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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女将军一手轻搭在腰间的白鹿刀上,淡然收回目光,一夹马肚,无需发号施令,身后数十骑跟着策马飞奔。 马蹄声,阵阵如冬雷。 今日她要带着这支白马银甲的女子骑军,去古阳关外,砍下五十颗黑马栏子的头颅。 有个人说了,大雪风起,冬雷震震,正是杀人祭刀的好时节!
第414章 塞北边关从来没有二月春风一说,隆冬大雪一直要飘到仲春才算完,在春雨贵如油的中原,很难见到老天爷这般出手阔绰的时候。只是对于土地贫瘠的北地而言,这等“恩赐”委实有些难熬。 今年入冬前,送来古阳关的炭火还算足够,至少不似往年那般要挨冻一整个白日只准后半夜生火取暖。没有大仗打的时候,除却重中之重的兵械马匹,北雍在军资上素来一贫如洗,加上古阳关一直以来都做为新卒历练的第一道关卡,军纪更为严苛,甭管多秀气的小伙儿只要待上一年半载保管又黑又壮实。 古阳关这两年冬贴的增补,据说还是托了一个叫赵魏洲小校尉的福,有人说他早年间曾救过王爷性命,也有人说是朝中有个当官的兄弟做靠山,总之这个姓赵的“关系户”与王爷交情匪浅。至于好到什么地步,那就不好说了,毕竟之后没过多久,姓赵的就被调遣去了瘦驼县那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在许多人眼里,哪怕是那些刚投伍的新兵蛋子都知道,姓赵的这辈子大抵是前途渺茫了。 在火盆边烤了一身暖意不情不愿前来换岗的守关小卒搓着手,躲在避风处望向关外风雪交加的鬼天气,小声抱怨了几句,正欲抬起手朝袍泽示意,却猛然瞪大了双眼,就见官道上远远奔来一标骑军,白马白袍,英姿卓绝。 顶替赵魏洲位置的小校尉反应奇快,大喊一声开城门,忙不迭的下城相迎。但这一标不足百人的女子骑军并未减速,保持三骑为一列的阵队疾驰穿过城门,沉闷且整齐的马蹄声刮起一阵浓重的萧杀之气。 守关小卒走上城头,与袍泽并肩而站,眯眼眺望,神情说不上是艳羡还是不甘,他撇了撇嘴,小声道:“诶,兄弟,听说了吗?这支娘子军来头可不简单,不是什么大宗门的得意弟子,就是将种门庭的千金小姐,你说她们放着好好的舒坦日子不过,跑来边关吃沙喝风图个什么?又不像咱们这些糙老爷们儿,没什么手艺又不是读书的料,就只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银子不然媳妇儿都娶不上。”他啧啧两声,似有些惋惜,“这模样这身段,干点儿啥不好,非要去跟北蛮子拼命,那刀枪可不长眼,若一刀砍了脖子死的倒也痛快,若弄花了脸蛋断了手脚,以后还咋嫁人?就是再没本事的爷们儿,也不能娶个废物媳妇儿回家供着啊。” 旁边年长他七八岁的袍泽斜来一眼,嘲笑道:“五年前燕小将军就在倒马关外杀的呼延老狗丢盔弃甲,咱们军中多少大小将军想娶她,可也得人家姑娘看的上眼不是?你若有闲情操这份心,不如好好练武,趁着年轻看能不能当上个游猎手,别到时候人姑娘杀的北蛮子都比你多,你还有脸嫌弃人姑娘?大将军说了,除非北雍男儿死绝,否则不死妇孺,如今小姑娘家都去关外杀蛮子了,你不一样还有脸站在这里?” 小卒被说的满脸通红,低下头再不敢吭声。 其实已经在古阳关做了近十年守关小卒,却从未上阵杀敌的老卒子忽然笑了笑,“老听人说江南女子如何如何的好,反正我也没见过,所以我就觉着咱们北雍的女子最好,论起胆气从不输任何人,花了脸又如何,断了手脚又如何,她们就不好了吗?” 小卒缓缓抬起头,那标骑军已远去,纤细的身影在风雪中模糊不清,或许他跟身边老卒一样,一辈子只能做个上不了战场的关内小卒,但此刻,他的眼中满是敬畏。 男儿为国抛头颅洒热血,是英雄。 女子提刀上马征战杀敌,一样是豪杰。 离开古阳关,这队骑军迎着风雪奔出五十里地,才逐渐放缓了速度,而后寻了一处背风的沙丘停驻。这等恶劣气候对于土生土长的燕字军将士而言早习以为常,因为燕字军中有三十里洗马鼻的铁律军规,故而比起炎炎酷暑,他们更喜欢这种风雪天,尤其是常年在外巡视的游猎手。要知道,在荒野沙地里寻一处水源,有时候比登天还难,寻常时候游猎手通常配有两个水囊,其中只有两成是留给自己的,哪怕自己渴死也不能折损了马匹,一旦马匹因力竭倒下,无异于自断生路。但风雪天的时候便好的多,满地白雪皆可化水,而且风大的时候视野有限更有利于混淆敌情。四王将之一的蔡近臣便最擅于此,其中几场足以载入兵书的以少胜多便有一大半归功于大风雪。 燕白鹿就地抓起一把雪,待有了化水迹象才浇在马鼻上,通体胜雪的梨花儿喷了个马鼻,似不满雪水的冰冷,晃了晃脑袋。燕白鹿抚了抚它的鬃毛,转头看去,虽然不是头一回出关游猎,也不是头一回碰上这般恶劣气候,但大多人化雪洗马鼻时,仍是忍不住咬紧了牙关,面露痛苦之色。 此时的北地,是能活活冻死人的寒冬,关外荒漠更为严寒。头一回出关游猎练兵是刚过完元宵,那时候不少人冻的连刀都拿不稳,偏偏运气也不怎么好,碰上一标人强马壮的黑马栏子。那些北蛮子没有因为对手是女子而手下留情,反而出手更狠毒。燕白鹿虽立即下令撤回,但仍有几人中箭,其中一人伤势严重,没等看到城头便香消玉殒,还是燕白鹿亲手送她上的路。