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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笑了笑,没有答话。 玉龙瑶转身窝进李长安的怀里,搂着她的腰,轻声道:“奴婢想给公子生一个。” 噗嗤一声,李长安忍不住哈哈大笑,捏了捏她的脸蛋,道:“公子喊久了就真当我是公子呢,我又不是山里的猴子,有没有我,你都生不出来。” 玉龙瑶埋着脸,不吭声。 若是真公子,哪能顺风顺水走到如今,姜家女帝敢立李长安为王,旁的其实都无关紧要,只因一点。 李家无后啊。 当年老皇帝为何忌惮李家,正是因为姜绥生下了一个李长安,虽是女子身,本朝也无女子入仕途的先例,可没人说不可入军为伍建功立业。 玉龙瑶不敢逗留太久,下了榻整理仪容。 外头忽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传来丫鬟的惊呼 :“小姑娘!你不能进去!” 人声一同而至,李得苦好似当年一般,一股脑儿闯了春光,搅了李长安的好事。只是这回,李得苦再不是当年那个落魄又狼狈的小丫头,她满面怒容,眸中的烈火几欲喷出。 李长安摆了摆手,示意玉龙瑶退下。 临走前,玉龙瑶怜惜的望了李得苦一眼,但在李得苦看来,却更像是女子失身后的哀怨,那股滔天怒火便再忍不住。 以前老李头儿教她做人的道理,她总嘲笑老李头儿没胆量,遇上什么事儿都知难而退,但“尊师重道”四个字,她却一直牢牢记着,认为这是没读过书也不识字的老李头儿讲过最有道理的道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她的师父没了师父,她不想也没了师父。 可这世上有个词,叫大义灭亲,她的师父丧尽天良,她该不该大义灭亲? 李长安待她如子如徒,犹如再造之恩,她若大义灭亲,便也是忘恩负义。看着眼前女子,从青丝到白头,容颜虽未老,却沧海尽桑田。 李得苦口中艰难挤出两个字:“师父。” 李长安神情漠然,抬了抬眼皮道:“都知道了?” 李得苦捏紧双拳,背负三剑齐声颤鸣,她咬着牙发不出声。 “你要是不想喝他二人的喜酒,就出城去走走,过两天再回来。落下的功课日后慢慢补回来,为师不怪你。” 蹭的一声,玉带腰出鞘。 剑锋直指李长安。 李长安不退反进,上前一步,用胸口抵住剑尖,似笑非笑道:“欺师灭祖?不愧是我李长安的徒弟。” 握剑的手,颤抖的更厉害。 李长安朗声唤了门外丫鬟进来,丫鬟瞧见这幅场面,吓的捂嘴不敢出声。 李长安头也不抬的吩咐道:“去把屈斐斐喊来。” 丫鬟哪敢耽搁,当即不顾规矩,拎起裙摆跑出了门。 屈斐斐显然来的急,胸口起伏的厉害,但仍竭力压制着喘息。一进门,瞧见李得苦拿剑指着李长安,赶忙扑过来抓住李得苦的手,大喊道:“李得苦!你疯了!” 李得苦转头看着她,既怨愤又委屈,我没疯,疯的是我师父! 李长安勾起嘴角,嗓音不轻不重:“屈斐斐,本王且问你,对李得苦你可有心?” 屈斐斐一怔,松开了手,缓缓垂下头,不敢看李长安,更不敢看李得苦,面色一片雪白。 李得苦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不是傻子,屈斐斐有心还是无意她看不出来么?可她不想听她亲口说出来,哪怕她要嫁人了,也不愿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李长安就是要让她死心,且死的明明白白。事后就算让洛阳刺一剑,她都心甘情愿。 “此情……应是长相守。” 我既无心你便休。 剑离手,坠地响。 李长安轻轻点头:“明日大喜,莫伤了神,下去歇着吧。” 屈斐斐走了,李得苦呆立在原地。 李长安走到她跟前,一手按在她的肩头,背负剩余两剑瞬时安静下来。 李得苦猛然抬手,打开李长安的手,满腔怨愤道:“徒儿自幼没了爹娘,可老天待我不薄遇见了师父您,李老头儿曾说过,林间走兽尚且知恩图报,做人若恩怨不分便连畜牲都不如。可是师父,她喜不喜欢我不打紧,为何要让她嫁给一个陌生男子,为何要把玉姐姐也……“ “住口。” 李长安五指一抓,李得苦疼的龇牙咧嘴,腿脚发软,一个趔趄就跪了下去。 可她仍是不肯低头,咬着牙道:“师父,您也是女子,更知晓身为女子的可 怜,可您为何不仅不出手相帮,反而把她们推入火坑!?您的所作所为,也算人么?” 一道气机如狂风暴雨般从屋内吹出,震的屋檐下所有铜铃吱呀乱叫。 李长安一脚踩在李得苦的后脖颈上,才让她没被气机掀飞出去。 脚下逐渐加重力道,李得苦面色涨的通红,嘴里发不出声音,整个人贴在冰冷地面上,四肢胡乱挥舞。 李长安俯下身,低声道:“你觉得她们可怜,可曾想过,谁来可怜你?” 一道身影闪入屋内,尚未看清来人,掌风已至。 李长安起身后仰,轻易躲过,面无表情的看着手中无枪的陆沉之。 二人相视沉默,李得苦趴在地上如一条死鱼,一面大口喘气,一面咳嗽。 陆沉之沉声道:“她是你唯一的徒弟。” 李长安没有多言,转过身摆了摆手道:“关起来,没我的允许不准放她出来。” 