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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蒋头儿迟疑了片刻,随李长安走到桌边坐下,言辞仍是冰冷道:“与你做知己没啥好下场,老夫可不做。” 李长安嘿嘿一笑,殷勤的替老蒋头儿斟满了酒。老蒋头儿举杯一脸鄙夷的看着李长安,最后仍是不情不愿的与她撞了个杯。 窗外,最后一点稀薄月色,悄然隐去。 湖中凉亭,大小官员散尽。 慕容府能在地贫物稀的橘子州挖出一座湖,不得不称赞一声二当家的治理有方。慕容德明立在栏边,遥望微风涟漪的湖水,面色不起波澜。 花甲老奴快步而来,凑在慕容德明的耳边低语一阵,只见慕容德明嘴角泛起冷笑,沉声道:“果真是她,府中只有十六人,可足以应付?” 花甲老奴面露迟疑,低声问道:“下午小姐将那盲女请去了,至今未回,可需老奴亲自走一趟?” 知女莫若父,慕容德明沉吟片刻,便笑道:“不必了,你只管将那魔头擒住便可,若活捉不了,杀了也无妨。” 花甲老奴领命而去,慕容德明再度望向湖面,眼神阴鸷,低声自语:“喜儿啊,总算能替为父分忧一二了。” 先前慕容喜回府却一直未来请安,慕容德明便觉着奇怪。待查明那白衣公子的身份后,便心下了然。定是那魔头威胁在先,慕容喜怕打草惊蛇,故而自作主张先将那不知身份的盲女剑客支开。由此看来,无需当面言明,慕容德明亦猜出那盲女剑客武力必然不俗。但既能将二人 分开,想来关系并非亲密。有花甲老奴坐镇,加上十六名客卿打手,对付一个李长安尚有七八分把握,至于那盲女剑客自是走的越远越好。 慕容德明收回目光,走出凉亭,往府邸东面慕容喜的小院而去。 多日未见,父女再相逢却没有寻常人家的喜悦,慕容喜仿佛犯了天大的错一般,跪在慕容德明跟前,不敢抬头。 早已挥退四下,慕容德明看着眼前这个昔日视为掌上明珠的爱女,神色怅然,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声叹息道:“起来吧,为父不责怪你。” 慕容喜一脸不可置信的抬头,慕容德明眸子里原有的一丝疼惜瞬时隐去,面无表情道:“是你将那女子送出府的?” 慕容喜登时不知所措,惶恐不安道:“父亲,您听女儿说……” 慕容德明摆了摆手,略有疲态的道:“不必说了,为父都知晓。” 慕容喜有一瞬的愕然,随即便满目惊喜,可不等她再开口,只见慕容德明缓缓站起身,渡步至门前,嗓音平淡道:“你大伯一死慕容府已是风口浪尖,慕容府一乱,南庭二州不可避免随之动荡,早知如此,去年便该替你应了终南萧家那门亲事,难得萧家小儿看的上你,即便不图南北联姻,也好过眼下你连个立身之处都没有。可惜啊,若你是个男儿,为父何至于此。” 慕容喜一脸茫然,慕容德明缓缓转身,目光隐晦,“喜儿啊,过了今夜,便让黑罴送你去马停坡吧。” 慕容喜慌乱摇头,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我不去,爹爹,我不要离开慕容府。” 破天荒的,慕容德明未摆出以往的强硬姿态,只走上前搀扶起女儿,神色淡漠道:“这回可再由不得你任性了。” 正当屋内父女二人两两相对时,就听外头远远传来一声豪气云干。 “一剑清风算个屁,老哥,且看我如何两剑生龙虎!” 父女二人面上俱是一惊,齐齐转头望向门外。虽不见波澜湖面,却见月下当空腾升而起一条水龙卷,隐约可闻龙啸长吟。又见府中狂风掠过,呼啸成形虎虎生风。 真可谓是虎啸龙吟,直冲九霄! 