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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叫不少原本心思未定者不由侧目。 慕奚看了眼立于其后的崔时婉,又回身看向温明裳身边的孩子,不由轻叹。 正当此时,上首的咸诚帝却忽然开怀大笑,他横了眼慕长珺,笑骂道:“朕知你们兄弟二人素来政见不合,但你这才踏出府门几日,怎得就与你弟弟拗上了?瞧把三郎逼的,众卿说说,你们几时见到端王这般疾言遽色过?” 群臣忙连声赔笑,大抵是见到天子如此,他们也才终于松了口气。 “三郎所言不差啊,天枢如今在朝中可谓位高权重。”咸诚帝又道,“永嘉当真是会挑人,要位先生,竟是直接挑了朕最属意的臣子。温卿,此事你可不能置身事外啊?” “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九思仍旧拽着带子不放,温明裳只得牵着她朝前迈了两步,“微臣资质有限,实不敢如阁老与苏大人一般忝列公主之师。如今天枢诸事纷扰,臣惶恐再领一职……实会心力难济。端王殿下既已为小殿下择长公主为师,臣万不敢与公主同列。故而,还请陛下与小殿下,收回成命。” “温卿过谦了。”咸诚帝听罢笑意不改,“你旧日位居春闱三甲,今时今日更是我大梁肱骨之臣,如此年纪此等成就,若这也言资质有限,那在场众卿可就比朕更加有话要说了。自古君无戏言,朕既应许永嘉有此权,也不好朝令夕改,否则来日再说什么,永嘉也不信皇祖父了,是也不是?” 九思仰起头看了看温明裳,忽然开口道:“阿爹让姑姑当九思的先生,但姑姑并不常来,阿娘说,因为姑姑和阿爹一样,在为更多的人可以一家团圆做课业……九思听不太懂,但既然姑姑不能常来,九思就想要另一个先生……” 本来在边上看戏的慕长卿一听就乐了,她凑热闹一般行到侄女跟前,指着慕长珺轻声问:“那王伯不也给了九思东西?九思为什么不要他做先生?” 孩子眨巴着清澈的一双眼睛,嗫嚅着说:“王伯,凶……” 慕长卿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若不是此刻当着群臣的面,她估计能笑得更加放肆,“那你现在选定的先生,便不凶了吗?” 她闻言连连点头。 慕长珺听得脸都绿了。 就连咸诚帝也忍俊不禁,但事到如今,他也知不该再继续下去,只得道:“罢了。既是如此,温卿,能者多劳,你便是领了这个差事也无妨。只是如今天枢为先,永嘉这先生的名头,还是让奚儿先来吧。待到战事终了,天下太平,温卿也自当得空了。” “朕有些乏了,接下来的章程便由游净主持吧。” 言罢他起身离席,群臣俯首相送,心下才终于把这口气放了下来。 谁也不曾想到小小一个开蒙礼竟能横生如此多的枝节。 仪典结束后本该是慕奚入院点墨,如今却是多了温明裳这个变数。碑林有规矩,素来都只能为人师者独自进入,这让随侍的宫人也只能候在舍外。 慕奚将点燃的香插入香坛,她抬眸远望这座不知书写多少先人前言的碑林,随口道:“温大人受惊,可愿随本宫一同走走?” 温明裳轻轻点头,她们在那场夜谈之后少有单独话事的时候,慕奚周遭皆是天子眼线,一言一行皆在敛锋。若非今日之事来的遽然,她们恐怕长久下去也寻不到个说话的机会。 这会儿已过了晌午,碑林下回廊曲折,青竹混着花枝,倒显得颇有些曲径通幽的意趣。日光透着树影,把转廊零零碎碎地分隔出明暗光影。 “今日之事。”温明裳垂眸没看那些碑上篆刻的词章,低声道,“殿下心中早有计较吧。” 慕奚闻言微笑,她没有隐瞒的意思,“陛下所行至此,其实会如何并不难猜。只是身在局中之人……总会生出莫须有的希冀。” 这话说的是慕长珺。 “不过大人虽惊,却也应当不意外。”慕奚复而道,“虽未言明,但大人其实对九思,也本该有所期许的吧?” 温明裳反问:“此话从何说起?” “只是猜测,但毕竟,我很了解希璋和小婉。”慕奚轻叹,日影落在她袖间,把明艳的宫装也衬得晦暗,“此言道之大逆不道,但其实不论你我抑或是更多的人,心中皆如明镜。大梁……虽不复太宰清流,但尚未如燕地一般行至末路。我等前路在何方,其实取决于明堂之君。” 但谁都知道天子不可能有所改变。 温明裳亦是沉默,她眯起眼,迎着刺目的日影望向澄净晴光,“小殿下如今,还只是个垂髫稚子。” “如此确实对九思不甚公平。”慕奚顿了须臾,却道,“可生在天家,谁又能逃得过此等宿命。天下人尽心奉养,让我们不必费尽心力便得享高位,我们便要有所回报。生于此间,谁也不真正自由。” “……听王妃提起过,小殿下很聪明。”温明裳垂眸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她随身并无他物,那条绶带便当作回礼给了九思,“只是我不曾想到……有人紧握着不愿松手的至高之位,端王殿下可以就这么轻易舍弃。” “他本志不在此,时势所趋罢了。至于我……我如今无力亦无心。”慕奚道,“从他请我教导九思之时起,我就知道他有功成身退的打算。至于为什么是九思,或许是因为不论是对我还是对清河,乃至于整个洛家,他始终觉得有所亏欠。” 温明裳脚步稍顿,她短暂地侧眸望向慕奚,问她说:“今日若无我,殿下有法解此局吗?” “其实不必问我,大人心里有答案,也有应对之法。”