陆沉之伸手搀扶李得苦,哪知被她一手拂开,兀自缓了好半晌,李得苦缓缓爬起身,跪坐在地。 陆沉之眉头微蹙,轻声唤道:“得苦……” 李得苦不闻不问,嗓音嘶哑却坚定道:“弟子李得苦,今日拜别恩师。” 道不同不相为谋,兄弟如此,师徒更是如此。 重重一声闷响。 一拜,谢恩师救命之恩。 二拜,谢恩师再造之恩。 三拜,谢恩师不弃之恩。 三声响头,一声比一声沉重,不知撞碎了谁人的心尖。 李得苦抹了一把额头血迹,起身大步流星走向门外。 师徒二人,都不曾回头。 陆沉之看着被主人弃之不顾,孤苦伶仃躺在地上的玉带腰,走过去将剑拾起。 李长安的嗓音宛如一潭死水,听不出悲喜,“送她出城。” 几见秋风起,空悲白发生。 陆沉之看着那青衫白发的背影,心中黯然,你知他人苦,听闻他人泪,可这世上,谁人可怜你? 风铃宅院的变故,玉龙瑶尚不知晓,将那对主仆送至城门,听着东安世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要八抬大轿把她娶进王府,玉龙瑶莞尔一笑,心中生出一丝怜悯。 年轻文士酒醒后,复又如初,仍是目不转睛的看着身边人,好似一举一动都不舍得放过。 天下有心人,皆是痴情人,不分男女。 送别东安世子一行人,玉龙瑶立在城墙根下,等了小片刻,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她跟前。 车帘撩起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庞,未施粉黛,容貌清秀。 玉龙瑶上前与她低声攀谈了几句,年轻女子泫然欲泣,轻轻点头。 马车继续向城外驶去,玉龙瑶站立了片刻,转身离去。 城头上,陆沉之将玉带腰递到李得苦面前,平声道:“女魔头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你还小很多事分不清是非也是当然,跟我回去,认个错,她不会那么无情。” 李得苦扯了扯嘴角,眼泪直流,接过玉带腰将剑归鞘,她摇头道:“陆姐姐,你见哪个师父被徒弟骂作不是人,还认这个徒弟的。师父是女子,不是圣人。” 陆沉之不再规劝,二人下了城头,李得苦翻身上马,想了想道:“陆姐姐,求你个事儿,她始终是我师父,以后别叫她女魔头了。” 陆沉之也想了想,微微一笑,算是回应。 李得苦扬起一个灿烂过夕阳的笑脸。 “陆姐姐,多谢你肯来送我,就此别过,咱们江湖……再见。” 曾经还是少女的负剑女子,一人一马孤身踏着风沙,奔向西落红霞。 陆沉之低下头,嘴角噙着笑意,喃喃道:“江湖再见,苦尽甘来。”
第304章 夜里,陆沉之来辞行。 李长安面色很是平静,埋头案前问她要去哪儿。 陆沉之也不藏掖,直言道要去北契,再回商歌,把昔日陆守在两座江湖上欠下的血债血仇统统还清。 从案桌下的暗格里翻出一枚象征王府死士的无间牌,丢给陆沉之,李长安抬头欲言又止。她本想问“还回来么”,但又觉着多此一举,于是只道:“缺银子缺药了只管问他们要,你去哪儿他们都不会跟着,只需留下记号便自会有人给你送去。” 说着,她又走到书架的角落里,翻出一本封面陈旧的老书,返身塞进陆沉之的手里,道:“这本《白羽辞枪帖》原是踏月山庄所藏,乃巨灵江东萧家那位用枪老祖宗所创,虽说萧江流曾是你爹的手下败将,但在商歌江湖也算数一数二的枪法宗师,你拿去留着路上慢慢看。” 陆沉之低头看着手里两样物件,一个能让她无后顾之忧,另一个丢到江湖上能炸起一片水花,但在李长安心里,好似都无足轻重。 她低声道:“李长安,其实她不怨你。” 重新坐回案前的李长安没听到“女魔头”三个字,有些惊奇,抬眼看了看这些年外貌无甚变化,只是性子越发沉稳的负枪女子,淡然道:“我知道,年少不荒唐枉少年。我也曾指着我爹的鼻子骂他冷血无情,骂他不配为人父,但我那时只知吃喝玩乐,不敢离家出走,就算走出了府门,不出两步就会被我娘拎着鸡毛掸子撵回去。做徒弟的,不青出于蓝怎饿的死师父。做人处事,我教不了她,剑道修行,我没法教她。跟在我身边,淤泥裹了脚就再难□□,有损她的精纯剑心。这孩子有侠气有风骨,不出去闯闯可惜了。” 陆沉之听罢,沉默了一阵,她没说别离,也没道珍重,只抬臂抱拳,深深望了李长安一眼,默然离去。 屋外脚步声渐远,依照陆丫头的性子,连夜就会出城。 李长安搁下笔,拿起拨灯杆挑了挑灯芯,而后就坐着望灯出神。人说人老了就爱忆往昔,闲来没事坐着就情不自禁想起当年勇,看着老物件也总是莫名失神,回想她的前半生……李长安兀自失笑,她才二十七岁,哪来的前半生。只是这短短二十几载,好似都不曾安生过,全然辜负了爹娘为她取名长安的期望。 倒在椅背上,她仰着头,长叹了口气,莫名觉着似曾相识。 八百年前,那个坐在龙椅上,九五之尊的她难道也曾为世俗所扰? “洛阳。” 李长安轻声喃呢,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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