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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忱月轻轻咳嗽两声,低声道:“大人,晋王殿下到了。” 温明裳捏着眉心,闻言手上动作蓦地顿住,她放下手,轻轻摩挲着指腹,等了须臾道:“知道了,天气寒凉,请殿下进来说话。” 门外人应了是,转头去请人前不忘先拉开了门。 冷风倒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乱了些。 该来的总会来。温明裳站起身,随着脚步声渐近缓缓抬眸。 “下官,见过晋王殿下。” 慕长珺手中握着一卷文书,见状微微颔首,“温大人免礼。” 他敲着书册,冷然道:“贸然到访还望大人勿怪,本王今日来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问温大人一件事。” 温明裳微微一笑,道:“殿下但说无妨。” “前些时日,皇姐为吏治的事甄选官吏,其后陛下金口玉言将此事与海商一并交给了温大人。”慕长卿下颌微抬,上前道,“本王当日也为此略尽绵薄之力,皇姐虽未首肯但也收下了折子,但君命既下,这折子也随之交到了大人的手里。” “不错。”温明裳不闪不避,和颜悦色地看着他,“王爷的折子下官已看过了,其中补入工部的人选臣也奉诏调取都察院考评仔细查办过,那份折子五日前已移交内阁,想来内阁学士复核无异后便给了王爷答复。所以王爷今日……” “温大人不必拿都察院的考评说事。”慕长珺打断道,“本王若是连这些都不曾看过,又为何会写这份折子?” 他将手中的文书扔到一旁的条案上,纸页随风动,翻到后头是大写批红的“驳回”二字。 慕长珺眸光微敛,质问道:“这些人清清白白,温大人这二字又是如何批复的,本王想来要个解释。” 温明裳闻言轻笑。她拿起了那份被丢在条案上的文书,慢慢踱回桌案后,慕长珺看不见她的容色,只能背着光瞧见对方唇边噙着的一抹笑意。 在冬日里也显得很凉薄。 这种笑让精于世故的皇子觉得格外危险,但眼前的这个人背后放着的是未来数年里大梁至少半数的财富,那是足够巨大的诱惑。 “不瞒王爷说。”温明裳从杂乱的书册里翻找出了几页薄纸,她慢条斯理地翻阅了片刻,抖开满是墨痕的纸页,“在下官批复那二字之后,齐王殿下便有意提及个中文章,但齐王毕竟刚刚回京,下官乃天子之臣,自然是要斟酌一二的。” 她弯起眼睛,看着慕长珺笑道:“王爷要解释,那下官自然可以给王爷一个解释,但要看王爷觉着,听什么样的解释才更舒心。” 这话里的称谓已经变了。在京中说话许多时候不需要点明,毫厘之差便有可能是天壤之别。 慕长珺眯眼打量了她片刻,问:“本王若是想要更舒心的解释呢?” “那就请王爷移步。”温明裳把那几张薄纸重新叠好收入袖中,“连日落雪,街上的路也难行,好在今日终于见了晴,只是这短短的时日,怕是还不够。” 这般说着,一封信已经被推到了桌前。 慕长珺垂眸扫了一眼,嗤笑道:“唉……本王这位大哥,幼时顽劣过甚,这一手字,委实有些拿不上台面,大人书道了得,倒是辛苦看这不入流的字了。” 说话间,信已被他收入掌中。 “好。”慕长珺目光低垂,压低声音道,“雪里见晴是好事,明日本王做东,邀大人临仙楼一叙。” 温明裳笑而不语。 如今这座宅子外边戍卫的人换了一批,原来阁老调来的人已经返回了崔氏,现下的人都是洛清河给她从别处挑的。这些京中的人不会知道,多半只会以为是咸诚帝钦点的人。 慕长珺也不例外。 所以温明裳的无言在他眼里更像是一种默认。 这就足够让他满意了。 廊下的风静了一息。 温明裳站在桌前,她敛着眉眼,微薄的日光从窗子里渗进来爬上她的侧脸,在无声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沉寂。 “忱月。” 檐上一声轻响,人已经站在了门前。 温明裳轻轻敲了两下桌子,言简意赅地说了三个字,“端王府。” 高忱月一拱手,转身消失在了转角。 孤雁掠过穹顶。 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年关值守,今年兵部同礼部商议的章程还没下来,谁也不知道究竟是羽林还是禁军占鳌头,虽说禁军乐得清闲,但每每看着羽林趾高气昂的模样都觉着憋着口气。 洛清河办完余下的杂事,正要回府,恰好赶上巡防的一队禁军回来。为首的佥事是个年轻的姑娘,这年头在这种地方领军籍的不容易,她脑子转得挺快,于是洛清河把她提到了这个位子上,一来二去打照面也算是会多说几句提点的那类人。 “总督。” 洛清河于是停下看了她一眼,问道:“有事?” 她挠了挠头,看了看四周才小声道:“也没什么,就是最近传闻,说是北境要不太平,您怕是随时都得回去了……就想着见着总督再多说几句。” 洛氏子息凋零,但这一代却是名望最盛。一门双将,让多少闺中女儿都生了策马卫疆的梦……但不是什么人都能从军,更何况还是雁翎的铁骑,洛清河初初回来的时候,禁军里许多人都觉着她多待几月都是好的,谁成想竟能走到如今。 这里头的人聪明得很,听到这些风声,也都猜想等到洛清河走了,禁军这两年的日子也算到了头。 毕竟东湖营盘踞日久,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又能如何呢? 