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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得苦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碗里米饭,那日在城头,瞧见玉龙瑶送行马车的那一幕,她就有些后悔了。不仅没脸再见师父,更为自己的卑鄙心思感到羞愧,她虽然不愿承认,但在知道以身饲虎的人不是玉龙瑶时良心上终究好过了许多,可那个事后被污了清白的女子呢?只要不是自己在意的人,谁人都可以,这样的念头谁都曾有过,说到底这世上其实人人都是自私的。 李得苦想不明白,钻了一阵子牛角尖,在遇见那个落在马匪手里的陌生女子后便释怀了。世上大道理无数,只求一个问心无愧便好。 扒拉干净碗里的饭,李得苦望了一眼门外天色,正欲喊伙计开间房歇脚,余光中瞥见前边儿那一桌的锦衣公子起身端了酒碗朝这边走来。 李得苦装作没瞧见,喊了一嗓子:“伙计,劳烦开间房。” 锦衣公子脚下一顿,脸色显而易见的窘迫,但估摸养气功夫不错,趁着伙计去取房牌的空隙,锲而不舍的继续走来。 李得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这身行头普普通通,也就脸长的不负众望,在东越皇宫养出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水灵。怪就怪身后背着的三柄剑,实在惹眼,寻常江湖女子为了好看飘逸,不说打扮的如何花枝招展,至少要有那种女侠的干净利落。她倒好,反其道而行之,反而更引人注目,旁人看她就犹如花架子看花架子,但有眼力的便一眼可知,这三柄剑皆非同寻常,尤其是当中那柄被李得苦偏爱的玉带腰,剑未出鞘,便已露锋芒。 锦衣公子不知是绣花枕头,还是看出了门道,近得跟前,客客气气对李得苦抱拳道:“这位女侠,恕在下唐突,不知可否交个朋友?” 李得苦则毫不客气道:“阁下是想与我交朋友,还是想与我的剑认识认识?” 那一桌子人中,马上有个扈从模样的带刀汉子豁然起身,显然不满这个负剑女子的不识好歹。他家公子可是晴雪阁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年纪轻轻便是二品大龙门,天资卓绝犹胜历代阁主,及冠时便已在南疆一带小有名气,人又长的一表人才,除了花心风流没什么恶习,大丈夫嘛,哪个不好美色?方才看公子的眼神,汉子便心知公子是瞧上了那满身英气的负剑女子,吃惯了江南小菜,免不得想换换口味,要是这女子真有两把刷子,就当给公子先来道开胃菜,要是个绣花枕头那就更好办,先礼后兵,三请入房,欲拒还迎,最后床榻上颠鸾倒凤,公子这般的花丛老手比他更轻车熟路。 李得苦看也不看那气势凶狠的汉子,只好整以暇的盯着那仍旧满脸笑意的锦衣公子,听他道:“女侠许是对在下有些误会,在下并无旁的心思,只是见女侠气度非凡,便心生结交之意,若有冒犯,还望女侠多多海涵。” 李得苦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这样的衣冠禽兽,本姑奶奶见多了,但嘴上多少还是留了些情面道:“我师父说了,出门在外不要跟陌生人讲话,而且我最讨厌别人喊我女侠。” 言罢,李得苦不再看那锦衣公子,抬手招来伙计领路。 锦衣公子眼神一沉,捏着酒碗的指节发白,以往也不是没有不知趣的女子,但这般从头到尾都用看跳梁小丑一般眼神看着他的女子,还是头一个。 锦衣公子尚未发力,李得苦也没御剑出鞘,这场暗中较劲的风浪,就在门外一行三人踏进门时,烟消云散。 走在最前头的老头儿一进门,就跟什么都没瞧见似得,张口就喊:“伙计,好酒好肉都上来,老子要饿死了!” 李得苦闻声望去,愣了一下。 进门的女子,一身青衣。
第379章 楼上客房,背负三把剑的李得苦坐在房内静心凝神。 楼下大堂,两桌人马各自吃喝,互不相干。 站在柜台后装模作样敲算盘的掌柜朝一旁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心领神会,转身进了后堂。 掌柜低着头,悄无声息的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暗自盘算。这条偏离官道的小路素来山匪横行,早年间就有不少剪径蟊贼拦路劫道,但极少害人性命,以江湖而论还算是讲些道义。只不过这两年形势所逼,许多吃不饱饭的恶霸流痞从兖州流窜出来,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就坐山为王,而后不择手段拉拢那些落魄的江湖武夫为其效力,这些本就刀尖舔血的恶徒哪讲什么道理仁义,只要有银子有女人,就没有他们不敢抢的。那桌的锦衣公子哥看起来就是个在家跋扈惯了没吃过苦头的主,不然明摆着的光明大道不走,偏为了节省脚程走这条不安生的小路,还敢住这间一看就知是黑店的路边客栈?连出门在外不露黄白的道理都不懂,岂不就是送上门来的待宰肥羊?至于那个不藏锋芒的负剑女子,掌柜的很是权衡了一番,浑身上下也就那几把剑和那张脸够看,但摸不出修为高低,以往碰上这类相对棘手的货色,掌柜大都小心谨慎不做没把握的买卖,只要负剑女子不多管闲事便各自相安。 拨弄算盘声停顿了一下,掌柜又看了一眼那桌组合怪异的老弱妇孺,年轻的青衣女子,邋里邋遢的糟老头儿,与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三个人中唯有最与年纪不符的老头儿带着兵器。