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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玉龙瑶不得不站出来,替李长安擅作主张,将柳絮书院的相关事宜交给李相宜去处理以分散她的精力。只是如此一来,堆积在她手头的事务就更加繁重。于此,她倒无甚埋怨,偶尔从长留山送来的书信中夹杂寥寥几句嘘寒问暖的关切言语,便足够让她聊以慰藉。 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玉龙瑶站起身渡步到窗前,望着钓鱼台前那一湖幽绿,她轻声叹息:“可惜你去迎娶她,我却未能陪在你身边。” 二人如今都是上无老下无小的了无牵挂,若非碍于身份,真真是门当户对。玉龙瑶想着自己好歹也算李长安半个娘家人,娶亲这种大事,理应陪同,哪怕做不了什么,送上一声祝福也是好的。虽说圣人有言,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但世上又有几人真正能做到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只求自己独乐而活?既是凡夫俗子便不可免俗,大抵还是希望有人说一句“祝愿二位白头偕老”,哪怕只有一人。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玉龙瑶收回思绪,侧目望去,就见一人匆匆入了门来。 燕白鹿许是从演武场来的,一身武服尚未换下,腰间挂着白鹿刀,气机绵长而平稳。瞧见玉龙瑶站在窗前呆呆望着自己,燕白鹿眉头微蹙,上前打量了一番,柔声责备道:“玉姐姐,又一夜没睡?咱们先前便说好了,若手头事务太多,不妨分出去一些交由相宜打理,你要是在这般下去,等那家伙回来看见你这幅憔悴模样,还不得去将军府兴师问罪?” 玉龙瑶笑了笑,没接茬,而是道:“今日怎是你过来,裴闵呢?” 自打燕白鹿开始秘密招兵买马,两府之间的政事要务就都落在了军师裴闵的头上,“眼下新刀最为紧要,裴大哥得时刻盯着,跑腿这种小事就不劳烦他了。” 玉龙瑶盯着她看了半晌,笑意挪榆。 燕白鹿俏脸微红,浑身不自在。 “你来我这之前,没去见见你的小兔子?” “什么我的小兔子,玉姐姐话不能乱讲,兔子急眼才咬人,她这段时日动不动就要咬人。” 玉龙瑶哦了一声,故意拖长尾音,“我懂了,你说她是母老虎。” 燕白鹿急眼了,四下张望了一眼,压低嗓音道:“玉姐姐实在不行,你让她来你这屋吧,我怕她哪日忍不住把那位林家大小姐给丢湖里去。” 玉龙瑶拍了拍她的肩头,宽慰道:“放心,有我盯着,出不了乱子。” 燕白鹿一脸“我不放心但我装作很放心”的苦笑。 收敛起玩闹心思,玉龙瑶沉下面色,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谍报,递给燕白鹿。 这封谍报书信很薄,里头不过寥寥数语,但燕白鹿拿在手中却觉着无比沉重。因为上面浸满了鲜血,有的血迹早已暗红,有的仍旧鲜艳,甚至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四五处新旧不同的血迹,说明至少有五个谍子死在送信的路上,他们的尸首不知在何处,也永远不会有人替他们收尸。 燕白鹿小心将谍报揣进怀里,没再多言,告辞离去。 玉龙瑶坐回书案后,没来由的走了会儿神。 她们都心知肚明,以后这些谍报也好,军情也罢,只会染上更多的鲜血。而这,仅仅只是开端。 拿起案头上另一封密信,玉龙瑶愣愣看了许久,而后轻轻放下。 — 在流沙城风吹日晒近一年,年轻书生那张被人戏言“小白脸”的脸庞黝黑了不少,他看着城外漫天风沙中一团小黑点逐渐出现在视野中,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当初他决心留下来,不仅是为了报答范西平的提点之恩以及李长安的知遇之恩,更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宏图。 盛世治国,乱世治兵,春秋末年那些名将身后少不了一个运筹帷幄的谋士,与其说是兵家之争,不如说是谋略之争。如白起那般自身堪比一流谋士的卓绝将领毕竟凤毛麟角,昔年李世先有江神子,老皇帝有李惟庸,东越有楚寒山,之后燕赦身边亦有李元绛,如今东安新王更有个麒麟才子,他陈知节就算做不了第二个鬼才,至少也要做北雍的闻溪道。 这一年来他励精图治,不敢有半点松懈,五万流民已有半数在北契的眼皮子底下悄然迁至瘦驼县。余下半数则是无处可去,也无牵无挂的“乱民”,这些人若放去瘦驼县便是一颗随时可能暴动的“逆子”,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否则这两万多人极有可能投靠北契或是成为游曳在荒漠里只为有利可图的马匪。就此事,陈知节给王府书信不止两三回,最后得到李长安四个字答复,按兵不动。 可转眼又过去几月,这些不安分的流民已有拉帮结党,自立门户的矛头。花栏坞留下的人手不多,若起了□□,仅凭这些死士难以镇压。所幸,王府那边终于有了动静,下令从古阳关军镇拨出一千人马前来坐镇。但未免北契起疑心,这一千人马需得乔装成马匪进城,且分批次,在半月内陆续到达。 今日,便是头一批三百人的骑军,由那个时至今日陈知节也只是姓薛的玄衣女子出城五十里接应。 