慕容喜面色惨白如纸,“李,李长安……” 话音未落,慕容德明已夺门而出。她追上两步,因恐惧而止步,但只一瞬,她便抹干了泪痕,视死如归般冲出了门。 明月渐出,一袭逍遥白衣立在屋檐上,仗剑而立。 李长安一挥手中不知从哪个倒霉剑客那夺来的剑,低头望向已手握银白双钺的老蒋头儿,朗声笑道:“老哥,我这一剑,可配的上李长安三个字?” 老蒋头儿依旧没给好脸色,冷哼一声,却是目光熠熠,他扯起黑布蒙上脸,平淡道:“威风是威风,可杀不了几个人有个屁用,还不是得老夫出手。” 李长安哈哈一笑,手中剑锋一抖,“前辈,今夜可敢与我一同血洗了这慕容府!” 沉寂四十余年的银白双钺寒光乍现,老蒋头儿似也难掩一腔热血,高声道:“有何不敢!大不了回家种田!”
第132章 听见李长安说要血洗慕容府,慕容喜已吓得面无人色,但见一旁负手而立不失仪态犹自镇定的父亲,心神才勉强平复大半,又见放出狠话的李长安立在屋檐纹丝不动,只冷脸观战那黑衣刺客一双银铁白钺如乱花飞眼将府中十六名客卿打手逐个挑杀,慕容喜的小心肝儿再止不住狂颤起来。 去而复返,藏身于另一处屋顶的薛东仙好整以暇,抱剑作壁上观。暗地里忍不住啧啧叹服,这李长安也不知哪儿来的本事,总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坐在敌人眼皮子底下都能有不知名的高手上赶着来替她卖命。先前大闹君子府她没赶上,而后慕容无择又让她摆了一道,这回薛东仙存了私心要亲眼见识一下当年唯一女子剑仙的无双风采。 那使双钺的黑衣刺客虽强悍无匹,对敌十六人竟也不输阵,但那绰号人熊的花甲老奴可就没那么好对付了。此人与皇城内而立之年便震慑江湖,人称屠手的裘貂寺并列双雄,成名时却比裘貂寺晚了近十年,可谓真正的大器晚成。但之后人熊黑罴却就此销声匿迹,不成想竟是在慕容府做了一名丝毫不起眼的管事家仆。 薛东仙也是在花甲老奴方才与那黑衣刺客交手的一瞬,瞧见那双猩红眼眸时才猜出此人的身份。与寻常武夫穷其一生追逐内家浩瀚境界不同,人熊黑罴走的是最为艰辛的外家路数,光是奠定根基便要耗费数十年的光阴,途中若稍有懈怠想要再补缺又得花费数倍甚至百倍的精力。这可不是十年如一日,而是几十年如一日,不是说能坚持便可坚持下来的。可一旦登堂入室,便如大江入海,一日千里。但这一道无甚天资根骨的讲究,所谓滴水穿石铁杵磨针便是最妥帖的写照。故而武道上许多天资不足者都想着笨鸟先飞,可历经磨难的幸存者却仍是寥寥无几,人熊黑罴无疑是其中佼楚。 在看湖面上,原本身形不算魁梧的花甲老奴此刻双目猩红面目狰狞,上半身的衣衫因肌肉暴涨而撑破,成了破布条子零碎的挂在身上,小山一般的体魄宛如一头坐山为王的吃人熊罴。比起那身形喟叹奇观的慕容奇观,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持双钺的黑衣刺客不知什么来头,在将十六人斩杀殆尽之后,竟仍有余力应付气势汹汹的人熊,双方你来我往间也不见落了下风。照理说,双钺虽极为适合贴身战,且在有强劲内力的支撑下更不输刀剑的威力,但遇上走外家路数一身铁骨钢筋的人熊,那简直就是兔子撞上鹰,克星中的克星。饶是你一双银铁白钺招式再如何刁钻,砍在人熊身上,还不是白费力气。 薛东仙从不断炸开水花的湖面上抬起眼,目光望向始终立于屋檐上的那袭仗剑白衣,不自觉的嘴角微翘,可惜了,若是白衣换青衫,那才最是好看。不得不说,耶律楚才看女子从未走过眼,那身青衫再配上那尾玛瑙玉束,与李长安独一无二的气态当真是交相辉映。