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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平日与太平最为亲近,可知她青睐何人?” 她顿时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只觉身体恍若并非自己的,僵硬的像只被迫提线的木偶 “臣,不知” 武后叹了口气,颇为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又开口问: “谢家嫡子如何?才华横溢,写得一手好诗文” “谢忱常年流连在勾栏瓦舍,寻花问柳。所作诗词更是酸臭,既无关家国大事,亦无关世事感慨。只有养尊处优的无病呻呤罢了,绝非良配” 武后诧异地看向仍执笔勾勾画画的人,在她的记忆里,婉儿向来对他人的评价皆为浅尝辄止,不肯多做评论。 她曾以这来打趣她:“莫非在婉儿眼中,世人皆有不得已的苦衷?” “非也,只是世事复杂,鄙人才疏学浅,孤陋寡闻,所历甚少,才不敢妄下断言。” 看来对谢家嫡子的印象不是很好。 “那,谢家次子如何?生的眉目疏朗,轩宇昂然。” “不可,残暴嗜杀,只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抽刀相向。” “这,那,薛家庶子,薛绍如何?” 武后又试探性的问道。 婉儿沉默许久,终是无言以对。 武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般下了定论:“那就薛家庶子,薛绍” 婉儿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大殿的,她只是茫然地走,没有目的,不停地走。 路过她的宫人们,没怎么在意她,行过礼后,便自顾自地轻声讨论近来发生的事。 “公主真是大胆!” “可不是吗?以如此的方式求得心上人,真不愧是陛下的女儿。” 却又有人拦住那喝彩的人,把话头接了下去: “大臣们可不这么认为,说咱公主不知羞耻,不成体统!” “唉,果然,女孩子还是该矜持点的好。”另一个拿着扫帚的宫女叹了一声。 “怎地如此说,这才是咱大唐女子的风范和气概呢!” 一名太监虽提着笨重的水桶,此时却抬起腰杆,面上似是不满。 “唉,行了行了,赶紧干活去吧” 宫女太监们边推搡边笑骂着对方逐渐远去。 “是殿下自己吗?” 她没能够收拾好自己的狼狈不堪,只能再次默默告诫自己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能有过多过分的奢望。 本就是罪臣之女,向来未敢期九天之人垂青。 只是,只是,若她...若她....啧! 平日里清泰无虞的人此刻像是陷入了无端的偏执,向来无忧无虑的清风也带不走那人眼底的戾气。 “上官才人?” 薛绍此刻也是刚下朝,他满脸喜色,怕是他父亲,亦或是族内什么人,早就将消息告诉了他。 武后询问她,怕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她不过是一介才人,对于武家此等大事,又何须她多加置喙。 那位人君,怕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薛绍心情欢悦,笑嘻嘻地朝婉儿打了个招呼,却没见这位平时谦逊的上官才人回礼。 昔日他曾有幸与这位才人讨论诗词,那时的上官才人落落大方、神色从容,虽是罪臣之女,可礼数无可挑剔,举手投足之间,都让人如沐春风,自然而舒适。 他曾无数次感叹上官才人的心性若林间清风,境界犹高山洁雪,可现在谁能告诉他,面前这个神色难辨喜怒,也不说话,只能让他尴尬地站着的人是谁? 薛绍正想悻悻告辞之际,却听那人言道: “好好待她” 他一时没缓过神来,才犹豫了一会,便见那人永远平和的神色转而变得不耐,甚至隐隐有动怒之势。 他连声答应:“自然,自然” 那人抬腿就离开,只留他满腔疑惑,他自然会好好待他的妻子,就算只是政治联姻,看在天后的份上,也自会好好待她,更何况他与她自幼相识,青梅竹马。 又何须上官才人这个外人来嘱托?真是奇怪。 薛昭一甩衣袖,想也想不通,看着远处那个像松柏挺拔的背影,只好作罢。 不久,陛下便已为公主择好良婿,城阳公主之子,薛绍。 那日红妆十里,晴空万里,沿途的火把几近将周边的草木灼烧至枯萎,武皇甚至下令摧毁了万年文史馆,只为女儿出降的路上扫平障碍。 太平公主一时风光无两,人人称羡,只叹生错门庭。 她尾随着队伍将那人送至目的地,亲眼看着那人拜堂,成礼。 尽管满目皆是刺眼至极的红色,她仍是带上与常人无异,面容欣喜的神色。 只是这笑连她自己都觉得苦涩异常,又何况是别人看来呢? 宴桌上,大概是沾了酒,同僚之间亦放开了许多。 其中一人发觉上官面色不对,便关心发问: “上官才人可是身体不适?” 明明只是关心发问,同桌人便纷纷起哄。也难怪,婉儿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且不说深情的桃花明眸和得天独厚的脸庞,单是那周身仙魔难辨的气质,便足以令人为之倾倒。 