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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前便要心中发怵。 可邺城里的将军府门前,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连个守门的下人也瞧不见。 一行人停马落轿,不等燕白鹿招呼,轿帘便掀了起来,里头走出的女子一袭碧萝长裙,颜如渥丹,白裘大氅称着她的脸蛋儿更加粉嫩。先前只闻声,不见人,没成想竟是个绝色佳人。 燕白鹿愣了愣神,随即从女子的脸上移开了目光,摆了个请的姿势,道:“姑娘请。” 那女子左右瞧了瞧,显是有些不可置信,问道:“此处是将军府?” 燕白鹿不卑不亢道:“正是。” 女子莞尔一笑,如水仙花一般清丽,言辞间就不那么美丽了,“听人说塞北多寒苦,先前总以为是那些只知沽名钓誉的文人学士说大话,今日才知所言非虚,倒是小女子自以为是了。” 燕白鹿侧目瞧了她一眼,默不作声,率先入了府门。 此处的将军府于燕老将军而言,更像是帝王行宫,怎么住的舒坦怎么来,自然也就没有仪门侧门的讲究。大门敞开着,谁都可进可出。 女子跨进门槛儿时,不由得多看了脚下一眼。这北雍倒是处处都透着与众不同,就连门槛儿都比中原的要高出一截。 燕白鹿虽走在前头,余光却瞧见了女子的举动,虽不待见此人,但秉着主客之道仍是耐着心性的解释道:“北雍战事多,为避冤魂入门,一些高庭门户的门槛都要比寻常的高出半尺。” 显然不曾听闻如此荒唐说法的女子愣了一愣,道:“我瞧着好似不止高出了半尺。” 燕白鹿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眸不自觉透着几分寒意,生硬道:“燕字旗下的亡魂何止千万,自然要更高些。” 女子霎时,噤若寒蝉。 燕白鹿倒是不以为意,径直带着女子去了正厅。待落座后,女子婉约报上自己名讳时,燕白鹿才一脸恍然大悟。 竟是上小楼,胭脂评上的第一花魁,有雪狮儿之称的李相宜。 燕白鹿慌忙起身,作揖道:“先前不知李姑娘身份,多有怠慢,还望李姑娘恕罪。” 李相宜端起茶盏,放在鼻下嗅了嗅,而后面不改色的放下,轻笑道:“我原以为燕小将军会与旁人不同,看来是我看错了。” 燕白鹿微微皱眉道:“什么?” 李相宜摆出一张迎合的笑脸,道:“谁人不知,燕小将军在长安城是出了名的孤傲不群,在陛下面前也从不阿谀奉承,颠倒黑白。怎如今变了个人,在小女子面前倒计较起身份来了?” 二人对峙,燕白鹿沉吟半晌,似也不打算多做解释,只道:“不知李姑娘来此,究竟所谓何事?若是与三公主有关,本将即刻去营中寻老将军前来。” 李相宜转念一想,心中有几分明了,笑意温和了几分,道:“将军如此上心三公主,莫不是私下里另有隐情?” 没成想,燕白鹿竟是个油盐不进的脾性,李相宜一激未成。 燕白鹿一脸平静如水道:“姑娘方才说路上滴水未进,若此事当真不急,眼下正值午时,就算为姑娘接风洗尘吧。” 说着,燕白鹿站起身,摆出了请的手势,“姑娘请。”
第68章 身为上小楼的当家花魁,在长安城里李相宜什么没见过,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土里埋的,就差人/肉没尝过。故而,对于将军府的接风宴她也并未怎么上心,只是当菜肴一道道摆上桌时,李相宜的面色才起了一丝波澜。 菜品不多,肉四道,素四道,皆是在长安城最好的酒楼里花费重金才能见到的臻稀佳肴。尤其那道芙蓉虎羹,里头的肉质很是有讲究,一般的成年虎肉可不行,必定要是幼崽才可保证肉质鲜美多汁。 这道菜,饶是李相宜也仅尝过一次。寻常百姓,怕是闻所未闻。 燕白鹿不知她心中所想,斟满了杯中酒,递到她面前,道:“姑娘请。” 这三个字,短短两个时辰内,李相宜已听过了三回。 古有刘玄德三顾茅庐,今有燕白鹿三请姑娘。 酒是北雍特有的绿藤酒,此藤蔓无根无叶,却结骨开花,喜阴凉之地,最长可至几十丈,多见于深山老林的悬崖峭壁边。北雍地质特殊,山高水长,这种绿藤几乎随处可见。最早是猎户们进山打猎时偶然得知,随后便广为流传。 入口时酒味温润,唇香四溢,待入喉便愈发浓烈,回甘时辛辣味甚至比烧刀子更为烧喉。但仅是一瞬,便只剩下满嘴的醇韵。 除却北雍本地人,极少有人喝得惯,尤其是中原的酒客,尝过一次跌宕起伏的滋味后便不敢再尝试。但若喜欢的,喝一次便如同上瘾,哪怕是琼浆玉液也比不了。就好比,北雍的塞外风光,有的人来过一次,便再不想走。 在来此之前,李相宜未曾尝过绿藤酒。燕白鹿看着她饮尽后忍不住皱了眉头,不易察觉的勾了勾嘴角。 李相宜这厢刚放下酒杯,燕白鹿便又给她续上了一杯,且顺其自然的端起杯子,敬酒道:“李姑娘远道而来,无论是何种身份,先前本将皆多有怠慢之处,在此给姑娘赔个不是。” 言罢,燕白鹿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一饮而尽,末了还不忘亮出杯底。 李相宜笑了笑,未开腔,犹豫了片刻,硬着头皮喝光。只是她尚来不及多想,燕白鹿就又把她的空杯子给续满了。 李相宜正暗自思量着推辞,就听燕白鹿道:“北雍有个习俗,上桌喝酒头三杯必须喝足,否则不吉利,这杯酒就当是姑娘敬的,本将先干为敬。” 这种灌酒的习俗,我怎从未听闻过?李相宜来不及开口,对面的燕白鹿已干净利索的仰头饮尽。 三杯酒接连下肚,李相宜叫苦不迭。 