看着逐渐靠近的小黑点,陈知节连日来的愁容终于柔和了几分,他转头望向缓步走来的佩剑女子,因为那张与李长安有六七分相似的脸,以及与李长宁相同的名讳,虽不知女子的真实身份,但他从不敢掉以轻心。 陈知节朝女子躬身作揖:“李姑娘。” 李长宁抱拳回礼,而后与他并肩望向城外,平淡道:“那件事陈大人不必告知王府,王爷早先便交代过,若陈大人接到长安城的密信,不论如何决断,皆由陈大人自己定夺。” 于眼下的北雍而言,一个胸怀广志且才华横溢的陈知节,与一个自幼便做为死士棋子培养的江湖女子,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但陈知节心知,或许在李长安心里,自己远不如看上去那般重要,只是结果已注定。李长安不会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大局,否则就不值得他尽忠效死。 这个世上,不是只有男子放得下儿女情长,女子一样可以忠义无双。 陈知节没来由记起某个山庄里的恬静女子,他笑了笑道:“陈某曾经对一人许下承诺,若有幸平步青云,便衣锦还乡娶她为妻,可陈某怕是没有归乡之日了。如今她另有归处,陈某为她高兴,只是对不住屈姑娘,能保她清白之身,却保不了清白之名。其实这样也好,本是浮萍根,何处不埋骨。” 从不知自己生于何处的李长宁淡然道:“人生已如此,何必归故家。陈大人,待回北雍,希望你我能再见。” 陈知节胸口一紧,不再看那张与李长安相似的脸庞。 城外马蹄声渐近,为首那一骑入城时,陈知节轻声笑道:“宁姑娘,你可知她喜欢你。” 李长宁默不作声,只在心里道,我知道。 可有些话能说时不想说,想说时却已不能说。 她甚至不愿与薛东仙辞别,因为怕日后没有相逢。 陈知节站在城头,目送那一人一马独自出城,喃喃自语:“愿天下有情人,情深且长。”
第367章 转眼入了仲夏,李长安下地底去铸造间的时候也少了,除却处理一些王府那边不得不由她做定夺的事务,大多时候都闲的长毛。但这也让她有机会把墨家堡里里外外都摸索了个遍,那些没见识过的稀奇阵法,或是巧妙机关便成了消磨时光的好玩意儿。李长安自诩比不得那些才思敏捷,过目不忘的天才人物,但擅于融会贯通,好比一个大染缸,不论往里倒什么进去都能装下且化为己用,这便与她的武道心得如出一辙。 若说先前墨家堡是个处处透着神秘,轻纱遮脸,长袍裹身的妙龄女子,那如今则被李长安从里到外剥了个干净。看尽那些旖旎风光后,她干脆一门心思扎进了那堆奇思妙想的杀人暗器里。墨家先祖原本就是替大秦皇帝干“脏活儿”的刽子手,可以说是暗杀界的祖师爷,这些遗留下来的东西虽然大都成了不合时宜的鸡肋,但去其槽粕仍有令人惊艳之处。 起初孟解元对这个整日不务正业的北雍藩王颇有微词,老头儿虽几十年没出过山,但天下大事还是知晓一二。北雍如今的局势用内忧外患都不足以形容,而李长安竟还有闲心捣鼓那些一无是处的小玩意儿,看的孟解元这个局外人都揪心不已,再加上在新刀一事上与主刀的侄女婿多少有些不可避免的争执,老头儿就更没好脸色给李长安看。若非孟春禾变着花儿的哄老头儿开心,保不齐老头儿一气之下就把这看不顺眼的两人都轰出门去。 家主孟解斗对此倒是从未过问,李长安一个曾跌落谷底且身败名裂的女子,能一步步熬到今日绝非偶然,她做什么不做什么,若旁人都能轻易看出其中端倪,那北雍估摸也就到头了。 这一日,当李长安拿着几张从一堆废铜烂铁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图纸寻到铸造间时,就见墨家当代几个主心骨都围在一张制作台旁,站在最中间的是田禹,而台面上安静放着那柄崭新的北雍刀。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气。 几人齐齐抬头望来,一头白毛比平日里更加凌乱的孟解元最先开口,阴阳怪气道:“王爷来的正好,瞧瞧这柄刀,可能入王爷的法眼了?” 李长安走到台前,田禹双手托起刀,呈到她面前,难抑激动道:“请少将军过目。” 接过刀,李长安叠指轻扣刀身,颤音清脆绵长。而后她单手正握刀柄,冲着一旁比划了几个劈砍扫的动作,又反手握刀将刀背紧贴在手臂上,横刀在胸前。孟善行孟善礼两兄弟看的迷惑不解,但宗家两个老头儿却不由眯起了眼,尤其是孟解斗,这一套极为简单的军中刀法他太熟悉了,不过李长安使出来又有些细微处不同。 收起刀势,李长安点点头,平静道了一句:“好刀,我很满意。” 顿时在场几个为这把刀付诸全部心血的墨家人神情都有些古怪,辛辛苦苦一月,没日没夜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安稳,就换来这么一句没心没肺的夸赞? 李长安放下刀,抬眸从众人脸上一扫而过,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六代北雍刀,唯独这一柄是我亲自陪着铸出来的,虽然没有先例,但墨家堡劳苦功高,可以为此刀赐一个别名。” 历朝历代以来,朝廷对军伍兵械把控都是极为严格,尤其是铸造刀甲的工匠,越是手艺精湛越是深受器重。但哪怕是那些名匠大师,也没谁有权利为自己铸出的刀甲赐名,顶多备几个听起来响亮的好名字供君王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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