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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姜凤吟幽幽开口道:“你问我为何非要抓在自己手里才安心,那你可知道,当年父皇立储之前便要我交出兵权,我若非抗旨不从,今日我的孤坟将在何处?李长安,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你李家蒙受冤屈,那些人的冤屈大都埋了土,有口不能言,有仇不能报。可我还活着,你明不明白?” 李长安缓缓抬眸,看着她道:“我明白,但这个天下不会姓李。” 姜凤吟忽然笑了,她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衫,道:“其实这个天下以后姓什么,与你我都无关,以后没人与我争,也没人需要我去守护,就总得找个理由继续活着。你说是不是?” 李长安也笑了,“我看你王府池塘里的鱼不少,可莫学那东安王闲着没事就瞎钓,多听听曲看看美人,赏心悦目又陶冶情操,不说活的多好至少自在无忧。” 姜凤吟瞥了一眼她的肩头,微笑道:“说了一路,也就这句话最中听。” 马车停下,外头传来马夫的声音:“王爷,驿馆到了。” 李长安朝姜凤吟微微颔首道:“多谢相送。” 姜凤吟没有言语,只是轻轻点头。 李长安最后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姜凤吟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仰头贴在她耳边一阵轻声细语。而后便松开了手,看着李长安下了马车。 入了五月的天,夜里仍旧有些寒意,李长安却已感觉不到,她站在夜色中目送马车渐渐走远,眼神冷漠。 姜凤吟觊觎的从来就不是池塘里的鱼虾,而是养在皇宫深潭里的那条龙。 她方才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个天下还是得姓姜。 —————— 郡主府,半个时辰前便有人来报,王爷已在回来的路上。 姜孙信在门前侯了一炷香仍未见人影,她望了一眼天色,朝身侧白灵官道:“白姐姐,母亲是不是去寻李长安了?” 白灵官沉吟了片刻,回道:“大抵是,这长安城咱们也没熟人。” 姜孙信又唤了一声白姐姐,而后转头看着她,笑道:“以后你可得好好陪在母亲身边。” 白灵官有些莫名,正欲发问,却听闻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车声由远而近。 姜孙信扬起笑脸迎了上去,“母亲回来了。” 姜凤吟从车上下来,顺势就将女儿搂紧了怀里,拍了两下她的后背,叹慰一声:“乖女儿,看见你,我就安心了。” 姜孙信依在那个柔软的怀抱里,轻声道:“母亲尽管安心便是。” 一旁的白灵官默然垂下了头。
第356章 长安城内,为了迎接新帝登基,满城素缟换新灯,宛如前一夜骤雪刚落隔日清晨便听闻枝头蝉鸣。喜丧骤变下,使得整个城内仿佛都笼罩着一层乌云诡谲。 昨日后半夜试穿完新龙袍的姜岁寒实在顶不住连日辛劳,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翌日的大典,虽早早嘱咐礼部化简去繁,仍旧流程繁琐。天色刚泛灰白,姜岁寒尚未睡上两个时辰,便有女官前来伺候起居。 主子尚可忙中偷闲,做下人的便没这份好命了,一夜未合眼的禄堂生得知陛下晨起,亲自从御膳房送来了清淡汤食。这份小心并非阿谀奉承,而是为了登基大典万无一失。旁人出点小差错不打紧,新帝的万金之躯可万万出不得半点差池。 姜岁寒在屋内更衣沐浴,禄堂生领着一众内侍候在廊下,此时他才稍稍松懈了些心神,仰头望向初升起的灿烂金日。虽说钦天司早已夜观星象,推测今日定是个好日子,但暖阳照在身上那一刻,禄堂生仍是忍不住感叹一声。 真是个好日头。 因为先帝乃女子,故而后宫内没有所谓的三宫六院,也就免去了一些皇室礼节。但经礼部商榷过后,坚持认为还是得有一位皇室宗亲坐镇才合乎礼法,否则未免太过枝叶凋零无法彰显天潢威严。可挑来捡去,五王之中适合担此大任的唯有两人,一个是与陛下同宗同源的亲姨娘姜凤吟,另一个就是隔的不远也不近的外戚王爷李长安。提及后者时,礼部衙门内坐着的一众大小官员,皆是大眼瞪小眼,最后礼部尚书无奈之下拍案定板。姜凤吟再如何声名狼藉,也总好过那个臭名昭著的女魔头吧?不过奏表呈上去之后,礼部尚书就后悔了,这二人真要论起来都是半斤对八两,谁也没比谁好多少,与其为了礼法强行而为,不如干脆黜之。可惜隔日陛下准了,圣旨也下了,君无戏言。 今日担任大典主持的礼部尚书早早来到凤凰宫外候着,寻常时候若非有娘娘召见或是外戚宗亲,极少有朝堂大臣可入后宫,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等候之余礼部尚书正四下闲看,就见内侍宦官领着一人迎面走来,那人一脸如沐春风,精气神十足。他赶忙收敛闲心躬身拜礼,只是来人未多看他一眼,微微颔首便随宦官进了凤凰宫。 无论朝堂大臣如何私下里议论是非,明面上终归不能失了礼数。礼部尚书心底不屑,但忍不住偷偷偏头望向那人的背影,哪知那人忽然回头朝他望来,嘴角勾着坏笑,好似在说就知道你们这帮臣子表里不一。