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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楚才胸口剑气炸裂,浑身金光乱闪,如同一轮金日从地面上升起,直冲云霄。 悬停在半空中的李长安揉了揉手腕,轻声笑道:“接下来,也该轮到我了吧。” 天人之争,凡夫俗子只可仰望,离地千百丈的高空,只能瞧见云层间不是有金色的雷霆闪烁,以及一声声响彻大地的轰鸣。 离战场几百里远的剑门关城头上,江神子盘膝而坐,膝上放有一架看不出年岁的旧琴,这位身着道袍却跳出五行亦不在三教之内的老者,举目不知望向何处,双手在琴弦上拨弄,耳边却不闻丝竹之音。 忽然他猛地按下琴弦,嗓音淡淡道:“张须陀,起阵吧,不必有后顾之忧,道宗日后自有人护佑。” 身边一道身影悄然从虚空中浮现,老儒生一脸鄙夷,冷嘲热讽道:“老神棍,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就可以无法无天,你现在把北契国祚气运都压上,就不怕耶律楚才输了,今后永无东山再起之日?” “东山再起?”江神子瞥了他一眼,哈哈笑道:“范西平,自大秦到商歌,你算算北边一共掀起过多少场大战,可曾有一次侵入中原?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贫道只知此次若不倾尽全力,哪怕百年之后,北契也再无南下的机会了。” 老儒生抬头望向天边,眯眼笑道:“江神子,你我争了一辈子,却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到头来我们都输了,李惟庸也输了,你气不气?” 江神子一瞪眼,瞬时又面复如初,心平气和道:“你们这些先行一步的人都不气,贫道有何好气的,况且,结局未定,胜负尚未可知。” 言谈之间,西南面,古阳关外,五道光柱骤然拔地而起,穿过云层,冲向九天! 霎时间,天地变色,异象横生。 云霄之上,雷鸣滚滚,一条千丈巨龙的身影时隐时现。 老儒生啧啧两声,语气极为不屑道:“就知道你这老神棍没安好心,不过就这点本事,当真以为中原再无真龙?” 言罢,老儒生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径直往前大步离去,每踏出一步,身影便稀薄一分,“今日便叫你们这些天上人看看,何为中原读书人!” 战场上,仿佛有仙人提笔,以大地为纸,画下一道符咒。 一缕缕白光,从地面腾升而起,缓缓游走,逐渐蔓延至整座战场,若从上空俯瞰,便能发觉其形好似一座五角星阵,五个角分别对应正南,西南,东南,西北,东北,其中正南一角正对古阳关,离城墙下约莫两百步开外。 大阵中心,张须陀盘膝而坐,双手掐诀,闭目默诵,在他周身十步之内,围有一圈人马皆覆甲的王帐铁骑护法。阵法之外,数百名北契练气士一一归位,而后同时抽出符剑,为阵法加持稳固。 东西两个南面阵脚不偏不倚,正位于北契大军左右两翼,当时数十人合抱之粗的光柱忽然从地下钻出,东越那对双子剑兄弟躲闪不及,迎面撞入光柱之中,眨眼便倒地不起,浑身都动弹不得,且观二人神色,似极度痛苦。 叶白首愣了一瞬,便要冲进去救人,却被一袭青衣拦住了去路,慕容冬青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此乃天道震慑,寻常人一旦踏入便受天道所压,你还是想清楚了再救人。” 一柄巨剑凶悍无比的劈砍在光柱上,毫无意外,贺烯朝整个人都被弹出几丈远,握剑的双手虎口顿时鲜血淋漓。 九天之上,龙吟咆哮不绝于耳。 几位宗师纷纷抬头仰望,皆是面色凝重,叶白首缓缓转头,朝大阵中心望去,只是不等他有所动作,方才褪去的北契骑军又如潮水般卷土重来,虽然君子府的霸刀被突然杀出的一杆王霸枪拖住了阵脚,但骑军当中十分阴险的隐藏有几百名江湖死士。他们没有余力刺杀做为阵眼的张须陀,同样,另一侧的老鬼几人亦是有心无力。 就在此时,几人身前突兀闪现出一道虚无缥缈的身影,正是从剑门关消失的范西平!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东海,柳知还抬手抹过面前的抚仙镜,嘴唇轻轻蠕动,不知说了什么,只见三道白光从镜中冲出,朝西北飞掠而去。 东西其余三角同时出现三道虚无身影,一位似是读书人的中年男子,却并无书卷之气,一位黑衣老者撑伞而立,最后一位身形单薄,面如枯槁,但站在那里便有顶天立地之气概! 范西平哈哈大笑:“闻溪道,李惟庸,李元绛,别来无恙啊!原本你们三位至少要被东海那个婆娘镇在抚仙镜里上百年,如今托这个大阵的福,提前让你们解脱,三位,如何,可敢与老夫一同挑起这人间天道!” 那位为国为民,曾与日月争辉的首辅大人洒然一笑,率先走入光柱之中。 黑衣老者轻哼一声,默然收起了纸伞,大步迈出。 二十年不曾出楼的北雍谋士朝老鬼几位宗师躬身一揖,不见他开口,耳边却响起一个嘶哑嗓音,“李元绛在此,谢过诸位义士!” 言罢,转身走入光柱。 范西平大袖一挥,朗声笑道:“老夫去也!” 一道青虹坠入人间,落在正南的阵角前,李长安伸手按住那个即将要走入光柱的老妪肩头,轻声道:“既已放下,又何必如此。百年人生,总有一个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满头霜白的老妪没有回头,亦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双肩微微颤抖。 