这绿藤酒虽酒香温醇,可下了肚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本就腹内空空的李相宜只感觉不仅喉间烧的慌,就连心肝肠肺都好似被一团火裹着细火慢炖一般的难受。 再看一脸风轻云淡的燕小将军,李相宜瞬时明白了过来。好歹她也是从风尘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头牌花魁,花月场上什么样的龌蹉手段没见识过,但她今个儿还真是看走了眼。这燕小 将军哪是给她接风洗尘的,分明就是摆了一桌鸿门宴,才刚开场,便结结实实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正所谓阴沟里翻船,明面上李相宜却也不好表露,毕竟这是在燕字军的地界儿上,惹恼了燕小将军,她可不信这个在旁人口中可徒手撂翻三五个壮汉的女将军会怜香惜玉。 倒是燕白鹿不曾似她所想的那般落井下石,见李相宜脸色一阵青白,燕白鹿舀了一碗芙蓉虎羹递给她,道:“看来李姑娘是喝不惯这绿藤酒,倒是本将思虑不周,未曾体谅姑娘是本将的不是,这酒便不喝了。” 这打一棒还给颗枣,谁人再说燕小将军不谙世事,不通人情世故,她李相宜第一个就要呼他娘的巴掌! 原本一桌子看着就令人流口水的山珍海味,李相宜吃的那叫一个索然无味,只囫囵吞枣般填饱了肚子。 饭罢,燕白鹿命人撤了酒菜,换上了一壶清茶。李相宜端起茶盏,猛然间记起方才在正厅时她嗅了嗅便放下的举动,心中不由得寒意顿生,她抬眼偷瞟了一眼低头喝茶的燕白鹿。燕小将军却好似头顶长了眼睛,抬头目光迎了过来,嘴角荡起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李相宜登时便愣住了,看来燕小将军不仅沉府颇深,且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儿! 心头一慌,李相宜赶忙低头喝了口茶水,没成想烫了嘴,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见状,燕白鹿掏出一方丝绢凑了过去,伸手轻柔的拭了拭那抹烫的微粉的唇瓣,嗓音柔和道:“李姑娘好歹是我府上的贵客,若招待不周,祖父回来定要责怪于我。” 一直板着脸的女将军近在咫尺,眉宇间英气荡然,言语间温和了几分。李相宜有一瞬的走神,难奈不住心神悄然荡漾,她别过脸,似有些赧羞的道:“多谢将军。” 终于,燕白鹿的脸上有了一丝和善的笑意。 李相宜心不在焉的喝着茶,目光时不时往门外瞟。 半盏茶过后,燕白鹿放下紫砂茶盏,似不经意的开口道:“老将军早已交代过,李姑娘有何事不妨与本将说,若是三公主上山一事,本将定当全力配合。” 李相宜转回目光,神色复杂的看着她,心中犯起了嘀咕。 佛道之争前夕,武当山放话天下时,女帝陛下便起了心思,隔日一道密旨就送往了北雍。谁知,等了半个多月也无回应。女帝曾疑是否途中生了变故,半道上给人劫了去,可细细想来,此等杀头的大罪放在其他地界儿尚有可能,在有燕字军坐镇的北雍谁敢如此胆大妄为!? 李相宜私下里倒是听闻过一些秘辛,说是燕字军多年来与武当山交情甚好,在外头的骑兵步卒若是遇见了道士打扮的人皆会驻步行礼。这已不仅仅是讲究排面那般简单,需知自古以来朝廷官卒多是瞧不起江湖武夫,哪怕是这些世人口中修仙的世外高人,在朝廷正规军营里也不过是饭后闲话般的存在。能让眼高于顶的将军们另眼相待 ,尤其是商歌王朝首屈一指的燕字军,武当山的身价甚至比有“国师府地”之称的天师府更加清贵。 至于女帝陛下的心思,李相宜用头发丝儿也能想明白。在天师府日渐式微的迹象下,已有冠顶道教祖庭之势的武当山显然是最好的选择。倘若燕赦当真与武当山关系匪浅,此事由老将军出面,那便水到渠成。若是运气尚好,指不定此番上山,还能与五陀山的南无寺牵扯上点儿香火情。可事与愿违,燕赦这个老狐狸摆明不愿做那搭桥牵线的勾当,否则李相宜也就不必不远千里而来吃这塞北的风沙了。 但眼下,燕白鹿摆出的姿态却与信中所言大相径庭。 李相宜看着燕白鹿的神情,仿佛在看一只诡计多端的狐狸,这将军府一老一少两只狐狸,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面上人畜无害的燕白鹿见她半晌不言语,善意道:“李姑娘可是何有顾虑?” 李相宜定了定神,微笑道:“将军所言不错,我正是为此事而来,依照陛下的意思,欲在白马营借调一千人马即刻动身前往武当山,无需上山,只要在山下扎营便可。” 燕字旗下白马营中的骑卒皆是一等一的精锐,这一千人马莫说是给三公主去撑场面的,就是随意往哪家名门正派门前一丢,也能叫那些江湖武夫吓破了胆儿。 可谁知,燕白鹿想也没想便推辞道:“不行。” 李相宜双目微瞪,“为何?” 燕白鹿面色平静道:“在北雍,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江湖自然有江湖的规矩,并非本将一人说了便算,纵然是祖父在此,也定不会答应。” 李相宜绣眉一挑,冷笑道:“将军的意思是,要按照江湖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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