难怪有人道,除李长安外,世间再无女子剑仙。 不去看当下战局,李长安目光轻移,先是瞥了一眼面如纸色的慕容喜,而后落在了稳如泰山的慕容德明身 上。她轻声啧道:“这老狐狸,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沉的住气,莫不是还有什么后招?” 慕容府遭此大劫,最心惊胆战的莫过于那帮打着雪中送炭的旗号纷纷赶来的大小官员,起先宴席散后各自回屋,怀中正搂着慕容府上悉心调、教的花容美婢,欲行那鱼水之欢,可外头忽来一声龙吟,紧接着又是一声震天虎啸。吓得皆是偃旗息鼓,提上裤子就赶忙跑来外头探查情形,再见到一阵厮杀过后,不等瞧见那号称人熊的花甲老奴出手,便又各自逃回了屋内。 眼下想要趁乱逃出府是不大可能了,且不说那黑衣刺客如何神勇,便是那提剑立在屋檐上的白衣公子一看便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若在逃窜途中,一个不长眼将他们视作小鱼小虾一般顺手斩杀了,这天大的委屈跟谁哭去。 最不济,府中尚有慕容德明坐镇,过往几十年来慕容府行刺的刺客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但慕容德明不一样活的好好的。虽自打慕容兰亭遇刺以来,北院那帮清谈大家便明目张胆的说什么慕容旧王气数已尽,但南庭二州的官员在这一点上倒是同仇敌忾,坚信只要慕容二当家的活着一日,那南庭便一日姓慕容。 被寄予厚望的慕容德明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李长安在他的地头上撒野,血洗慕容府?换做一甲子前,即便是铁王座主人的慕容氏族兴许都得吓破了胆子。万军之中飞剑取头颅,那可不是世人胡乱吹捧出来的。但如今你李长安又算哪根葱,今日便是条龙,我慕容德明也要按下你这龙头! 慕容德明大袖一甩,头也不回的道:“喜儿,回房去。” 慕容喜尚未来得及开口,只见那从未提过剑摸过刀的父亲,足尖点栏,身形飘逸,竟是径直冲着屋檐上的李长安而去!她微微张嘴,却发不出声,眼眸里除却震惊,满是陌生。 这人当真是她那个每日只知埋首于案桌前的父亲!? 不仅李长安神色错愕,与人熊对峙的老蒋头儿见此情形亦是心神一震,险些让那人熊一拳锤烂了胸口。 李长安仅见了慕容德明一面,未看出端倪尚且说的过去。可他在陇西道上做了足足四十年的牵马小驿,竟是对慕容德明韬光养晦半点不知情,若不是他瞎了眼,那便是慕容德明这份藏拙的本事实在可怕。 湖面上,花甲老奴一击反手肘逼退老蒋头儿,狰狞的面目露出几分悲凉,大声喊道:“二老爷,不可啊!” 仅是一瞬,李长安便面色如初,笑看着落在对面屋檐上的慕容德明,道:“隐忍蛰伏了二十多年,如今出手便功亏一篑,慕容先生好大的气魄。” 不顾花甲老奴的忠心谨言,慕容德明气态从容,负手而立道:“若能将你的首级送去王帐,多半也能堵住北院那帮文臣士子的嘴,一个会点武的南庭大王罢了,哪比的上他们手中的笔刀锋利。” 李长安微微一笑,“就不怕北契皇帝卸磨杀驴?我可是听说了,前些时日有个老道士进皇城,一首晦涩明暗的龙蛇马歌便让皇帝尊为帝师,慕容先生若不顾忌帝心,总得顾忌顾忌那老道士吧?他若为君谋,那你这个南庭大王可就做不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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