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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为了缓解气氛,丑奴儿一面转身朝院内走去,一面提议道:“公子不是来看宅子的吗,那我陪公子四下走走。” 李长安没有应声,只是迈步跟上,丑奴儿刻意放缓了脚步,等着与她一道并肩而行。 二人缓步走在廊下,李长安身形修长,时不时低头躲避垂下来的蛛网,丑奴儿悄然抬臂挥袖,整条廊道瞬时不见尘埃。 双手拢袖的李长安面色淡然,缓缓开口道:“当年我始终想不明白慕容摩诃为何会死在你手上,后来在一本古籍上看到一种古怪的驭物心法才恍然大悟,有点儿近似练气士的悟境,明明只是三品小宗师,却能灵光一现悟出堪比一品实力的招式,但超脱天地的练气士也仅能悟出一招一式,且悟性运气缺一不可。你就不同了,以你如今金刚境的修为,只要给你可趁之机,陆地神仙之下应无人可避。” 丑奴儿好似受了夸赞一般,笑容腼腆道:“公子所言,大致上相差不离,不过看似得天独厚,但我也仅能出手一次而已,出手之后,即分生死。” 李长安稍稍沉吟,继而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丑奴儿偏了偏头,问道:“公子不问我们此行目的何在?” 李长安转头看向她,神情古怪,也没作他想,顺着话头往下道:“你们大摇大摆的来北雍,还杀了我的人,想做什么?” 丑奴儿有种莫名的欢喜,笑盈盈道:“来此之前,我答应陛下,公子若什么都不问,我就什么都不说,但公子若问了,就莫怪我知无不言。” 李长安一瞪眼,不可置信道:“这般胡闹,她也答应你!?” 丑奴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道:“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陛下此番来中原就是为了杀一些人,做一些事,然后就回北契老老实实做她的皇帝。” 李长安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好半晌,丑奴儿也极其配合的任由她打量,四目相对良久,李长安率先别过脸,继续前行。丑奴儿也未多言,默默跟在后头。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后宅小院,李长安看了看满院的枯枝败叶,平淡道:“我猜她多半没告诉你,她要去杀谁,要做什么事,否则也不会让你独自来见我。” 哪知,丑奴儿出乎意料道:“北雍要杀的人不多,朱永成是其中一个,不过我来迟了一步。” 正要抬手揽枯枝的李长安猛然转身,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道:“还有谁?” 丑奴儿想了想,小心翼翼道:“能不能等我杀完,再说出来。” 脚下枯叶犹如热锅中的黄豆,沸腾战栗,丑奴儿低头沉默了片刻,眼神逐渐黯然,继而又扬起一个浅淡笑容,“骗你的,我来就是想见见你。” 小院重归寂静。 二进的小宅院一眼就能看完,花费不了多少功夫,二人沿着来时的廊道返回,只是走的更缓慢。 李长安突然嗤笑出声:“什么叫做回北契老老实实做她的皇帝,说的好似这趟出门远游是她耶律楚才最后一次任性妄为一样。” 丑奴儿低垂眼眸,轻声道:“公子不知,此番涉险老帝师是不答应的,还险些负气离开王帐,后来不知陛下用了什么法子,软磨硬泡了大半月才安抚住老帝师,且对天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孤身入中原。” 李长安眉峰一挑,半玩笑道:“怎么着,下回就带上她的百万大军一起来?” 丑奴儿没有吭声,眉宇间流露出的细微神情却显而易见。 廊道不长,一眼就能望到尽头,李长安没继续难为这个处境特殊的女子,转了话锋道:“慕容喜可还活着?” 曾经受尽欺凌的丑奴儿波澜不惊,面色平静道:“那年我回了坟山,她回了慕容府就再没见过,前两年她嫁给了苏元敬的长子,勉强保住了慕容家在南庭所剩无几的地位,今年年初路过倒马关,听人说苏府喜添新丁,母子平安。” 李长安不由的皱了皱眉头,虽说世族倾塌后家族里的女子免不得沦为权柄的牺牲品,但记起那夜某个花甲老奴的临终遗言,心里仍旧有些不是滋味。若将来某一日她也不在了,那身边这些女子的下场不一定比慕容喜更好,至少慕容喜尚有归处。 丑奴儿微微侧目,“公子好似不满意这个答案?” 李长安轻轻摇头,扯了扯嘴角道:“我记得你还有个师兄。” 丑奴儿收回目光,冷冷道:“杀了。” 李长安并无惊讶,只是愣了愣,想说原来你也是孤家寡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至影壁前,丑奴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长安,好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她只轻声问道:“公子,当年你没答应收我做女婢,后不后悔?” 李长安笑着摇头:“北雍王府如今几百号仆役婢女,不缺你一个。” 丑奴儿惨然一笑:“可我后悔。” 她轻轻柔柔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辞别,没有说来日相逢,转身一闪而逝。 