礼部尚书浑身一激灵,赶忙低下头,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凤凰宫内一切如常,并未装饰喜庆的饰物,除了进出忙碌的内侍女官,实在看不出半点喜庆的意思。姜凤吟来时,早膳已撤下,过了少女年纪的女子一身明黄龙袍加身,全然褪去了以往残余的稚嫩,只是眉宇间过于柔和,不似两位先帝那般浑然天成的杀伐气。 所谓的太平天子,便是如此,不曾见过杀戮,不曾亲手提刀,躺着看天下。 姜凤吟低垂眼眸,掩去眼底那一丝戾气,执礼道:“臣,叩见陛下。” 姜岁寒赶忙上前搀住她的胳膊,柔声道:“皇姨不必多礼,朕是晚辈,以后也不必行此大礼。” 在此之前,因为姜凤吟早早去了扬州就藩,二人虽是至亲但几乎没见过几面,姜凤吟却丝毫不显生疏,亲昵拉起姜岁寒的双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夸赞道:“与你娘亲一般无二,合身的很。” 姜岁寒笑容腼腆,没有接话。 姜凤吟这一刻仿佛卸下了本来的身份,就如同一个多年不见的长辈一般亲切,一面替姜岁寒理正腰间的饰物,一面扯起家长里短:“以前你娘亲总骂我举止不雅,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还为人器小斤斤计较,但她是姐姐,我这个做妹妹的总不能不听,那时候觉着她唠叨,过于严于律己,如今想来,谨慎些也没错。不过以后就没人唠叨了,也没人隔着千里还总惦记着我的死活,回想起来,其实有人惦记才是件好事,若世上连个惦记的人都没了,那该多孤苦。” 姜凤吟抬眸看着姜岁寒,笑容有几分苦涩,“皇姨说这些话,是不是有些煞风景?” 姜岁寒轻轻摇头,握住姜凤吟的手,轻声道:“朕喜欢听,皇姨在京城多留些时日可好,以后也常来长安看看朕。” 姜凤吟笑出了声,抬手指了指自己两鬓新生出的几根白发,“皇姨上岁数了,长安离扬州千里路途,有生之年怕是来不了几回了。以后啊,还是让信儿替皇姨来吧。” 姜岁寒愣了一下,似有些不安的问道:“表姐要跟皇姨回扬州了吗?” 姜凤吟微微垂眸,低声道:“陛下若是不允,臣就将她留下便是。” 方才还是皇姨与晚辈,转眼便成了陛下与臣子。 这些时日,逐渐适应庙堂诡谲的姜岁寒仍是有些措手不及,就连下一句话该自称朕还是我都有些举棋不定。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姜松柏开口道:“当初姜孙信是以伴读的身份入宫,如今天子登基,学业持政自有朝中阁老学士辅佐,若继续留在京城,却有不妥。陛下,不如让她早日归家,也好让王爷多享几年天伦之乐。” 不等姜岁寒开口,姜凤吟便作揖道:“那臣就多谢陛下恩典。” 姜岁寒下意识抬手扶住姜凤吟,犹豫道:“皇姨,朕……” 姜凤吟直起身,面色平静的望着她。 姜岁寒余光瞥了旁边的姜松柏一眼,似有些心虚般道:“皇姨,这几年松柏去了太学宫,多亏有表姐陪伴,朕才开心许多。朕知道以后兴许再没有那些闲情逸致,可表姐若能留下……还望皇姨包容朕的私心,再者,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以皇姐的才华不输林白鱼程青衣之流,若回去只是嫁与他人相夫教子,朕觉着委实可惜。当然,一切都看表姐自身意愿,她若舍不得皇姨,朕也绝不强留。” 姜凤吟微微一笑,“皇姨明白了,待回去问过信儿,再做定夺。” 姜松柏未再出声,只是暗自叹息。 此时门外,传来禄堂生与寻常宦官不同的清澈嗓音。 “陛下,吉时已到。” 太和宫门前广场,铁甲森森,旌旗猎猎,脱下麻衣换上官袍的文臣武将整齐列队,与昨日的满堂哀泣截然相反,俨然一副朝气蓬勃盛世王朝的巍然景象。 天子特赐朝中几位功勋老将可配刀上朝,除却威风不减当年的鲁镇西老将军,最出彩的当属身披玄甲手持一杆墨枪诛月的白起,这位号称万人敌的玄甲兵圣只是立在那便将一众武将的光辉都比了下去。与姜凤吟同样身着蓝缎五爪蟒袍的李长安首次以新面貌出现,站在群臣之首,天子御驾出来时,姜岁寒第一眼便瞧见了她,不怪当年江湖上那么多人为之倾倒,甚至连老皇帝也私心偏爱,实在此人太过耀眼,放在一群同样出类拔萃的公卿大臣中依旧鹤立鸡群。 往日上朝皆由臣子先入殿接迎天子,今日却不同,今日由天子从丹墀九龙壁先入殿,百官则分作文武从两侧石阶随后而上。 做为皇室宗亲的姜凤吟先百官一步,随新帝登上殿前丹墀。 最后一步落定,姜岁寒默默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丹墀之下的上千臣子,一旁身着崭新大红袍的禄堂生上前一步,高声道:“跪——” 群臣齐齐跪拜,高呼吾皇万岁。 此刻,她终于明白父皇坐在那张椅子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唯有四个字,君临天下。 她如同所有君王一样,面无表情的道:“宣。” 禄堂生展开手中黄裱圣旨,上达天听,昭告天下。 宣读毕,群臣齐声高呼万岁。 接下来,新帝本该在主持礼官的接迎下步入金銮殿,群臣中却走出一袭蓝缎蟒袍,执礼朗声道:“陛下,臣有一事也要昭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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