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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唐莞有些恼怒她的口不择言,偷偷在袖子里掐了一把秦归羡的手背,转而朝李长安笑道:“李姑娘,莫听她胡言乱语,你们先进屋子聊,后厨尚留有马道长送来的食材,皆是武当山上耕种的鲜菜,应是足够应付今日。” 李长安看着已把紫竹观当成自家小院的女子,笑容温和:“沾秦小姐的光,咱们又有口福了。” 待秦唐莞离去,秦归羡没领着李长安往偏厅去的意思,而是 下巴朝外抬了抬,道:“走走?” 李长安也不多问,拢了拢白狐裘转身跟着秦归羡一同往竹林小径走。 秦归羡身形不如李长安出众,仅是比寻常江南女子高挑一些,在不论男女皆身躯健硕的北地便显得有些相形见绌。可肩头上的担子,却要超出世间女子太多。 上山的这些时日,秦归羡辗转难眠的日子要远多过在寿陵小镇的逍遥日子。只是不敢在秦唐莞面前显露出来,她心知躲在上山的太平日子不会太久,既期望李长安早些来武当,又希望李长安永远不要来。她明知此事与李长安无关,可当初在黑水郡做了那笔买卖,她便没了退路。不论李长安答不答应,她也只得背水沉舟。 不等秦归羡抽回思绪,耐不住寒意的李长安先开了口道:“你与她的好事,成了?” 云里雾里的秦二小姐呆愣转头看向那坏笑的女子,随即恍然大悟,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以为谁都像你似得,有贼心没贼胆。” 李长安也不与她计较,笑道:“成了是好事,以前我在军营里,听那些大老爷们儿讲的最多的就是,若真心喜欢一个女子便与她结为夫妻生儿育女,旁的都是借口。这话糙理不造,你们二人虽不能有子女,但也算有了夫妻之实不是。” 江南女子脸皮薄,在外最是注重声誉,秦二小姐听的目瞪口呆,竟也无法反驳。 李长安呼出一口白雾,收敛了笑意,转了话锋道:“北契王帐效仿商歌广纳良才,几十年来国昌兴旺,江湖在朝廷的管制下甚至比中原更加如日方升。这些年北契投入战场的江湖高手虽不足以成就一夫当关的大景象,却也令商歌在东西两线吃了不少暗亏。女帝下定决心肃清江湖不是没有道理的,我此番赴京若能回来,也算给武当山求了一道免死金牌。你二人在山上虽避的了一时,藏有百年江湖底蕴的祁连山庄却无人可保。” 秦归羡面色凝重,单薄身形却自有一股家主之风由象而生,她沉声道:“父亲曾说一家和睦不过三代付出,一族兴衰则子孙共济,而一宗绵延却是百年世代传承,其中代价非常人所受。老祖宗眼光长远,用我姐做代价换取朝廷庇护,父亲虽不认同,却也不阻拦。在他们眼中祁连山庄的延续胜过一切,可在我这里,世上只有一个秦唐莞,此生非她不可!” 李长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座渐渐展露在眼前的无语亭,记起一甲子前她也曾如此狂妄,不可一世,当着不是大真人的道士,也不是佛门圣人的秃驴说过类似的言语。 那一日,她下了山,她的剑却登上了山峰之巅。 仅算资质尚可的秦归羡自然不可能如李长安一般一步登天,她接着道:“李长安,旁的我不奢求,只求秦唐莞在北雍能有一处容身之地,不受世事侵扰,不受世人污浊。他日我若能归来,定迎娶她入门。” 李长安停步,立在亭前,转头看向秦归羡,平静道:“二小姐,你会后悔的。” 秦归羡微微摇头,笑容凄惨又 无奈,“没有她,我更悔。” 起初相识,第一眼李长安便觉着这个隐忍不发,始终面色平静的亲眼看着心爱之人嫁做人妇的女子与她自己有几分相像。皆是世俗难容,又皆是逆天而为。 天地难容我,我便自容天地去。 李长安默然点头。 无需多言,二人并肩往回走。 秦归羡轻声问道:“何时动手?” 李长安轻轻摇头,道:“最迟也该是我到了长安城之后,祁连山庄在朝廷有眼线的话,也该收到了风声,你还是尽早动身的好。眼下我手头上的人手不够,将军府的谍子又不能插足此事,至多替你清理掉几条杂鱼。” 秦归羡挤出一个笑容,“足够了,多谢。” 二人一路缓行,直到小径尽头,瞧见了紫竹观,李长安忍不住叹息道:“陈知节本该在京城一鸣惊人,可惜朝局不稳,卢八象为保他忠良之心将其驱之北地也算得善举。可对祁连山庄却是无心的错举,不若有陈知节在朝廷为你们做壁垒,祁连山庄便是散尽大半家财也足以自保,不至于根基尽毁。他若有君子风度,趁美之心,兴许你二人还有破镜重圆之日。二小姐,此番归去若无归期,他日陈知节功名在身,我定不会横加阻拦,你……当真不悔?” 秦归羡望向那个在观内不见她,便出观找寻她的女子,瞧见她后便不顾仪态朝她小跑而来。这一幕好似在庄子里,每逢她外出归来,不论春夏秋冬,都能瞧见这女子站在庭院门口等着她,而后一路小跑,如一道春风撞入她的怀里。 秦归羡笑了,眼中只剩那个奔赴向她的女子,轻声道:“换做你,可曾悔?” 她快步走上前,拥那女子入怀,久久没松开。 李长安愣在原地半晌,心里头竟是莫名有些艳羡。她轻手轻脚与那对相拥的女子擦肩而过,神色复杂,心底空落落的,好似有些东西在走过的一瞬被她留在了身后。 兴许是她与她的过往,又兴许是她一甲子前的执念。 白衣仍旧是白衣,只是她不是她罢了。 可那又如何? 谁人敢动白衣分毫,一甲子前天下人叫我李长安悔不当初,一甲子后我李长安便要叫天下人悔之不及! 