发问的那名同僚亦是身着月牙袍,生的是清俊疏朗,端的是一表人才,明明就是位翩翩公子,但那可是位货真价实的将军,孟昭。 人总是喜欢自当月老,将万物胡乱凑对,亦不是什么稀罕事,更何况今天是太平公主大喜的日子。 婉儿略微朝那位好心将军点头示意,轻声道: “确是身体抱恙” 又朝诸位同僚额首: “还请诸位谅解,是婉儿的不是,诸位尽兴便好,不必在意鄙人。” 在场的那可都是人精,面前这位弱不禁风的女子,可是天后眼前的红人。 纷纷摆手自称不是,自罚三杯,话题避开尽管面色平静,却明眼人都看出来她不高兴的上官才人。 那位一同被调侃的青年才俊亦是朝她望了一眼,不再说话。 她将酒抬至唇角,用宽大的袖子遮住那一瞬间下耷的嘴角。 真是让她筋疲力尽,原来非是从心而笑,是如此之难。 本就繁复心绪乱成彻底一团,偏头痛隐隐发作,无法忍受,亦无法思考,只能草草向诸位赔罪,先行离席。 回到空无一人的住所后,她翻出了那坛尘封许久的美酒 “会好的.....会好......的” 她终于哽咽,一路上强忍的防线彻底崩溃。 不过是再次孤身一人,不过是再次忍受这难捱的一切,她已经受过一次了,一定可以再次习惯的,一定可以的。 可她泣不成声,声音近乎破碎: “我会习惯的,会的......” 明明是想大醉一场,反正明天既无公事处理,亦无人在意,更何况是如此心绪。 但她终究是住了手,用被子将自己团团包住。 生活像刀锋,并不在意她是否已经遍体鳞伤,只会逼她不断向前。区别在于有人会逃避,怯弱,不再向前。 但她,会收拾好自己的满身狼狈,以万军莫挡之势,成为时代的刀尖。 如此,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她看着殿下嫁人生子,平安自在,人生美满。 她亦逐渐为殿下感到由衷的欣喜,真诚的祝福着她。 她和他琴瑟和鸣,生活平淡,但终归是幸福的。 ----
第12章 未曾料 只是,现实的残酷终究会撕裂这虚伪的一切。 八年的时光荏苒,犹如白驹过隙,这之间有过许多物是人非,而她与她之间仍保持着一如既往的书信联系。 她们谈着人间琐事,她听她言生育子女的苦恼,听她言年华的易逝,说她最近皮肤都干巴巴的。听她说薛绍又带着她去哪游玩,又给她带了些许好玩的民间小玩意。 有皮影的戏,昆山的梅花香,还有鸣海的无尽星空。 她听她娇嗔,喜怒,皆不是为她。 她在信中解她的惑,舒她心,像是一朵尽职尽责的解语花。 尔后放下笔,却转身投入朝廷的腥风血雨,权谋厮杀,她是悬在君主手边的暗剑,扫除一切潜在的威胁。 肮脏的血在暗处蔓延,而她的职责,就是清除。 在她沐浴完后,又在案旁坐了下来,看着那封信,神色温柔,奔波数日未曾显现的疲态终于在此刻淋漓尽致地表露了出来。 她枕着信,疲惫不堪地睡去。 梦中那人带她去看了民间热闹的皮影,又带她去了昆山,那里梅花开了满山遍野,那人笑着对她说她就像梅花一般。 后来她们又去了鸣海,在浩瀚无边的星空下相互依偎,那时蓝鲸跃出海面,细碎的月光铺满了整个星海。 流银倒转,光影交错,云边镶金,海浪此起彼伏,涛声平息了万物。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梦,身边人的面目看不清,可她知道是她,或者她下意识固执地认为就是她,时间的流速陡然变快,她突然感到很难过,伸手想去触碰那人的面庞,可最后梦醒,只是徒留满腔遗憾。 本不能得见天日的想法被尽数淹没于万尺深海下,绝不会再有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却可叹人生实是无常。 她早就查觉了平静海面下的暗流涌动,本以为天后会顾忌母女情分,放过薛绍。 可未曾想局势变化的是如此之快,天后的动作是如此迅速,当即命她起草诏书,即刻将薛绍逮捕入狱。 薛绍从高高在上的驸马爷跌落至狼狈至极的阶下囚只在一夜间。 太平的处境更是雪上加霜,联系那位人主之前对亲生骨肉的所作所为,一时之间,甚至谁都无法保证她的安全与生死。 可就在这么自身难保的险境中,她放下所有尊严和骄傲,去恳求所有平日熟识的位高权重的大臣。 “承嗣你深得母后信赖,若你肯出面的话,母后定会对薛绍网开一面的”她真的已经毫无办法了,她一次一次地敲开权臣肱骨的朱门,一次次地面对明里暗里的嘲讽和挖苦,就像条可怜的狗那样乞怜着尾巴向那群人恳求一点残羹冷炙。 尽管每一次登门拜访都让她颜面无存,羞愧难当,可...可那毕竟是薛绍.....是相处了八年之久的伴侣.... 但人家一听闻是那位沦为京城笑柄的公主殿下,无一不是退避三舍,要么就是吞吞吐吐,东拉西扯,对薛绍一事避而不谈。 她受尽嘲讽和冷眼,是当真....当真走投无路了......不然也不会....来求....武承嗣... 武承嗣坐在梨花木上,也不请眼前人坐下,就咂吧着杯中上好的茶叶,惬意地摸了摸胡须,故作为难道:“此事天后已下诏,微臣实在是无能为力” 站在面前的女人眼周青黑,明显已是好几天未曾入睡了,眼底的猩红若隐若现,却是丝毫不见其绝代风华,虽说已为人妇,可眼帘处的泪色更是惹人怜爱,武承嗣看的是心猿意马,心下一动,起身便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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