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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年纪,外貌如年轻男子的白袍道人笑着摇头道:“没了,西蜀李家三十口人,都被你吃了个干净。” 李长安满目震惊,愣在原地。她忽然记起,那夜屠村之后,她神志不清的回到那条小溪边,在几具尸首下刨出了奄奄一息的李双梅,有个路过的白袍道人将其带走,并允诺会把她抚养成人。 一行血泪缓缓淌下。 李长安眼眸中只剩一片猩红,“你这邪道,果真该死!” 白袍道人丝毫不惧,淡然笑道:“贫道只是替天行道而已。” 钦天司内隐约传出一声龙吟,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出鞘剑鸣。 白袍道人神情微变,猛然仰头望去,一抹锐意寒光在月色下璨如星火。再看李长安,双眸眼底好似有紫金之气莹莹流转,眼神逐渐清明。 她缓缓抬手指天,咬牙笑道:“难怪此剑无人知晓,竟是被你藏在钦天司以剑气养龙,如此大逆不道,还敢妄论天道?” 定数已成,白袍道人只轻声叹息,道:“当年老剑神许黔娄以一己之力死守长安北门,若非李世先调虎离山,大楚仍在。天下少了一个大楚,江湖少了一代剑神,少一人,少的又岂止是一人。” 白袍道人身形忽然飘忽不定,他伸手往砚台中轻点数次,“许黔娄身负国祚,临终前仍心有不甘,贫道只不过帮他了却心愿罢了,此乃顺天道而为。” 李长安猛然一手按下,白袍道人随风消散。 一道宛如天雷般的剑气轰然落下。 “滚你娘的天道!” 那夜,皇宫内外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座被誉为“通天塔”的遮星台一声巨响后从中裂开倒塌,整座长安城随之地动山摇,持续了足足半柱香。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首阳山,老天师赵天露携四位大真人连 夜下山,赶赴京城。途中遇上一位神游出窍的麻衣老道拦路,四位大真人不战而败,麻衣老道只说迟几日赴京,否则便要让老天师不得飞升。离仙人只差一步之遥的赵天露当即化虹,直掠长安城而去。麻衣老道阻拦不得,只得魂归北地。 晨曦东升时,小天庭山上,一柄无主之剑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见微宫前玄女石像的手中。而山下,有一年轻道士正往山上来。 东海修鱼城,从千里之外瞬息而至的白袍道人立在城头,望向那座令天下江湖豪杰为之疯魔的观潮阁,阁楼顶尖站着一个衣衫朴素的中年男子,二人遥遥相望。 白袍道人再点砚台,消失无踪。 男子转头望向东南,伸了个懒腰,盘腿坐在楼尖上,打起了盹儿。 东越山阳城,与腰间金错刀同名的男子换了一身常服,策马出城。总爱在城头看着人来人往的魁梧老者瞥了一眼身旁悄然现身的白袍道人,讥笑道:“又被李长安那小娘们儿教训了?” 白袍道人默不作声,只望着出城的那一骑渐行渐远,过了半晌,平静道:“韩高之出阁了。” 身形魁梧如白猿的老者蹲在城头上,宛如一座小山,自顾自道:“当年你师妹被姓李的混账骗上了床,你这个做师兄的不但不管,还领着几十名桃花岛弟子去了中原,怪不得旁人骂你薄情寡义。” 白猿老者转头看向神色依旧淡然的道人,讥讽道:“卜玉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这假仁假义的道士隐忍了一甲子,该不会公报私仇吧?把李长安逼得失心疯,拆了那座破楼,与你有何好处?” 本以为白袍道人不会多言,却听他坦言道:“毁了遮星台,虽有伤龙气,却也断了恩怨,李长安与姜家就此恩断义绝。” 白猿老者忍不住小声咒骂了一句:“就知道你他娘的没安好心。” 白袍道人微微一笑,“旧的不去,新的怎来。余祭谷你最好期望李长安不会带兵南下,此人心智金石不催,她若南下,东越必亡。” 白猿老者甩了甩手,不耐烦道:“滚滚滚,轮不着你操心,天下就是有你们这些光拉屎不擦屁股的练气士在,才不得安生。” 养气功夫极好的白袍道人一笑置之,似有些惋惜道:“罢了,贫道向来与你这老匹夫说不到一处去。” 临走前,白袍道人忽然对白猿老者下了一语恶谶。 “龙鲤飞升时,便是你余祭谷丧命时。” 镇守山阳城一甲子的老将军缓缓站起身,抬眼望向已看不见那一骑的长野,喃喃自语:“韩高之算个屁,吴金错啊,你小子可别输的太难看。” 东南边境,沸水城。 一座小院的卧房内,年轻女子擦去满脸的汗水,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拾起桌上换衣时取下来的红木牌,看着上头刻着的“子”字愣愣出神了半晌,听见门外脚步声,她才赶忙将木牌戴上,藏入衣襟下。 仆从立在门外,扣了扣门,禀告道:“姑娘,将军回来了。” 年轻女子负上□□,应声出门。
