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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明裳听罢复而推开门,冷风倒灌进来,叫人不自觉地瑟缩。她偏过头,对堂内的州府官员缓缓道。 “上去看看。” ****** 脚步声急促,身披铁甲的士兵们三两下攀上墙头,将被石块砸得开裂的女墙替换了下来。 午时过后瓦泽外投石机的炮轰稍有止歇,重甲们疲惫地抽身回城,借着短暂的休整机会狼吞虎咽地吞干粮,远方的炸响从天明后就没停过,越往北走马道越少修缮,投石机毁起来只在顷刻。 瓦泽城墙坚固,守城器械也不少,但这里驻扎的多是步兵,再调重甲就要从祈溪调,这让出城查探几乎不可能。骑兵围城彻底阻隔掉了西北两面的城门,拓跋焘只留下了东南,但城中的将军们都清楚,南边有藏着的拓跋悠,东面就一定是拓跋焘。 “他们不可能连续猛攻。”才撤下来的小将抹了把脸,勉强把眼圈边的血迹给擦了去,“打成这样,洛将军必然很快会回防,届时非得狠狠地出了这口气!” 洛清泽没说话,他这半日里带着人不知出去了几回,流矢与乱石几乎擦着脸划过去,即便下了战场,耳边也是嗡鸣不止。阮辞珂不在,没人在他耳边絮叨,他干脆捏着干粮蹲到角落里就着冷水吞食。 石阚业从城墙上下来,提着衣领把人从墙角挖了出来,颇有些拔萝卜的架势。 少年踉跄了两步差点给噎着,勉强顺下去还没来得及问上两句便听见老将军问他。 “若是攻势不变,你能将这座城守下去吗?” 洛清泽蓦地瞪大双眼,他在对方眼底找不到玩笑的神色,只能急切道:“眼下不可出城!我知您与阿姐她在东北面必有布置,但现下出去就是送死!您现在才是瓦泽主将,我只是个辎重校尉没有调兵之权,这城我不能守!” “你不问白石河对岸的是谁?”石阚业看了他片刻问道。 洛清泽偏过头没有回答。 “小子,你下一句是不是该说,真要出城,你可以代我这个老头子去?”老将军忽而笑起来,“你去不了的。” “为何不能?”洛清泽不服气,“固守城内谁都能做,您的经验比我更多。而东北方是个陷阱,若是想要动手,那就一定要放我们过去再围而杀之……我知道您要保全对岸的人,但阿姐临行前一定特意交代过,您不能去!” “不,那不一样。”石阚业看着他发问,“她走前预料过探马和前哨悉数阵亡吗?又或者她预料得到拓跋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临近烽火台的掌灯兵将吗?她也不能,这就是最大的变数,小泽,你模仿她的打法,但你要明白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洛清泽皱起眉,他的脸脏兮兮的,这个明显的神色变化也显得很模糊。 “清河临行前我对她说过,她需要一个诱饵来解决掉狼崽,我的想法现在依旧没有改变,甚至更加坚定。”石阚业道,“谁能在交战地行走多年彻底摸清烽火台的布局?又是谁能将每年都在不断变换的布防斥候一网打尽?你有这个答案吗?” 四脚蛇与刺事人的断绝能隔绝来日之患,但解决不了已有之祸。在昨夜狼骑兵临城下之时老将军就明白过来问题出在了何处,但这个问题无解,这是一定要吃的亏,它只是“恰好”在此时爆发了而已。 瓦泽可以固守,但是铁骑不可以,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无法知道有关北燕人的情报,如果不止是烽火台,这个冬天雁翎就有可能吃下更多的亏。石阚业在此时无比庆幸上头在洛清河之后把温明裳送到了雁翎,天枢依靠三城连通东西战线重新构建交通要道的决定几乎是未雨绸缪。 而现在,瓦泽需要有人出城去试探,不单是为了深入敌境的林初,也是为了摸清北燕人更深的底细。 这样的事这些年轻人做不了,他们熟知马道,但他们对于雪野的潜伏与兜圈一无所知,固定套路的战术是对付不了拓跋焘的,更何况身后还有虎视眈眈的狼崽。 “最晚前半夜,清河能回来。”石阚业眼中锋芒聚拢,他扯掉了调兵的虎符塞到洛清泽手里,“小辞能更快,阿笙在等着她,飞星一到,后方的探马就能重整,她们能把拓跋悠逼回北边。” 只要够快,这一局不是必死。 天穹暗淡不见日,白石河消失在视线里,瓦泽墙头看不见北方的光景,只能窥见翱翔在沼泽边缘的猎隼。 洛清泽捏紧了虎符低下头,厚重的手掌落在他脑袋上,把少年的头发再一次揉得好似杂草。 手边的墙壁轰然震动。 城墙下的骑兵酒足饭饱,刀锋重新亮在了暴雪里。 ***** 戌时三刻,浓云蔽日。 铁马在雪地里奔袭,阮辞珂拽着马缰往右矮身躲过了弯刀,她身形灵巧,借着北燕骑兵还未收刀的架势转枪把人扫了下去。 右翼有人见状正要前扑补位,流矢边飞速射穿了他的脑袋。 “不要恋战!”林笙的面甲刚刚被她当短刀甩了出去,登时砸断了对面骑兵的鼻梁,她把枪上的血迹蹭掉以免滑手,急急地吹起骨哨。 “甩掉他们!” 轻甲骑兵在风雪里疾驰而去,这里不是狼骑熟悉的战场,林笙带着人不停绕行,借着雪丘与大雪天成功在接近马场前甩开了紧追不舍的苍蝇。 阮辞珂是在午时左右撞见飞星骑兵的,她在此前还和潜伏的拓跋悠打了个照面,好在她足够机灵,记得周遭的地形优势才成功摆脱了最难缠的敌人。