沉浸于二人天地的秦归羡察觉出一股磅礴剑意,猛然抬头望去,只见那道修长身影大步前行而去。宛如一柄天地之剑,欲劈开山川江海。 她怀中后知后觉的女子紧跟着抬头四下张望,许是才记起身旁还有外人在,双颊瞬时飞起两朵红霞,又见李长安不知何时已走远,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嗔怪的瞧了秦归羡一眼,便听她喃喃自语道:“传言一甲子前李长安为了一个女子坠入魔道,我看多半真有其事。” 秦唐莞好奇追问道:“那女子是何人?” 秦归羡摇了摇头,捏了一下女子小巧的鼻头,调笑道:“一炷香不见的功夫就想我了?” 秦唐莞瞪了她一眼,扬起小拳头作势要打,却不料被秦归羡一把拉住,亲了亲她的手背,而后牵着她往紫竹观走去。 女子脸上刚褪去的红霞,又在落日余晖中烧的更加娇艳。
第174章 武当山不敢怠慢了授皇意而来的女子,腾出了大半座三清宫,三十六间厢房,供这些来山上游山玩水的千金小姐们日常起居。平日里给武当弟子修行练剑的大广场也成了姑娘们打发闲暇的地方,敢怒不敢言的武当弟子只得退而求其次转去了玉珠峰瑶台坪。广场修缮缓慢,究其缘由大半在此。 自打武当山收女冠后,掌教谢清书便终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为躲避这些父兄不是朝廷命官,便是一方富贾的大小姐,这位大真人当真是愁白了两鬓。北雍境内尚好,兴许是受了燕大将军的照拂,未有官家女子随波逐流。可这些从邻近的沂州荆州,甚至不远万里从京城豫州而来的权贵女子虽举止得体,却与寻常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家闺秀不同,各个满腹文采,令谢清书最是头疼不已。好比吏部尚书林杭舟的小女儿林白鱼,那叫一个惊才绝艳,头一日上山便寻谢清书讨教道法,给头头是道的武当掌教说的哑口无言。 武当山这才恍然大悟,这些大小姐何止是给武当山找不痛快,简直就是给女帝陛下当说客来了。 可今日,谢清书却是避无可避。 别无他由,只因那位比林白鱼更加令武当山头疼的女魔头,要上山了。 刚过午时,谢清书便领着无字辈一众弟子在门坊前静候,不仅如此,就连武当山辈分最高的老真人宋天官都在场。 这般劳师动众的场景可不多见,原本打算回厢房小憩的千金小姐们瞧见此情形,都不由的各自扎堆,小声议论起来。 身为掌教弟子中的大师兄,人到中年的何无有不着痕迹的朝广场环顾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那个名叫林白鱼的白衣女子身上。天下喜着白衣的女子数不胜数,但如林白鱼这般气态出尘的女子才不算辱没了那身价值不菲的衣衫。 仅瞥了一眼,何无有便收回了目光,那女子素来不喜热闹,想来是身边几个相伴的女子不愿回去,这才不得已留了下来。 那日林白鱼与师父谢清书对坐论道,何无有便在场,旁的不说,此女才思敏捷堪称一品高手。竟是将“道”字拆解而论,说道一字即有走有首,而走在前,首在后,即行路为修道之首,走大道,走小路,走山路,走水路,走人间,走鬼门,方可悟道。否则坐山观井,与□□何异? 何无有上山近三十年,头一回见师父谢清书气的长须都在颤抖。 于是问那女子,“依姑娘所言,老道该走哪条路?” 女子答道:“皇城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道长走哪条路不是皇城路?” 听罢,堂堂武当掌教起身大笑三声,而后借故尿遁一去不复返。 比何无有上山晚十年的方无根就站在他身旁,瞧见这段时日一直不对付的大师兄又在偷偷看那女子,忍不住小声讥讽道:“师兄若再无心修道,不如下山还俗,武当山大师兄让师弟来做,定不负祖师爷厚望。” 何无有也不恼,只轻描淡写的瞥了一眼这个“心术不正”的师弟。 在二人身后的马无奇偷偷瞧了一眼身旁的三师兄葛无仙,见他半阖着眼,口观鼻鼻观心一副漠不关心的超然姿态,便也默默的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头。 山上的道士对于入定打坐早习以为常,本就是修行,可那些身子骨娇弱的富家千金可受不住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再加上山顶寒意更胜,有些手里抱着暖炉仍受不住寒气的女子已打起了退堂鼓,但又委实对上山之人好奇的紧,便一面跺脚一面命贴身丫鬟再去厢房取备用的暖炉来。 满头霜白的宋天官呵呵笑道:“武当山摆出这么大阵仗,这回总该留点情面了吧。” 谢清书苦笑点头:“希望如此啊。” 话音刚落,一行人便出现在武当众人的视野中。 为首披白狐裘的女子,自然是一甲子前让江湖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只不过今非昔比,如今在北雍,只要提及李长安三个字,无人不拍手称赞。 不待一行人走近,谢清书便主动走下石阶,打了个稽首道:“贫道有失远迎,多有怠慢,还望李姑娘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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