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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的面容比记忆里的更加清减,她面上描了很淡的妆,将眉心一笔匆匆绘成的花钿衬得很是殷红,温明裳愣愣地看了许久,直到那一声熟悉的颜儿在咫尺间响起,她才蓦地回过神。 猫儿探出头,似是不满她未曾收紧的手臂难以带来热度,挣扎着跳下了地继续窝在墙角午睡。 温诗尔往前迈了两步,她刚抬起手想要触碰女儿的脸,忽然就被温明裳紧紧地抱住了肩颈。她容色微怔,下意识收回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颜儿?怎么了这是?”温诗尔从短暂的错愕中回过神,她喉头仍旧泛着难掩的涩与痛,但这些被她掩饰得极好,叫人无从发觉。 温明裳只觉得鼻酸,但她忍着没让泪真的落下来,只是道:“无事,就是想阿娘了……” “嗯。”温诗尔的眼神很柔软,其实现今温明裳已经比她高些了,但这话没来由地就让她想起许多年前,也唯有真的年幼时,自己这个女儿才会这样黏着自己。 她懂事得太早,也太早学会了不诉苦痛,这是温诗尔永远的无奈和歉疚。 “公务辛苦,但怎得瘦了这样多呢?” “阿娘才是。”温明裳缓了片刻后才退开,她眼圈还有点红,后知后觉地有些窘迫,“是旧疾又……可有叫大夫瞧过?” “不必紧张,瞧过了的,陈年旧疾总如此。”温诗尔笑了笑,引着她到内室坐,“此行可有何趣事要同阿娘讲的?” 温明裳挑着说了些,将所历的险境尽数隐去,窗外风声呼啸,屋内火柴劈啪作响。 阴云厚重,随着光影的推移慢慢将天光一点点吞没入腹中,而这场雪仍没有停下。 “阿娘。”温明裳看了眼天色,眉目微凝,她止了话头,道,“这几日……府中可有变故?柳……他来过吗?” “如常。”温诗尔笑笑,轻声道:“只是……来院子里的人少了许多。” 她没有直言,但温明裳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在说府上的变化她还是知道的。 “阿娘……”温明裳在她床边蹲下来,低着头道,“会觉得如此过于咄咄逼人吗?” 温诗尔微微垂眸,伸出手将她散下的额发挽到耳后,摇头道:“因果往复,自有定数,又怎能去开罪于旁人呢?” “可未必所有人都这样想。”温明裳矮身伏在她膝头,低声道,“可他们只知我迫亲父亲族至如斯境地,却不知若是可以……我绝不愿流着所谓柳氏的血。” 话音刚落,她听见温诗尔很轻地叹了口气,但她没给母亲开口的机会,便仰起头道:“阿娘,我向陛下讨了一道旨意。” “你……可愿同我一道出府?虽只是同往日一般暂居,但如今再居于此处,我担心……” 殿上口舌伶俐的温少卿如今局促得很,她心里既盼着母亲答应,又害怕自己得到的仍旧是当初在济州时的那个回答。 可出乎意料的是,温诗尔在听罢后摸了摸她的头,应了一个字。 “好。” “……当真?”温明裳追问道。 “嗯。”温诗尔垂眼轻抚她的眉目,像是在努力记下什么,她顿了许久,而后转头安静地望着敞开的窗子道,“颜儿,不必忧虑于我,若所行皆为应该,那便去做吧。” “我明白。”温明裳少有的喜形于色,她撑着桌案站起身,看了看将晚的天色道,“今日……今日有些晚了,明早我让人来接阿娘可好?” “不急。”温诗尔跟着她起身,微笑道,“你这几日也未必得闲,既是向圣上讨的旨意,天子一诺千金,便定然是算数的。阿娘在此又不会跑了,不急的。” 其实这话确然是事实,温明裳刚回京咸诚帝就把人塞去了靖安府,她自个儿的那间宅子还未收拾好,至少也得等个几日。再者说朝上争端不过一时,六部和御史台这些日子也必然还要找她问话,把人接过去,她手底下也人能看顾宅邸的。 靖安府的确是个好的选择,但眼下她与洛清河的关系还未放到明面上来谈,把一个内宅女眷带入其中,莫说礼法,咸诚帝第一个就不答应。 断没有将绳索交给眼中钉的道理。 温明裳沉默了片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暮色西沉,她今夜不会待在柳家,也到了该离去的时候。 赵君若站在廊下等着,她背着手晃悠了一阵,抬头忽然发现栖谣盯着院墙的一处瞧。 “怎么了?” “无事。”栖谣摇了摇头,“就是忽然瞧见那一处草木长势不大对。” “应当是野猫吧。”赵君若探头看了两眼,“贵家内宅喜饲狸奴,放任乱跑也不无可能。” 栖谣没回话,似是默认。但就在赵君若转头撑伞相迎的刹那,她眸光蓦地往那边瞥了一眼。 那儿分明无人,只有风过枯叶的沙沙声。 野猫?那可不是野猫能踩出来的痕迹。她见过这世上第一的轻功,便深知即便是那样的功夫,人与走兽的踏痕也是截然不同的。 但栖谣没过问旁的,她抱着剑紧随在温明裳身后踏出柳府,打马过玄武大街时落入眼底的是满目灯火阑珊。 一小队羽林同她们擦肩而过,衣甲肃肃。 赵君若见她留心多看了眼,搭话道:“京中大内高手,半数怕是都在羽林禁卫中了,还真是气派。这些在羽林挂牌的,可比六扇门的风光多了。” 栖谣执缰的手倏然一顿,她想起了那晚洛清河评点那位夜闯侯府的黑衣客的一句话。 善暗访探查。 这不正是六扇门的专长吗? 夜里风雪更胜白日。 温诗尔捧着茶盏,将汤药尽数饮尽,她未阖上外间的窗户,听到动静抬头恰好瞧见黑衣人抱着猫儿走进来。 “后日,您当真要自己去见那位吗?”高忱月帮她将药碗撤了,“我怕……” “怕我身子吃不消吗?”温诗尔笑得有些不以为意,她招了招手,示意高忱月近前,“小月儿,我不会那么早舍了命的。至少……” “至少多陪那孩子一段时日。” 高忱月喉头一梗,涩声道:“温大人她……” “颜儿是个好孩子。”温诗尔垂下眸,看着手里捏着的那块小玉牌,那是她在温明裳幼时雕给她护佑安康的。 “小月儿,我从未后悔做出如此抉择的。” 高忱月低下头,碗筷边上的一张本该素白的帕子。 只是如今其上血迹斑驳了。 作者有话说: 写个过渡。 下章应该能写到阿娘和清河见面(?