洛清河闻言多看了她片刻,有这些想法的不在少数,她也猜得到今日大概是个怎么回事,“若是真的,你是想随我去雁翎吗?” 那姑娘怔了一下,连忙道:“是!就是不知将军……” “……军籍在户部皆有黄册,禁军直属御前,我动不了的。”洛清河抿唇露出个温和的模样,“你知道交战地是个什么样吗?那里可不是京城温柔乡。” “我……”她还想再说,却看见洛清河抬起手示意她听下去。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但是放心,禁军不会回到从前,否则我没必要费心劳神。”洛清河道,“这世上无名者众,就连我,都未必后世留名。铁骑拱卫北疆,禁军和羽林护卫京师,每个人只要不是苟且偷生之辈,那便皆是英豪,谁说定要沙场浴血才不枉此生。”她笑着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这里是大梁的心脏,长安有失,那么铁骑再强大也是无用。” 面前人听罢面露茫然,她似是还想再问,忽闻校场外马蹄声急。 “主子!”宗平滚下马背,他来不及狂奔至洛清河身边,抬臂扯着嗓子大喊。 “雁翎急报——” 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象征亲王的五铢冠被打落在地上,慕长珺颤抖着捂住脸,难以置信一般颤声道:“……爹?” “唤陛下!”咸诚帝猛地一拍桌,怒道,“朕的旨意还未下达,你便敢私会官员意图安□□的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 “儿臣冤枉!”慕长珺急急喘息,连忙道,“是温大人给儿的手书!那上边是大哥的字迹……儿臣——” 慕长卿原本百无聊赖地站在旁侧,一听这话登时不乐意:“二弟不能这么说话吧?我这几日可是奉陛下的命一直在办正事,哪来的时间给你写这些玩意儿?陛下若是不信,喏,沈统领不是在吗,一问不就知道了?” 慕长珺蓦地一愣,又指向温明裳,“那便是温……” “你那折子上面的批红是朕看过的。”咸诚帝面色更沉,“温卿手里有什么朕一清二楚,新设所司的名单也是朕过目的!在你邀约她的那一日,她便拿着你的这折子和一应事由入宫给朕详禀了!还有你皇姐,朕问过她这些事,没有一个字有差错!” “晋王殿下那日来访,臣说的是臣乃天子之臣。”温明裳揣着袖,气定神闲地冲他笑,“臣对陛下之心天地可鉴,殿下如今大可将当日所言种种悉数告知陛下,臣若是说了半句大逆不道之言,陛下当即便可斩了臣以正视听。” 慕长珺敢吗?他不敢。 所谓更舒心的解释,便是坐实了他有意在圣旨下达前横插一脚。 宫中缄口不言,咸诚帝根本没打算让旁人知道这地方直属御前,他可以放手将朝中各部交给他们争斗,唯独这个不行。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温明裳冷眼看着这场父子之间的叱骂,谁都知道端王的弱点是仁善,可晋王的弱点不也那样明显吗?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罢了。”末了,咸诚帝一拂袖,指着跪在阶下的慕长珺道,“传朕意,晋王禁足三月,给朕在府上好好反省!” 一旁的沈宁舟拱手称是,这才让羽林将晋王拽了出去。 慕长卿自然不会在这儿碍眼,也随着拱手退了下去。 殿中一时只余下座上的天子与温明裳。 咸诚帝垂首端详那封信许久,突然抚掌大笑,“好!好一手偷梁换柱!” “这信,是大郎给你的吧?”他起身向下走了两步,“阁老的书道不差,温卿的字也相当好。那么温卿可知,这信出自谁的手?” 温明裳拱手而立,道:“回陛下,臣不知。” “现如今朝中书道大家当属安阳侯,他门下弟子于此道造诣几可乱真者,京中只有一人。”咸诚帝大笑道,“人,就在端王府。” 温明裳这才露出个恍然的神色,赶忙躬身道:“臣愚钝,多谢陛下提点。” “心思不错,权术一道上能迈出第一步,那便是好的。”咸诚帝感叹着,过了片刻才缓过神,“好了,此事便算作意外之喜。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事。新设之所的牌匾朕拟好了,既为定权只用,不妨赐名天枢,过些时日你甄选的第一批官吏便可入阁查办一应事由。朕……” 话音未落,门外风声骤起。 “陛下——”内宦连滚带爬跪倒在殿外,跪伏捧上掌中书文。 “雁翎急报,北燕犯境!驻军与拓跋焘为首的狼骑相遇东山脉,同时——” 尖细的声音连着人都在抖。 “西北突袭,沧州关隘之外要塞悉数失守,主将已经殉国了!” 黄昏来得格外早,火红的霞光烧红了整片天空,像是日晕消失前燃尽最后的温度,将黑夜的冰雪阻隔在光芒之外。小院的经幡被风向上卷起,裹挟着枝梢的残雪与枯叶。霞光透过翻卷的经幡,越过窗棂铺陈入屋舍,落下一束束斑驳的旧影。 这是侯府的西北角,平日里这座庭院除却下人打理外多是紧闭不开,若说它处府中人长居的院落虽也沾了将门之府的肃穆端正却仍留了主人的匠心别趣,那这座院子给人的感觉便凛然之风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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