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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手指还没抬起来,洛阳便忽然转身朝门口唤了一声:“陆姑娘。” 李长安赶忙缩回手,偏头冲门口一笑,“陆丫头,是不是饭好了?” 陆沉之漠然点头,“王大夫说家 中忘了备酒水,王爷若要喝,便即刻去买来。” 尚未等李长安开口,洛阳便冷冷瞥了她一眼,道:“喝什么喝,不许喝。” 贵为亲王,却连喝口酒都不得自在的李长安能说什么,敢说什么?但该占的便宜还是得占,她站起身抖了抖衣袖,微笑道:“是,全听夫人的。” 赔了夫人又折兵,洛阳脸色更冷,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出了门还招呼了站着不动的陆沉之一声:“陆姑娘,咱们走,让她自个儿锁门。” 其实兖州境内常有夜不闭户的景象,不过既然仙子都给了台阶,李长安又不是蠢人,哪有不下的道理。 八仙桌摆在院中,众人围桌而坐,虽各自身份不同,席间却也一片融洽和睦。尤其是那对少年人,“不打不相识”这句老话在他们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李得苦那些年在流沙城也不是白混的,肚子里的小心思比起她师父只多不少。没多会儿,少年就被激的猛灌了三大碗黄沽酒,看的李长安一阵肉疼,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在院角柴火堆下面挖出来的。早前范西平就有这习性,没成想还真给她碰上了,可惜便宜了那少年人的口腹。 酒菜尽兴,一直吃到夜深,院外响起第一声炮仗的时候,身为医者的王大夫举起了酒杯,说了一堆吉利话,大概是许久不曾这般热闹,酒不醉人人自醉。玉龙瑶陆沉之收拾了满桌的狼藉,李得苦在屋内生起了一盆炭火,洛阳搀着有些醉意的王大夫先进了屋。等其余人忙活完,重新聚在火盆边时,这命运多舛了半辈子的女子已坐着沉沉睡去。 衣衫算不得厚实的少年窝在门槛儿边,看着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的雪花阵阵出神。 李长安手里捧着玉龙瑶沏来的茶,脸上印着一片温暖火光,轻声笑道:“今年这个年关,当真是有人哭来有人笑,也有人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李得苦笑着接话道:“师父,那咱们算不算运气好?” 运气好? 李长安但笑不语。 算起来,自打出崖一晃便过了三年,这三年中多少回生死一线,李长安自己也数不清。若都是因为运气,那她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范西平曾言,人之一生命数有定,前半生顺风顺水,后半辈子免不得多灾多难,反之则亦然。所谓苦尽甘来,也是这个道理。 洛阳望着李长安的侧脸,火光在她眸底跳跃。 那年她亲手放她出崖,以为放出了一个祸害天下的混世魔头,曾想着,待到她剑道大乘的那一日便亲手杀了她。在冲河时,她分明有机会,但那时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救她。回到东越的时日,无数个日夜,她的梦里总有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将她一步步推向她。 若前世有缘无分,那今生今世又如何? 李长安朝她望了过来,笑容温暖。 这一夜,在这个兖州的偏远小镇里,有一方小院,门前还挂着去年的旧桃符,屋内灯火通明直到来年新晨。
第258章 打从初一起,隔壁王大夫的小院就没怎么消停过,时不时有街坊邻里拎着自家自产自酿的吃食物件来拜年。来的人里,大都麻布棉衣,偶有衣着体面些又远不及富贵人家的,多半是哪家高府门庭的下人,但时而也有那么一两个锦衣华服却两手空空的商贾登门造访。 寿陵小镇地处兖州腹中,方圆百里内无甚大城倚靠,周遭又多是高山险峻,既不适宜家家种地,也不适宜狩猎,唯独草药多。尤其是背阳的山坳密林中,有许多别处罕有的臻稀草药。故而小镇虽地界不大门户不多,但靠着贩卖草药白手起家的商贾倒是不少。每年春秋时节,便有不少外乡药商来此拣货,春时收冬药,秋时收夏草。 今年这些外乡药商显然比往年来的早,从王大夫的小院出来时大都满面愁容。 头一日李得苦听见动静就趴在自家墙院朝隔壁院子里望,趴了没多久便一脸眉飞色舞的跳下墙头来,与李长安打了声招呼就去了隔壁。接连好几日都是如此,一大早出门,傍晚回来还总稍待着各种小吃食,说是镇子上街坊邻里送给王大夫的,她一个人吃不完就拿了些回来。李长安终于知晓这丫头怎这般勤快,便也没多言。 这一日不到晌午,李得苦就回了自家院子,见玉龙瑶在院里煮茶,便上前讨了杯茶喝。只是大冬日里,又是习武的身子骨,李得苦额头竟渗出了一层薄汗。洛阳自然而然掏出一方绢帕,一面给她细细擦拭,一面柔声道:“又替王大夫回礼去了?” 昨日跑了大半个小镇替王大夫还礼回去,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李得苦硬生生跑出了一身汗水。 连灌了两杯茶水,李得苦才喘口气道:“哪能啊,昨个儿就都送完了,王大夫家的小西屋都要塞不下了,再没个完还得了。” 李长安抿了口茶,笑眯眯道:“都是些穷人家,送的大都是倭瓜苞谷,又无甚值钱的东西,再来个三进的大院子都不定堆的下。” 