第193章 遮星台建成于天奉元年,有上接天语,下承民心之意。每逢盛事遮星台必定点灯祭天,以告天命。但前年点灯之时,女帝陛下出城,半途便打道回府可谓出师不利。而今遮星台毁于一旦,长安城上下皆是人心惶惶,大有天灾人祸不可避之势。大街小巷一夜之间便传出“苍天震怒,国之将乱“的谣言,意料之外的是矛头并非指向姜家女帝,而是那位刚敕封北雍王的青衫女子。 只是不等隔日上朝的文武百官拿出应对之策,一道紫虹由东而来,降在太和殿之上,足足停留了半日,长安城所有百姓皆有幸目睹了一场天降祥瑞的奇景。 谣言随之,不攻自破。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入首阳山。 曾在东越长野之上向李长安问剑的小道士蹲在金鲤池边,看着池中原先的三尾龙鲤化作了六尾,神色淡漠。 他偏头望向身侧不知何时来的负剑道士,笑道:“谭师兄,你与那许剑痴几战几胜?” 年少成名,两年前却在泪罗江与东越魔头余祭谷一战中惨败的天师府剑首沉思了片刻,惜字如金道:“十战,九平。” 许无生下山后,尚未走出北雍便遇上了逆江而上的谭济道。一个武当玉柱,一个天师剑首,二人初遇,却神交已久。一路从北边打到了东边,既有切磋争锋,亦有生死之战。 卜天寿追问道:“不对呀,既打了十回,怎只九平?” 素来寡言少语的谭济道如实道:“没打完。” 卜天寿掐指一算,抬头望西,过了半晌,恍然道:“原来如此,许剑痴要去天山拿回他的剑啊。” 谭济道默然点头。 卜天寿随手折下一根青草,放在嘴里,想了想道:“人剑归一,师兄你怕是打不过他了,不如咱们也去长安城瞧瞧?” 负剑道士微微摇头,转身离去,“你去长安,我去东海。” 被天师府一众大小真人说成最不像道士的小道士仰面躺下,翘起腿,自言自语道:“师父说李长安一剑便劈开了那座通天塔,哪里像跌境跌到谷底的人,我可不去自寻晦气。金鲤池的龙鲤何时变成九尾,就全仰仗师兄你了。” 卜天寿转头望去,已不见负剑道士的身影,他兀自苦笑了一下,“还有我那个四处惹是生非的老爹,成日念叨着天道天道,就不知道父债子还这个道理?” 小道士独自在池边絮絮叨叨了许久,最后轻唤了一声师父,却无人再应声,小道士扯起嘴角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长安城的动荡没过两日便被一个惊天消息抢去了风头,犹如一阵飓风,从东海直掠而来。 江湖历经一甲子,终于有人登上了观潮阁第十八层。 而那人的名字,即将名震天下。 韩高之。 同时还有一人的名字,再度被江湖提及,那便是自观潮阁建成以来,第一个登上十八楼的女子剑仙。 李长安。 只是后者曾经的“天下第一”多被质疑,不仅因为声名狼藉的缘故,江湖中更多的说法是李长安当年太过一骑绝尘,虽无敌于世,但是否真正成就陆地剑仙无人可证,与同为陆地神仙的余祭谷也只有过一战,此后二人都不曾再与人交过手。大野坪一战世人终于有幸亲眼目睹了仙人之力,但都不是二人最巅 峰之时。故而才有传言说,李长安当年的天下第一,水分居多,虚而不实。 而韩高之,这个三十年前寂寂无名的小卒,三年一登楼,整整三十年一步一个脚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韩高之的天下第一人,江湖无不拜服,可谓实至名归。 将军府今日来了一位身份清贵的不速之客,另一位则是被生拉硬拽来作陪的可怜女子。 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风头浪尖下,那些早已写好拜帖却迟迟不敢登门的京城权贵比前两日遮星台倒塌时更加惶恐不安。尤其是在内阁大学士钱鸿明以及鲁镇西大将军被下令禁足后,这些闻风而动的京官成日眼巴巴的望着将军府门,生怕谁先攀附上了这位朝廷新贵,后来者讨不到好不说,今后还得小心翼翼免得被穿小鞋。 故而,整个长安城,除了能横着走的三公主殿下,也无人敢在此时登门造访。 另一个可怜女子自然就是被留在长安城当质子的武陵郡主,姜孙信。 姜岁寒才走入后院,便瞧见这样一副场景,院中摆起了一张长案桌,那个让整个长安城不得安生的青衫女子站在白衣女子的身后,一手轻搭在白衣女子的腰间,一手握着那只纤纤玉手,正一笔一划悉心指导,脸上笑意温柔,时而在佳人耳边轻声细语,好一幅夫妻和睦的良人美眷图! 姜岁寒气不打一处来,快步走到案桌前,毫不客气的打破了这幅美景,厉声质问:“外头都快翻天了,你还有心思教人练字!?” 洛阳皱了皱眉,却未抬头,即便李长安松了手,仍是写完了最后一笔。 李长安夸赞了一声“好字”,这才抬头看向不请自来的公主殿下,微笑道:“练字如修身,宫里的夫子没教你?” 洛阳搁下笔,默不作声,转身回了屋。 姜岁寒愣了片刻,指着白衣女子的背影,不悦道:“她是谁?见了本公主竟不下跪!?” 一旁的姜孙信扯了扯公主殿下的衣角,使了个眼色。 若在北雍,姜岁寒兴许尚有顾忌,可这是长安,她自家门前,还能平白无故让人欺负了去? 姜岁寒不理会姜孙信的小动作,拍桌怒道:“李长安,你府上的人都这般没教养!?” 李长安笑了笑,和颜悦色道:“姜岁寒,论身份,我是一朝亲王,论辈分,我是你长辈,到底是谁失礼在先。” 李长安虽笑着,姜岁寒却觉着一股寒意油然而生,一时间竟不敢张口。 两相僵持不下,院内沉寂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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