李长安反手轻轻一推,将人送入城内,而后深吸了一口气,正欲走入光柱,头顶一道罡气直冲面门! 那袭白衣便在此时突兀出现,手中神术已出鞘,横于胸前,挡下了气势汹汹的罡气。 洛阳没有回头去看,嗓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澜,“去吧。” 李长安缓缓垂下眼眸,毅然迈出脚步。 若说耶律楚才是天底下第一福泽深厚之人,那么洛阳便是天下第一得天独厚之人,生来剑胎,天赋异禀,且气运加身,顺风顺水至今,唯一败在韩高之手下,但对于自幼便入山修身养性的洛阳而言,连小挫折都算不上。故而,洛阳之心性坚定,可谓无人能及! 唯一的坏处是,她一旦认定的事,十万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比眼下,只是归真境的她,竟独自阻拦天人境的耶律楚才,在旁人看来,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就在耶律楚才一头撞向光柱,企图将李长安拉出来时,四下景致骤然变幻,还是在古阳关前,还是在战场,但无论是脚下大地,还是头顶青天,都变得扭曲浑浊,如同幻象,又真实无比。 天地之间,万籁寂静。 耶律楚才猛然看向那个衣袂飘飘的白衣仙子,不由惊讶道:“三千小世界?你是如何做到的?” 洛阳不言不语,二指抹过神术剑身,顿时剑芒大盛,耶律楚才似是还想追问,便被刺来的迅猛一剑逼得闭上了嘴。 这方小天地间,剑气纵横,洛阳一气出剑二百八十一,或刺或斩或劈,没有刀光,只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影。 耶律楚才起先尚且游刃有余,甚至边躲边言语调笑道:“姑娘此等姿容,杀了着实可惜,不如等我娶了李长安再纳你为妾,你若是不愿,也可以做个端茶递水的丫鬟,至少日日能见着她不是?” 洛阳面色清冷,置若罔闻,只是一剑比一剑更快,剑锋贴着耶律楚才脸颊划过,一缕青丝从鬓边缓缓飘落。 耶律楚才这才察觉出了异样,她脚跟一蹬,后仰着身子堪堪躲过横扫而来的一剑,倒飘出去几丈远,待到站稳身形,她疑惑的看向并未乘胜追击的白衣女子,原来不是洛阳的剑更快,而是她自己变慢了。 耶律楚才微微皱眉,她好似明白了,体内气机正在悄无声息的缓慢流逝,如同一个破了洞的大缸,且因隔绝了外界,在这方小天地里待的越久,她的气机只会越来越弱。而在这里如同主人的洛阳,则会越来越强。 但耶律楚才并不慌乱,只是笑着问道:“以你的境界,能支撑多久?一盏茶,一炷香,还是半个时辰?” 洛阳仍旧没搭理她,一步踏前,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耶律楚才自信满满,双掌合十,啪的一声夹住了刺向她胸口的剑尖,随即那种从容不迫的神情便僵在了脸上,她预判的没有错,那袭白衣的的确确就在她眼前,只不过洛阳手中的并非那柄被她夹住的神术,而是以拔剑的姿势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的,是腰间那柄从始至终都不曾出窍的青霜剑。 嘶拉一声,耶律楚才胸口的衣料被剑气划破,而后是血肉被割裂的剧烈疼痛。 耶律楚才不可置信的瞪圆了双眼,若是那年长野之战她有幸在场,便会知晓,此一剑,名为归鞘,江湖上称之为归仙,乃是李长安的剑招! 鲜血涌出来时,四下景致也随之归于正常。 洛阳却脸色微变,因为那伤口流出来的血不是寻常的鲜红,而是金色!江湖上有一个古老的传闻,若三教合一,达到天人之境,体内鲜血便如金日般光辉耀眼,再不是凡夫俗子。更令她神色凝重的是,那伤口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耶律楚才晃了晃身子,似笑非笑的看着洛阳。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那金色的血液正在逐渐变为鲜红。 洛阳朝四下张望了一眼,五道光柱的光芒正在衰弱,宛如大树的根茎从天上缓缓缩回地面。 耶律楚才气急败坏:“这不可能!” 洛阳缓缓呼出一口气,方才撑起小天地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精气神,清冷的容颜上一片苍白,面对耶律楚才夹杂着滔天怒意的一拳,她只能勉强举剑格挡,毫无意外,被砸的倒飞出去。耶律楚才穷追不舍,仍是势大力沉的一拳砸向尚在半空中的白衣女子,这一拳若打在心口,洛阳必死无疑。 可惜,一只五指修长的手在此之前,稳稳接住了这一记拳罡,那人还顺手将白衣女子捞进了自己怀里。 耶律楚才心下骇然,当即抽身而退,果不其然,那人手腕翻转,一掌就拍向她方才所在的位置。待到站定身形,她抬头望去,那袭蟒袍衣摆破碎,浑身上下浸染出斑斑血迹,耶律楚才忍不住笑出了声:“李长安,天道的滋味如何?” 李长安置若罔闻,只是朝怀里的白衣女子柔声道:“不碍事,一点皮外伤,这疯婆娘方才是不是欺负你?等着,我这就替你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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