李得苦有模有样的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嘛,打理这些个不值钱的东西比值钱的还费劲儿。诶,师父,今个儿一大早又来了一个药贩子,跟之前那些都不同,手上戴的玉扳指看起来就比其他人浑身加起来都管钱!也不知道求的什么药,在屋子里待了一上午才出来,我从门前路过时听到了几句,说是什么王爷重金求药,要是王大夫肯交出药方子,赏黄金千两,还能进王府做官医呢。” 李长安微微眯眼,“药方子?你这妮子倒是会挑时候偷听。” 权当受夸赞的李得苦赧羞笑道:“怪徒儿耳朵不灵,没听全,也不知是什么药方子。”忽然她往李长安跟前凑了凑,压低嗓音:“不然迟些时候徒儿再去王大夫那打听打听?” 李长安伸指赏了她脑门一板栗,无奈笑道:“你少瞎掺和,过个年关就得意忘形,从明日起好好练剑读书。” 虽不疼 ,但李得苦也装模作样的揉了揉脑门,私下里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白衣女子。果不其然,平日里最疼爱她的师姐在师父面前也不好使了。 玉龙瑶停下手中动作,朝李长安望了过来,轻声道:“公子。” 李长安把玩着半掌大小的茶杯,沉吟片刻,平淡道:“两个人都查查,至于那个药方子能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也不强求,别折了咱们的人。” 玉龙瑶点头应了,朝一旁擦枪的陆沉之使了个眼色,便起身出了门。 夜里,隔壁王大夫的小院早早便熄了灯火,李长安在院子里独自站了会儿,返身回了屋内。刚坐下,洛阳便递来一杯茶水给她暖手。 李长安笑着打趣道:“这搁手的硬茶杯哪儿有你的手心暖和。” 洛阳低眸看了一眼脚下火盆,清冷道:“不如你捧着它,更暖和。” 李得苦偷偷瞥了一眼自家师父,憋着笑没敢笑出来。 本就脸皮厚实的李长安倒全然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道:“旧南唐诗词大家曾有言,火炉暖身好酒暖意,二者皆不如佳人在怀。” 李得苦愣了,显然没听懂其中含意。洛阳听懂了,于是赏了个白眼。 一直在旁修闭口禅的陆沉之忽然面色微变,随即洛阳也微微皱起了眉头,瞧见二人神色李长安一脸了然,唯有修为低浅的李得苦又是一脸茫然。 陆沉之低声道:“王爷,要不要追?” 李长安看向洛阳,她定是比陆沉之早一步察觉那少年出了小院,只是在瞧见陆沉之的神情后才觉着有些不对劲。 “五里内可有其他人的迹象?” 洛阳微微摇头。 一品之上的高手,若非对方有意外泄气机,寻常难以感知,除非是与天比肩的陆地神仙,否则以洛阳眼下的半仙境界仍是不易察觉。 李长安轻叹道:“罢了,只要背后的人不现身,仅凭这少年也掀不起风浪。” 洛阳听出了话外之音,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有陆地神仙来了镇上?是谁?” 不知是有意卖关子,还是当真不知晓,李长安无奈笑道:“我又不是料事如神的范臭虫,我上哪儿知道去。” 不算刚入儒圣便灰飞烟灭的秦修竹,如今天底下知晓的陆地神仙数来数去也就三人,北契三大宗门之一道宗十方林的老道士,观潮阁的韩高之,以及极少现世的魔教教主应天良。而与洛阳一样半只脚踏入地仙的武当山剑痴,多半不会自毁剑心来搅合朝廷的闲事,若真有陆地神仙来了小镇,答案不言而喻。只是李长安想不明白,一个偏居一隅的小镇女大夫罢了,究竟手上藏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偏方,竟能惹来这么些大人物的注目。 玉龙瑶裹着夜露回来时,少年还未归。 大抵是不愿仍存有少年心性的李得苦涉世太深,李长安严词厉色把她先赶去了隔壁屋睡觉。 此时四人围炉而坐,玉龙瑶深知李长安的脾性,也不顾及洛阳在与不在,平静开口道:“公子,详细药 方未查到,只知是个可延寿的方子。据说是早年间婆罗门上一代门主游历至此,赠予王大夫的父亲。这些年不曾流传出来,想来是她父亲也知晓,这等逆天改命的方术极易招来杀身之祸,至于朝廷是如何知晓的,便不得而知。” 李长安冷冷一笑,“灭北军,屠相府,扶皇权,削藩王,哪一样不是他李惟庸所为,这点小事还不是信手拈来。不过他终究在此事上输了范西平一筹,否则亦不会出此下策,看来商歌离换天不远了。” 李长安微微一顿,“如此看来,那少年……” 玉龙瑶轻轻点头道:“虽身世不明,但却是魔教弟子无疑。” 听闻此言,陆沉之神色一凝,低声道:“古来便视重瞳为妖邪,王爷,我还是去王大夫那里看看为好。” 李长安咧了咧嘴,一脸牙疼的表情,“这般关乎性命的大事,王大夫不至于如此糊涂吧?” 话音刚落,除却李长安外,其余三人皆是神情微变。 一地清辉,少年踩着雪色缓步走到院门前,鼻头脸颊被深夜寒风吹的通红,他双手捂在口鼻上呼出一口雾气,这丁点温暖仍是止不住指尖的颤抖。 吱呀一声轻响,少年推开院门,深吸一口气举步踏入。走进门,他站在院中停了片刻,扭头望了一眼敞开的大门,一双重瞳在月色下格外妖异。他似下定了决心一般,一只手揣入怀中,大步流星直奔屋内。 黑暗中,少年脚下丝毫不乱,一步步靠近床榻。屋内一片死寂,少年听见床榻间传来的细微呼吸声。他握住藏在怀里的匕首,屏气凝神,伸手轻缓撩起床帏,胸中如擂鼓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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