加之杀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实在是掉价又无用,拓跋悠自然也不想在此事上浪费时间。 林笙点了她的残兵,带着人重新连起了祈溪与常驻营的前哨,许攸这一夜也打得憋屈,拓跋焘手下成倍的兵堵在西面,这群人似乎不知畏死,祈溪还要支援两地,不能在此处折太多兵将。 飞星到了之后情况才逐渐好转,但也拖到了此刻,马场那头倒是情况稍显稳定,常驻营在之后整备好了队伍,从东南面绕行马场驻守。 西面的骑兵在往北退,他们像是潮水,在日落前牢牢缠住了瓦泽以西,即便是洛清河亲自带人与城中合围,也不是一时一刻能把这样的包围打穿的。 兵力上的优势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笙在短暂的休整里蹲在高处辨认方向,她凝望着风雪滚滚,道:“不能再等,小辞,你带人往瓦泽西面的方向去,祈溪挡在你们前面,飞星能照计划散出去。夜里谁都摸不准方位,但你能带人在那里找到清河。” 阮辞珂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反问:“那你呢?你不去瓦泽城,你要带人往北去?因为阿初在那里吗?” 林笙侧目睨她,倒是对她能猜到这些不意外。 莽撞了点,但这孩子够聪明,否则不会被当作未来的主将教导。 “我去。”阮辞珂毫不犹豫地说,“如果师父会在那里,那么我就该去。林姐姐,你比我更熟悉洛将军,只有你们快了,我们才有可能活下来。” 话音未落,还不待林笙呵斥,骑兵戍卫的边缘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飞星甲胄轻薄,一个照面便被这一轰给炸下了马。 藏在雪中的骑兵暴起现身,他们脸上都还留着冰雕般的雪屑,也不知在这里潜伏了多久。 “草!”林笙当即骂了句,“上马!” 飞星可以被当做钢针,但绝不是适合短兵相接的尖刀。 “两翼散开!架弩!”阮辞珂紧随其后飞快喝道,弯刀在她上马时与她擦身而过,她抽出了近身战的短剑,干脆利落地刮掉了偷袭者的脑袋。 轻骑四散开架起阵型,但火铳留存的火药并不足以支撑下一步的突袭,这队狼骑飞快扔掉了火铳,在躲过弩箭连射后快速攀上了马背。 刀锋的冷光便是在此时一闪而过。 林笙敏锐地觉察到了危险,策马扬蹄向后避开,急急刺出的蛇形短剑正好刺在她原本的要害处。 刀在此刻顺势压在了长枪上。 骑将的卷发随风舞动,碧青色的瞳孔倒映着飞星将军的脸容。 林笙的目光沉了下来。 “我在找你。”弯刀死死钳住了长枪推移,短剑随之挥舞,抵在臂缚上几乎摩擦起火星。拓跋悠明明在笑,却透着股死寂般的阴冷,“谢谢你们送给我的鱼饵。” 阮辞珂听见了她缓缓吐出的这半句话,她脑中警铃大作,瞬间明白过来这个鱼饵指的恰是她自己! 舍弃只是暂时的,贪婪的狼根本不会停下脚步,她比自己想的更加狡诈,她要在离开之前捉住更强大的猎物……林笙此前带着飞星在祈溪附近,那个时候她没有机会,但眼下飞星为了前哨分兵,祈溪与常驻营又分别支撑着瓦泽的左右翼,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真能忍。林笙在心底骂了句,但她好歹是一营主将,这样的生死场面也不是第一回见。将军捏紧了枪杆,回敬了一声嗤笑后靠着蛮力把人往后撞了半寸。抵着短剑的臂缚成功挣脱开,她抽出了近战的匕首,反手敲在了短剑的脆弱处。 剑脊随着这一下的巧劲儿浮现了裂痕,但臂缚已经裂开,碎裂的铁片依旧深深刺入了皮肉。 “将军!”混乱中有人高声呼唤。 “找我?我先问候你老子!”林笙死咬着牙,直接撞掉了对方的额缚。 □□又是一轮疾射,狼骑人数不算多,撕开缺口只在顷刻。这是一场生死的时速较量! “小辞!”她高声笑起来,头也不回地向着身后的阮辞珂大声喊,“准了!赶紧滚!” 阮辞珂张了张口,可机会稍纵即逝,容不得她多思。她当即咬牙调转了马头,带着滞留在侧的飞星骑兵冲开缺口绝尘而去。 “撤!”林笙也不恋战,她被刺中的手还有点抖。 拓跋悠毫不犹豫:“追!” 一面是瓦泽的方向,一面是祈溪。飞星不是普通铁骑,他们的速度能和狼骑媲美,马背上的骑将又是百里挑一的弓箭手。如果拓跋悠急着回瓦泽,那么她就一定要去追阮辞珂,但这也等于放走了杀掉飞星主将的机会。 这里距离祈溪兵马的方向只有不到百里。骑将挽弓搭箭,流矢点射而去,隔着奔驰的战马骑兵准确地刺入了主将的肩膀。 奔袭的势头没有减缓,但大雪天里的伤口会被无限放大。 “后队作前,务必把人就地格杀!”拓跋悠目光沉沉,“其余人随我北上。” 手下的骑兵想要反驳,却听见她阴恻恻地开口。 “前面还有我们的人,两面合围之下拿不到她的脑袋,你们别给我滚回来。” 寒冷在追逐战里麻痹伤口,也让人快要提不动刀刃。 狼群在汇聚。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受伤的骑兵滚在雪地里,还来不及抬头就被弯刀割断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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