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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被拉长的影子。 下一瞬,他才再次反应过来,茫然地抬起左臂。 他的左臂从肘部齐根断裂,但没有流血,伤口已经愈合,端部只剩一个古怪而丑陋的圆柱体。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痛。 他愣愣地在原地站了很久,无视了黑曜石号之外的宛若世界末日一般的颠簸、轰鸣、毁灭。 “为什么会这样?”他呢喃般地喃喃自语消失在末日的轰鸣中。 可是已经没有人耐心温和地回答他的疑问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黑曜石外的轰鸣声渐渐停歇,塔尔缓缓转身,试着推了推身后的石门。 石门一推就开。 他慢慢走上了甲板,站定。 甲板已经不再倾斜,因为黑曜石号已经不再是一个坠毁的状态了——它安静地漂浮在空中。 大地和天空,都已经消失了。 没有金色的血雾,没有猩红的触腕。 没有友人,没有敌人,没有废墟。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安宁。 “我知道了,”他转身,完好的右手轻轻按在了石门上,极缓慢极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在绝对的宁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喟叹,“我还是晚了一步。” “历史被修复了,”他平静地叙述着这个事实,“但我遗留在了错误的历史。” ----- “他没有死,他只是晚了一步,”金光璀璨的黑曜石号中,秦唯西望着不哭也不笑,只是轻轻摸着石门的小人类,低声安慰,“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脱离了寿命的限制,他永远也不会死。” “是啊,”柏嘉良唇角提了提,轻声回答,“一个根本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怎么会死呢?” “想想,泰坦的阴谋已经被粉碎了,”秦唯西走近一步,站在她身侧,手搭上了她的肩头,“大家会重新想起来边境长城,不会再有那么多迷茫于自己从何来又到何处去的矮人军人,拉撒路也不用牺牲。” “但是大家不会记得塔尔,因为他在一千年前就停留在错误的历史中了。”柏嘉良抬头看她,声音不高也不低,“一个不存在的英雄,无法被铭记的英雄。” 秦唯西那深邃的黑眸中泛起一丝丝涟漪,随后她微微垂下了眸子,轻叹口气,手掌微微用力,将眼前安静的女孩用力拥入怀中。 肩上薄薄的衣衫瞬间被打湿了,柏嘉良用力环住了她的腰肢,将脑袋埋在了她的肩窝,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小兽般的呜咽。 秦唯西轻抚着她的脊背,又带几分安抚性质地揉揉她的脑袋。 “我其实见惯离别了,真的,秦唯西,你不要笑,”耳旁传来了女孩强忍着的哽咽声音,“我和很多战友告别过,他们有些还是孩子;有些有坚定的信仰;有些死的很顽强,在战后被授予了勋章 ;也有的死的很不足为道,大概只是在一次冲锋中被魔晶炮击中,然后在高温中瞬间升华,连遗物都不剩下。” “但是秦唯西,”她沾了泪的脸庞在秦唯西肩上狠狠蹭了蹭,“见惯了离别,不代表对离别麻木了。” 只会变得越来越敏感和悲伤。 “我懂我懂,”秦唯西温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女人身上那清清冷冷的白茶香极好的安抚了恸哭的女孩,“笨蛋小人类,我当然懂。” 柏嘉良吸了吸鼻子,不再说话了,唯有偶尔的呜咽声响起。 “说起来,柏嘉良,”秦唯西沉默了一会,轻声说,“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对于那最后时刻在自己耳旁回荡的苍老声音,念念不忘。 “什么?”柏嘉良抬起头,满是泪痕的面上有些茫然和疑惑。 秦唯西伸手,轻轻拭去她面上残余的泪珠,低声问,“你在被困在那片空间的时候,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柏嘉良想了想,随后摇摇头,提起唇角,露出了一个难看但真心的笑容,“我知道你有你的敌人啊,回应不了我的呼唤肯定是有原因的嘛。” 秦唯西只能点点头,心底叹了口气。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那毕竟不是这个柏嘉良。 一旁骤然有些轻微的响动,她耳朵动了动,心有所感,迅速伸手抹掉柏嘉良脸上的泪珠,压低了声音,“奥普弗尔快醒了,你想要让他看见你这副模样吗?” 柏嘉良愣了愣,随后赶紧牵过她的袖子,用力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秦唯西哭笑不得,又只能由着她来。 “啊哈,小柏女士,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柏嘉良刚勉强把自己整理好,中控台骤然传来了奥普弗尔的爽朗笑声,死而复生的矮人王绕过中控台,朝着并肩而立的两人招了招手,随后欣喜而赞许地望着眼睛红扑扑的小人类,温声道,“一个人被困在这处悖论空间,还要这么努力的想办法救我,一定很困难,也很孤单吧。” 柏嘉良怔了怔。 不,我不是一个人。 她启唇,刚想说什么,眼睛瞬间又红了几分。 “她有点激动,”秦唯西抢在她前头开了口,微微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握住了柏嘉良的手腕,“奥普弗尔,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不错,”奥普弗尔倒也没有察觉到异常,他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心脏,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我倒可以给你讲讲死去的感受,怎么样?【死亡】,想不想听?” “少贫嘴,”秦唯西回以一个“和蔼”的笑容,然后又微微挑眉,“说说吧。” “死去的那一瞬间,是一种绝对的孤单,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宁静,”奥普弗尔描述着,随后微微蹙起眉,“但我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对自己的存在有如此明显的感知。” “虚无的世界中,唯有我是实体,”他又用了更精炼更接近箴言的句子描述了这一感知,随后耸耸肩,“有帮助吗?” “或许吧,”秦唯西想了想,微微点头,“但你只能当做一个特例,目前还没有神明死而复生的先例。” “也是,”奥普弗尔爽快的点点头,随后在中控台上操作了几下,轻笑一声,“可惜我无法给你我第二次死亡的体会了。” “什么意思?”秦唯西一怔。 “我们正在全速接近我本次航行的真正目的地,我的预计地点,物质界边境长城的起点,”奥普弗尔声音爽朗,仿佛是在和几位朋友侃天侃地,而并非讨论自己的终焉,“我真正的陨落之处。” 即便是还沉浸在悲伤中的柏嘉良,此时都有些讶异,她问出了和塔尔如出一辙的问题,“这么快么?” “对,毕竟我们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了,怎么说,这一趟遭遇也让我……额,有了些面对死亡的经验,”奥普弗尔望着魔晶屏上的地图,又注意到了已经被注册了的00001号,朝着柏嘉良笑笑,“作为感谢,我不打算更改这个名字和编号,但你打算换个名字么?” 柏嘉良唇角提了提,有心开口,但唇瓣颤动一会,又放弃了。 “算了吧。”她嘀咕着。 也正在此时,身后的石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奥普弗尔前辈,请稍等。”另一个疲倦的声音响起,拉撒路大步走了进来,朝着柏嘉良温和笑笑,“我们还有一些任务没有完成。” “啊,我想起来了,”秦唯西望向这位矮人王,恍然大悟,“我也有些任务没完成。” 她转身,走向石门之外,黑色的眸子变为凶悍的猩红,随后又变成了那种代表死亡的漆黑如墨。 “秦唯西?” “我和罗尼尔打了个赌,他输了。”秦唯西手中一抖,那柄狭长的长剑弹到了掌中,发出嗜血的嗡鸣。 她推开石门,望着不远处急速逃窜的泰坦,唇角勾勒起一丝不带任何温度的弧度,“他将你们的命赌给了我。” …… 柏嘉良刚想去甲板上观摩观摩公爵大人用尽全力的战斗,却被拉撒路温和的阻拦了。 “你身上的生命力很旺盛,而且……你还不够强,”矮人王面上泛起一丝无奈又耿直的苦笑,“总而言之,柏小姐,你现在并不适合观摩【死亡】。” 柏嘉良怔了怔,随后点点头,慢慢退回了石塔中。 她微微垂下眸子,过了会,又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变得极为坚定!宛若两轮金色的太阳! 她从没有这样强烈和迫切的渴望!渴望变强! “我知道了。”她朝着拉撒路笑笑,随后缓缓抬手,有家之剑……不,现在还是有家之锤,出现在她掌心。 在剑刃插进金色光团的那一瞬间,剑刃的部分就瞬间被溶解了,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剑柄——柏嘉良猜测,这是悖论之间的相互消磨。 而另一个问题是:送来这柄剑的人是谁? 柏嘉良心底已经有答案了。 强行修改了悖论的规则,又将莫名其妙出现的有家之剑送到自己身边,除了自己那位“哥哥”,还有谁? 只是她更加搞不懂他的立场了。 缔造一切的是他,提供解法的也是他。 他到底想干什么? 柏嘉良深吸口气,勉强克制住不断蔓延的思绪,抬头,望向面前两位矮人王,微微躬身。 “总而言之,拜托两位了。” 奥普弗尔和拉撒路对视一眼,微笑着点头。 ----- “旅程结束了,仿佛一次重生。”柏嘉良和秦唯西站在了边境长城007号节点之前,望着不远处07号监测塔之上飘扬的旗帜。 小人类如是感慨道。 秦唯西面色有些疲倦和苍白,斩杀两尊泰坦,对她来说算得上不小的消耗。 但也只能算是消耗而已。 她眸中闪着一丝思索。 曾经遗忘的那些有关边境长城的记忆重新出现在了脑海中,正如奥普弗尔说的——她与奥普弗尔一起商议,一起制定了草图,也在最后,在物质界的边境与黑曜石号挥手告别。 只是下一瞬,自己和小人类就出现在了黑曜石号上。 这种非线性的,交错的记忆让她觉得有些新奇。 当然,更令她深思,甚至顿悟的,是奥普弗尔的陨落。 一个金色的光团,化作流星,冲上了无边的高空,冲进了熊熊燃烧的世界熔炉。 世界熔炉黯淡了,曾经那么多任矮人王在其中注入的神力被奥普弗尔肆意挥霍殆尽,随后那团温和灿烂的金光宛若烈阳一般绽放! 再然后,是无数之前已经设定好的,金色节点,与奥普弗尔化作的金光呼应。 金色的边境长城,就这么无中生有的,慢慢在物质界与神界的界壁中出现,宛若一直伫立与此一般。 她还记得当时柏嘉良在自己身边发出的感慨。 “秦唯西,你看。” “怎么了?” “边境长城真的是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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