第113章 耳目 这场雪下到深夜才堪堪算停。官道上积着一层雪, 马蹄踏过碾起深深的折痕,满天阴云看不见半点月光。风还在刮,策马而过如刀凛冽, 割得人脸颊生疼。 树木延伸出来的枝梢从肩膀的衣料上匆匆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侯府门前的灯笼在砖瓦上投下昏黄的烛影, 踏雪喷播着热气, 停下时还不忘来回踱步。 宗平闻声赶出来,错愕道:“主子怎得这个时候回来了?安丰里京城路途不短, 即便踏雪乃良驹这也得……” “无妨,事办完了自然回来了。”洛清河取了新亭跳下马, 她穿得单薄, 白日里走的时候氅衣给了温明裳,这么着急地夜里策马赶回来, 外衫都给雪水濡湿了大半, 叫人看着都觉得寒凉。 宗平紧追着她的步子往府里走, 不忘招手让下人先去烧水来给自家主子更衣。 得亏老管家睡下了,不然瞧见这样折腾, 定然是要多嘴管上一管的。 “栖谣呢?”洛清河边走边将箭袖解了, 顺手从怀里摸出了鹰哨打了声呼哨让海东青回笼。 “在府里呢, 主子要找她, 我这就去唤。”宗平闻言放慢了步子, “只是主子, 您还是先换身衣服吧,如今冷得紧,若是……” 洛清河点点头, 道:“我知道, 你去叫她吧, 今日那样急匆匆地送信过来,有些事今夜便说清楚为好。” 宗平“欸”了声,见着她急匆匆往内院走,忙不迭地又喊了声:“主子稍候!温大人在您院里!” “嗯?”洛清河脚步一顿,侧身站定道,“现下吗?” “是。”宗平点头,“酉时末来的,宫里那位的意思是既自家宅邸还需修缮,那便让大人在府上再叨扰两日,内阁批了红,走的也合乎章程,即便有人找麻烦也挑不出由头……黎叔怕主子回来见不着人,便先引着她去了您院里。” “约莫半个时辰以前,让人去问过了,大人还未歇下,也不叫人侍候,黎叔劝过了,让她早些休息。” “我知道了。”洛清河轻轻点头,看他一眼,“去叫栖谣吧。” 宗平应了是,转头绕过回廊消失在拐角里。 小廊的两侧挂着烛台,比府外要亮堂上许多,廊道被仔细擦拭过,不见半点湿痕。洛清河掀开回廊放下的竹帘,橘红的烛光透过帘子在她眉眼间投下细长的阴影轮廓。她穿过院落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热气倏然间罩了满身。 桌上的烛火还未熄。 笔尖墨不知何时已经干透,只余下宣纸上晕染开的一点黑痕。女子的眉眼也被暖红的烛光勾勒得柔和,她伏在桌案前,手边还堆叠着写好的书文。 洛清河将新亭搁在了刀架上,缓步过去蹲在了坐榻边上。 案上的那页折子还没写完,但人确然是已经睡着了。她侧眸看了眼袅袅而上的安神香,想要伸手去碰温明裳的脸颊,却在咫尺间将手抽了回来。 茶盏犹温。 洛清河把手放在上头捂了一阵子,待到觉得暖些了才开口轻声唤道:“阿颜?” 温明裳眼睫颤了颤,她眉头微蹙,跟着那声轻唤慢慢睁眼,她眼里还满是迷蒙,见到咫尺之内的熟悉面容后才勉强清醒了些。 “几时了……” “夜半都过了。”洛清河扶她坐直,指尖在她耳后轻轻剐蹭过,“怎得睡在此处?去榻上睡吧。” 她指尖虽暖了,但衣襟上的水迹仍是冰凉,脸颊甫一蹭过去还是给冻得一激灵。温明裳下意识抖了一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洛清河究竟说了什么。 这是当真困得狠了。洛清河不动声色地推开半分,将外袍脱了下来。案上还放着盛药的碗,程秋白给开的方子多有安神的药材,再加上屋里点着香,便是存了不让她多熬的意思。都这个时辰了,药效上来,可不就得困成这样? “好了,旁的事明日再说。”洛清河探手过去把她抱起来往里屋走,她自个儿的屋子没什么旁的摆设,连被褥都显得过分整齐。温明裳被她放倒在榻上,模糊着伸手去拽她袖口。 洛清河没吭声,她伸出手,将被捂得温热的手掌贴在了温明裳颈侧,安抚般向上揉了揉她的耳垂。 温明裳眼皮发沉,适才趴着叫她肩颈酸疼,屋中虽点着安神香,但不知是否因着午后跟温诗尔的那番对谈,叫她有些不安。榻前的人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凛冽,但耳后那点熟悉的温度却叫人霎那间尽数松懈下来,她闭上眼将脸贴在松散的袖口,慢慢平缓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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