但能在这处山道上做黑店掌柜的眼光何其毒辣,又或许是有些所谓的物以类聚,这三人进店时掌柜便一眼瞧出绝非善类。黑吃黑在这里算不得新鲜事,但有好宰割的肥羊在前,谁还傻了吧唧去踢硬铁板?掌柜有信心,不论发生什么事,只不祸及自身,这伙人就不会坏规矩。 打定主意,掌柜的心情大好,拨算盘都拨的有滋有味。 先前要替自家公子撑场面的汉子从隔壁那桌收回目光,看向锦衣公子,见其面色难看至极,便没敢开口。也是,换做谁当着他人的面接连受挫都没个好脸色,同行的女眷更是头都不敢抬。那名负剑女子不识趣便也罢了,后头进来的这位堪称绝色之姿,给他家公子都看傻眼了,可杵在那半晌,青衣女子愣是连瞧都不带瞧的。好歹他家公子也是玉树临风的年轻俊彦,哪遭过这般目中无人的待遇,以至于锦衣公子垂头丧气回来坐下后,神情都有些恍惚。 眼下整个客栈里,大概就属那位胡吃海喝的邋遢老头儿心最宽,吃完一桌饭菜,又喊掌柜上了三斤牛肉。 锦衣公子那一桌没坐多久,便管掌柜要了几间房,先行上了楼。 待到邋遢老头儿摸着溜圆肚皮打了个饱嗝,外头天色已擦黑,于是也要了两间房,各自回屋歇息。 安顿好三拨客人,掌柜来到后堂,先前支出去传信的伙计已经回来多时,掌柜将他招来跟前,小声吩咐道:“去跟寨子里的二老爷再传个话,就说多带几个高手来,那公子哥至少有二品实力,加上那个小宗师的汉子,就怕万一失手纠缠起来容易旁生枝节,眼下人多混杂,咱们还是稳当行事。” 伙计低声应了就要走,掌柜的一把拉住他,又嘱咐道:“那个瘦猴公若不愿出力,让二老爷莫计较,多许他十两银子,不怕他狗日的不来。” 伙计从后门出去,矫健身影眨眼间便没入夜色中。 蹲在窗户底下的李得苦透过缝隙瞧的一清二楚,轻轻阖上窗棂,她轻叹口气暗自发愁,早知如此,还不如风餐露宿来的轻松,至少荒郊野岭的走兽不会算计人不是。 矮身走回桌边坐下,李得苦想了想,要不干脆趁夜逃走算了?反正她看锦衣公子不顺眼,这种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死了也活该,就是可惜了跟在他身边的女子,若叫这帮恶匪抓去,下场生不如死都是轻的。可眼下不知对方人数,实力几何,万一她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他人死活。行走江湖,就属逞英雄最要不得,李得苦心下一横,先看看再说,实在不行,逃总还能逃的掉。 环顾屋内一圈,李得苦吹灭了烛火,摸黑走到靠墙摆放的床榻角落边盘膝而坐,摘下玉带腰横放在膝,闭眼屏息凝神。以她的修为,方圆一里内的动静可闻,但清晰程度有限,比如左边即便隔着一间房,她也能清楚听见锦衣公子带着一个随行女子进房后,不多会儿就传出木床极富有规律的吱嘎声。再比如,最后上楼的三人其中两人进了右边隔壁的客房,一个脚步轻盈,一个脚步浮杂,显然是一老一少。若非墙壁中空,隔音奇差,老少压着嗓音说话,李得苦未必能听的清楚。 先是那少年开的口,“老鬼,那掌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姑娘为何还住店?” 邋遢老头儿嘿嘿笑道:“怎么,怕啦?” 少年嘀咕道:“我怕什么,好不容易有床了能睡个踏实觉,一会儿又弄的到处都是血浆脑花,满屋子死人的,我不怕死人,我怕鬼……” “嘁,就你这双重瞳,鬼见了都怕,诶,说过多少回,别拿眼瞪老子。” 少年好似挨了一巴掌,委屈道:“说了几百遍,我没瞪你……” “鬼知道你是看人还是瞪人,得了,你睡你的踏实觉,有老子在,保管一滴血都溅不进来。再说,要是来的高手那丫头瞧的上眼,正好给她进补,到时候都吸成人干了,你还操心个屁。” “那姑娘要是瞧不上眼,这事咱们管不管?” “管你个大头鬼啊管,说你小子楞你还不信,你是觉着那丫头菩萨心肠,还是觉着老子慈悲为怀?不过你要管,我也不拦着,但别指望我跟慕容丫头救你。” “嘁,多大点儿能耐,就敢学人逞英雄。” 少年不吭声了。 李得苦越听心越凉,要不还是跑了吧?这走的什么霉运,碰上黑店也就算了,来住店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咋还吃人呢? 若先前说走还容易,不管不顾一心狠心走也就走了,就怕有了顾忌,瞻前顾后,想走都不敢走。 不知隔壁邋遢老头儿的斤两,但话里行间都有种高手的不屑于顾,李得苦连大气都不敢喘,缓缓平复心境,竟是出了一身冷汗。调息凝神有一柱香的功夫,李得苦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神智清明了许多。 客栈里外一片安详宁静,另一头床板的吱嘎声也不知何时停了。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李得苦未曾察觉到异样,却听隔壁老头儿沉声道:“来了。” 此时夜半三更,外头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比清晰,加上李得苦专心感知,却并未发觉丁点踪迹。直到一盏茶的功夫后,屋顶上传来几个微乎其微的落地声。李得苦心头一凛,这老头儿绝不简单!他说来时,这些人至少离客栈尚有几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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