动身回北陵——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一起回去?”我反问。 赫连狨哼笑一声:“你以为我想把你带回去吗?” 我觉得他要做的这个决策很奇怪:“皇上没有下赐婚的圣旨,而我会出现在驿站就已经格外奇怪了——我不相信是杨旻让你把我带过来的。” 我其实并不知道杨旻会不会做这个决定,他能被封为忠国公自然不只是因为他的赫赫战功,还有他当断则断的心狠手辣。 如果赫连狨执意要娶我,那么杨旻做的到偷偷将我送到他身边——对外怎么说都可以,私奔、携逃、亡命鸳鸯,就像他对外捏造我的身份一样简单。 但是我知道自己会出现在接待北陵太子的驿站就是一件很不对劲的事情,因此我不介意诈一下这个看上去相当精明的太子。 尽管我知道,对他试探一二的决定无异于与虎谋皮。 赫连狨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低地笑出声:“你没有我以为的那么愚笨,谢明月。” 他的大夏话说的比阿稚要好,尽管在混合着笑意说出口的时候,听着有些含糊不清,可我还是听清楚了他继续说的话。 “你不可能回将军府了,不是杨将军把你托付给了我,也不是你们大夏的皇帝赐的婚,是我要人将你从杨家带到了这里。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让随行的医官给你治伤;也只有你的伤还没好全,才能乖乖地跟我回北陵。” 我又惊又怒:“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北陵?” 赫连狨脸上浮现了古怪的笑容:“将军府的人现在找你都快找疯了,再不抓紧时间就要找到驿站这里来了,跟大夏的皇帝掰扯纳贡和交税的事情已经浪费了太久的时间,不能再耗下去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怜悯的神色:“你在将军府又能怎么样呢?翻不出天也覆不了地,更何况你自己不能在那里待下去了。” “我要怎么样跟你没什么关系吧?”我突然想起那个招供的北陵奸细,江南大量出现的异瞳猫,还有血统不纯的宁贵人,十一皇子被下的蛊,我感觉自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眯起了眼睛,看着赫连狨,试探道,“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比如北陵向大夏开战?” 赫连狨的表情太奇怪了,像是过深的同情,又像是忍耐住的怒气,可我往更深的地方探寻,却感觉他隐藏着的情感像是可惜也像是无奈。 他道:“你只要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就行了,至少……” 我没听清楚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什么,只见他冷笑一声:“至少你不能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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