这场不战而败的小交锋险些碾碎了这支刚见雏形的娘子军所有士气,直至养精蓄锐半个月后再度出关,好巧不巧仍是遇上了那支黑马栏子,那日晴空万里,白鹿刀一口气斩落三十骑,这支娘子军瞬时士气大涨,一路狂追近三百里,将那一标黑马栏子尽数杀光。在战场上,替袍泽报仇雪恨,从来就没有男女之分,更没有什么心慈手软。当然,也没有什么温婉女子,或是小家碧玉,只有满身伤痕的将军,和满手老茧的小卒。 燕白鹿从身边满是冻裂伤口的女子手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另一边正面无表情洗刷马鼻的年轻女子,她的父亲是北凉道刺史王右龄,论身份她无疑是这群女子中最金贵的,但年前她却拒绝回家,并言明要以北雍小卒的身份留在这支骑军里。她身边那个尚有闲情说笑的女子曾经同样身份清贵,哪怕放在京城子弟中也数一数二,如今也成了骑军里一员无名小卒。这二人,一个叫王西桐,一个叫闻飞雁,每回杀敌都冲在最前头,砍下的头颅最多,受伤也最多。 好好的金枝玉叶不当,偏偏跑来边关活受罪,每每念及此,燕白鹿都很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建立这支娘子军之初,燕白鹿曾在信中问过李长安,她是燕家嫡孙接过担子理所应当,可为何要让这些女子也上战场? 李长安只在信中回了简短的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个匹夫是镇守西北门户的每一个北雍人。 后来燕白鹿渐渐想明白了什么,不若可以去中原过安稳日子的王西桐不会来此,本该留在长安的闻飞雁不该来此,还有最不该北上的林白鱼也不会甘愿留下。 她们都在做一件事,也只做这一件事,那便是守护西北。 一炷香过后,燕白鹿打了个响指,所有人翻身上马,继续朝着更北深入。 约莫走了半日,隐约可见冲河的地势走向,此时风雪已停,燕白鹿抬手打了个手势,王西桐那一骑当先冲出,闻飞雁紧随其后,二人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一标骑队就地勒马,半柱香后,两骑归来,只是神情各异,王西桐似有口难言,性子活泼年纪也稍小的闻飞雁笑容挪榆。 在军中不知何时得了个“魔头”名号的燕白鹿对于这支亲手拉起的娘子军更为严苛,当下板着脸道:“前边儿什么情况?” 闻飞雁抢着道:“回禀将军,前方十里左右有近百骑黑马栏子,领头的……”她忽然觉着有些不妥,赶忙收敛笑意,规规矩矩抱拳,“领头的似是呼延茸茸。” 果不其然,据说只在那李姑娘面前失态过的燕小将军竟是愣住了,而后拧起了眉头,一脸不悦。 传闻这个呼延茸茸是呼延同宗的私生女,而且还是老来得子,宠溺的不得了。那回也不知从哪儿听来一标黑马栏子都被她们宰了个干净,当场也不顾什么仪容仪态,当着呼延同宗的面跳脚骂娘,很是不服气的又拉了一标人马出倒马关来寻仇,结果差点叫燕小将军虏回古阳关当了“压寨夫人”,打那之后,呼延茸茸就跟燕小将军结下了不共戴天的梁子。 燕白鹿嗓音平静道:“看清楚了吗?” 一旁仿佛脱胎换骨,如今内敛锋芒的王西桐沉声道:“确是呼延茸茸无疑。” 燕白鹿点点头,一手按在刀柄上,用不大却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嗓音下令道:“好,除了她,不用留活口。” 所有人不约而同,手按刀柄。 燕白鹿一骑当先,王西桐与闻飞雁飞快调转马头,左右跟上。 当距离不足五里的时候,这支人数稍逊的雪白娘子军开始沉默冲锋! 当对面百骑的身影撞入视野后,燕白鹿只沉声道出了两个字。 “抽刀!” 回应她的却只有一声。 所有北雍刀,同时出鞘!
第415章 战场上的冲锋对阵与武道高手之间的捉对厮杀,全然不可相提并论,甚至可以说没有半颗铜钱的干系,压根就是两码事。 燕白鹿也是在摸到一品的门槛儿后,才逐渐领悟出其中的天差地别。因为民间总有“万军之中取首级”或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样夸大其词的说法,以至于在外人眼里,一支军队中,若有一个武道宗师领头坐镇,那就堪比加持了神仙法力的无敌之师。但民间还有一句老话,叫“乱拳打死老师傅”,只有亲临战场才明白此言真意,甭管你是多高的高手,当面对潮水般汹涌的大军,一样只有避其锋芒的份儿。 长野一战,与五百重甲铁骑战至力竭而死的东越守国奴,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当然,事无绝对,如今比起李长安当年一剑斩千骑风头更胜的韩高之,无人质疑这个天下第一人真正可以做到以己之力一夫当关的恐怖实力。可天道无形当中定下的规矩就是如此不可思议,往往这般大能之人极少插足凡尘俗世,即便插足亦有不得已而为之的前提条件。就好比老天给你下了一道圣旨,背负使命的你才有资格下凡渡世,范西平曾泄露过一点天机,说当今天下手握天旨的人唯有李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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