因为她说,她只是来看看。 影壁后走出一身红袍武服的李相宜,她安静站在李长安身后,不言不语。 许久,李长安抬头环顾一周,嗓音平静道:“这个宅院挺好,清静,就定这里吧,晚些时候找人来打扫打扫,明日咱们就搬进来。” 两人出了宅院,一前一后,一路无言。 临近驿馆,李长安忽然问道:“你知道她是谁?” 李相宜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坟山山主,年幼时被慕容摩诃从倒马关的人贩子手里买回去,体魄虽弱但根骨奇特,所练心法就算在旁门左道中也属异类,慕容摩诃原本将她做为杀手锏培养,但不曾想反被其害。如今她在耶律楚才身边份量只重不轻,据说逼宫那夜,除却宇文盛及的几千精兵,她一人一口气就杀光了王帐十六位高手,若武评有十一个位置,那她就是那第十一人。” 李长安轻轻叹了口气。 李相宜加快几步,与她并肩而行,隐约带着几分怒气道:“我知道你不愿杀她,哪怕机会就在眼前,方才我感觉你的杀机,但只有杀气,没有杀意,你根本就不想杀她。” 李长安苦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李相宜脚下猛然一顿,一把拉住了李长安的衣袖,沉声道:“以后你不愿杀的人,我来杀。” 李长安没有回头,也没有抽回衣袖,所幸这几日城中禁严,驿馆附近原本来往行人就不多,也就没人注意到她二人。 李长安不知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长叹一声,“女儿家家的,以后少说这种打打杀杀的话,而且天底下也没有我不愿杀的人,只有我杀不了的人。” 李相宜神情古怪,狠狠甩开她的衣袖,大步流星朝驿馆走去,留下冰冷的四字:“妇人之仁!” 李长安看到她进门时还不忘转头狠狠瞪来一眼,不禁摇头失笑。 过了大厅,李相宜便放缓了步伐,其实方才她听清了那声嘀咕,李长安说,若叫燕白鹿听去,非得跟她拼命不可。 李相宜不自觉唇角微扬,悄然欢喜。
第434章 北平郡无论闹出多大的风波,说难听点儿,也只是北雍自家关起门来打狗的小事。相较暗涌诡谲错综复杂的庙堂,实在不值一提。 那本上奏朝廷的折子,几句轻描淡写就将守关大将的名字,从朱永成换成了关青山,只在龙案上摆放不到半日就送往了门下省。一日之内,关青山这个名字的前缀就从一个寂寂无名的从五品副校,变成了正三品将军。 边关将领的攀升历来如此,要么一飞冲天,要么当一辈子小卒,这在那帮朝廷大臣看来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但奇怪就奇怪在,近年来西北并无大规模战事,私下里免不得就有人嚼舌根,密折弹劾那位西北藩王滥用职权任人唯亲。可女帝陛下对此事毫无表态,所有密折皆如泥牛入海,甚至连个水花都不见。 刚下早朝,女帝陛下就又一头扎进了御书房,禄堂生往隔壁勤日房送去奏章,回来伺候完端茶递水的活计,就守在龙案旁研墨。过了个把时辰,禄堂生微微抬眸,看了眼搁下朱笔,揉着眉心的女帝,轻声道:“陛下,今日到了去花鸟房的日子,您看……” 在勤政一事上比之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年轻女帝晃神了片刻,展颜笑道:“你不说,朕险些忘了。”她扫了眼龙案上仍旧堆成小山的奏章,轻叹一声:“罢了,反正今日也看不完,你把雍杨两州的留下,其余都送去隔壁房,能者多劳,让宋儒林也替朕多分担分担,免得有些人总在朕耳边唠叨不知张弛有度。” 禄堂生应声离去,还穿着上朝龙袍的女帝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踏出一步后犹豫了片刻,唤来女官更衣。 打从祭祖过后,女帝额外在御书房隔壁设立了一处勤日房,将原本共处一室辅佐批朱的儒林郎统统搬了过去,女帝陛下不曾提及缘由,便也没人敢多嘴。宋寅恪看着堆成几垒的小山又添了两座,并未多言,只在禄堂生随口说了一句“陛下说能者多劳,今日就多多辛劳大人了”之后,宋寅恪瞬间恍然,也随口应了一声,“臣子本分,应该的。” 回到御书房,禄堂生候在门外,瞧见换了一身常服的女帝出来,微微垂下眼帘,默然跟随在后。 皇宫里原本没有花鸟房,与勤日房一般,几乎都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女帝陛下说以前先帝总是在夜里独自游园,长公主像极了先帝,自幼便喜欢在御花园里读书写字,于是便命人在园子里挑了个最好的位置,建了一栋二层楼高的花鸟房。站在楼顶,往南可以看见御书房,往东可以看见凤凰宫。 起先长公主对此很是喜欢,隔三差五便要去花鸟房待几个时辰,后来就再没出来过,许多宫人路过御花园,都曾看见有个人影坐在楼顶凭栏眺望,有时从白日到黑夜,有时从黑夜到天明。 久而久之,宫中便有流言,说女帝陛下不知为何,将长公主囚禁在花鸟房。但这个流言尚未传出宫门,便戛然而止,如今不论是宫中的老人还是新人,都无人再敢提及与此事有关的只言片语。 女帝忽然脚下一顿,转头看向一路都微微躬身垂首的红袍宦官,道:“朕记得前段时日御膳房新出了一道辛辣爽口的南疆小吃,朕想给松柏尝尝,你带上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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