慕奚停步与她对视,她们的出身可谓云泥之别,但境遇是个难以言喻的东西,它能让天阶凰鸟转瞬跌入尘埃,成了这世间的凡夫俗子。 温明裳抿唇不答。咸诚帝此一子说是死棋,但并不会真正动摇谁的根基,朝局之上各人的拥趸已成定势。他不会真的废掉慕长临,毕竟二者之间这才是他真正想立的东宫。 可储君难做,门前为人君,却仍要时刻受君王敲打。 慕长珺若要借此发难,那都察院也有人在等着他。 长公主看似全然不理此番争斗,但她看得清楚,温明裳手中有根无形的丝线,能在不动声色里牵动风浪。 回廊转角近在眼前,再往前走便要迈出碑林了。 “但我仍想问殿下一事。”日光失了遮挡,在拐出去的前一刻落了温明裳满身,可另一侧的树影仍在,它们将那一隅牢牢锁在了影子下。温明裳不再动作,只是借着最后的时刻轻声问,“你与端王殿下,究竟凭何挣脱头顶樊笼。” 堂前风骤起,吹得檐下马当啷不停。 慕奚没有回答。 长公主的面容好像也随着这一方的阴影悄然掩藏了起来。 温明裳抬眸相望,看见转廊尽头相候的慕长临,他们姐弟二人一直立于同一侧。 端王牵着的小公主在见到她们行来后稚声唤了姑姑与先生。 温明裳蓦然间想起自己那一日在端王府对方所言种种。 “我答应大人,其后必废天枢,后世为君者若有异念,那便是不入祖庙之罪。”那日的声音混着凛冽的风雪,也压上了常人难料的重量。 “但我自知难在其位比肩先祖,故而在九思可担此任之后,我会把那个位子交给她。” 这就是她没告诉赵婧疏的那个交易了。 国子监的人潮逐渐散去,温明裳目送着公主府的宫人离去,抬眸眺望天枢阁的方向。 可偏生有些人来得总是那么不合时宜。 “温大人。”潘彦卓不知从何处转出来,微笑相请道,“大人今夜得闲吗?” 温明裳眯起眼,“你想谈什么?” “大人下月初需奉君命去往沧州了吧?”潘彦卓故作沉吟状,“我这儿有个新的消息。” “来自四脚蛇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我坦白最后几个人的站位是伏笔(。 感谢在2022-11-08 23:27:22~2022-11-09 21:13: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176章 弈子 元绮微爬上望楼时, 善柳外调的三千人刚摸出西山口,浓云遮蔽了月辉,漆黑的甲胄也藏入了无边的苍野。 关外的要塞仍旧荒废, 接连的碰壁之后狼骑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急于用全部的兵力击垮厚重的城墙。半数轻骑重新在大漠与戈壁上游荡, 任何探出脑袋想要试探弯刀锋锐的人都成了刀下鬼, 他们在用最直接的方式一点点削弱关内的驻军。 守备军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把关隘和西山口的布防连成了一线,元绮微记住了洛清河的指点, 这位年轻的守备军将领依凭留下来的善柳营死死咬住了西线的精锐。她的确很年轻,但相当沉得住气。 望楼上早有人在, 善柳的主将没去送这被调离西山口的三千人, 她的鹰和她一起站在要塞的最高处俯瞰着望不见边际的苍野。她明明没着全甲,可元绮微站在她身后, 仍旧有那么一瞬觉得眼前的人仍旧是渴血的刀刃。 元绮微有的时候会在心里猜想是否是因着这人实在是生得太高了, 她在暗中比对二人差了得有一头的身量, 心下还颇为郁闷。 然此刻这些都得暂且抛到一旁,她迈步走近李牧烟身侧, 低声问道:“消息未有封锁, 西山口的通道已经隔开, 西线的敌将很快就会知道今夜我们有所动作。” 战场是残酷的地方, 但有时它能让原本毫无牵连的两方迅速成为可以以命相付的袍泽。善柳营和守备军是如此, 她们二人也是一样。 李牧烟将铁骑的面甲捏在指间随意抛掷把玩, 她没有回答元绮微的这些话,反而问她:“你见过清河打野战吗?不是出城的那次,是真正深入旷野的仗。” 元绮微摇头, 她七年前还在老师帐下被摁着脑袋苦读兵书, 在那之后两国休战, 有小打小闹也是囿于一隅。 “那你这次可以看一看。”李牧烟笑起来,关隘的正门被重新关上,这意味着三千铁骑已经彻底消失在了黑夜里。她拍了拍战鹰的翎羽,示意它可以不用在这儿无聊地陪着自己了,“清河在主帐和她自己提刀不是一个风格。” 元绮微一时有些诧异,但她很快摇头道:“我不是说这个。我只是……有些担心。” “嗯?” “拓跋悠。”元绮微道,“北境的整体兵力要逊于北燕,雪化后必然更加焦灼。但我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甚至于虽洛将军此次出兵……也觉得心里没底。” “要是人人都心里有底,那世上也不会少将才了。”李牧烟拍了拍她肩膀,放松道,“其实不止是你,她这回出兵只要报回长安,兵部必定也是要迟疑的。” 战时铁骑的调度不再需要先报再行,这是短暂的自由,但不意味着套在他们身上的铁索就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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