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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可许你一事,你可有想要的?” 沈惊澜唇瓣动了动。 一瞬间,她脑海中划过很多的选项。 譬如,将叶浮光扶正成亲王妃,或者是请他看过自己写的奏呈,重责江南水患的相关犯案官员…… 最后,她眸光微动,从案旁走出来,重新朝着沈景明的方向跪了下去,听见自己平静地出声,“臣请查阅‘燕城之战’的所有卷宗。” 话音才落—— 花园亭台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无论是正在夹菜的妃子,还是准备互相碰杯的,起来给皇帝敬酒、说些喜庆话刷好感的,这时候有的拿袖子挡住脸低头,有些则是挪开了视线,假装开始对花园地砖感兴趣。 四周侍立的宫人跟着哗啦啦地跪了一地。 这就是沈景明说过的,不准任何人再提那场战争的威严。 - 死寂的气氛蔓延开来。 沈景明将手里的杯子“笃”地一声,按在了石桌上,看见上面出现的裂纹,收起了面上的笑意,龙涎味道的厚重信香漂浮在空气中,几乎将花园里盛开的莺莺燕燕都压得从花枝上低下脑袋,也臣服于他的天子威势。 他很想直接骂沈惊澜,为什么总是如此,从小到大,不论对她多好,她眼里都始终只看得到自己的东西,不曾思考过别人的处境。 爹疼她,娘也爱她,大哥想着她,他这个做二哥的也让着她,然后呢? 她可曾为家里人想过? 当年怂恿还是燕王的父亲起事时,就是要拿那些跟他们家没有任何关系的庶民作为理由,什么黎民疾苦、百姓水深火热,难道自己家人的命就不是命?若不是沈惊澜的话让一些探子听了,预备上报朝廷,沈家不会那么快出兵,他们完全就是被自己家的人逼着造.反。 后来她身为地坤,不肯替燕王联姻笼络其他势力,偏要自己去参军,初尝败仗,爹就迫不及待将亲卫给她,以至于后来的战场上受了旧伤,一直不好,即便是成了大宗的开朝皇帝,也是落了病根,受到大哥景王去世的消息所激,早早就走了。 现在呢? 她现在甚至都不是为了活人—— 她要为了那些已经死在燕城里的冤魂,让他的朝堂四分五裂! 沈景明呼吸很重,胸口起伏许久,面上都出现几分薄薄的红,却是怒的,过了许久,才按捺下情绪,出声道,“你倒是一直惦记着我朝与大衹的血恨,这很好,不过朕听闻你此下江南,侧妃失踪了一段时间,那些天她与大衹人待在一块,你可有审过她?” 沈惊澜睫毛微微动了动。 她缓缓掀起眼帘,同不远处坐在上首的皇兄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花园里的风吹过来,带的再不是百花的柔和芳香,尽成杀花之肃杀气。 沈景明定定地看着她,“朕早说过,叶氏门楣不堪与皇族相配,朕会给你在永安挑更好的正妃,你若不喜江南世家,西北、关陇、蜀地,皆可任你选。” 明明更强势的是他。 可是跪在地上的那道身影却如同苍松劲竹,好像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压倒,这让他觉出一股暴躁。 她喉咙动了动,很久,有些沙哑地出声问,“臣请查当年卷宗,得先交出夫人,陛下可是此意?” 沈景明直接把手边的杯子朝着她砸了过去,与她面颊擦过,直直绽在她身后地上,碎片落得到处都是。 “放肆!” …… 一场家宴,水深火热的气氛让前来的妃嫔都在心中叫苦不迭。 尤其是李贵妃—— 她觉得自己家真的跟岐王八字不合。 父兄都跟她有仇,现在连她的生辰,岐王也这般不给陛下和她面子,这让她以后怎么在后宫里待?以后她是不是都不必过生辰了,因为只要想到这个日子,想到这件事,陛下就会迁怒她生的不是时候。 她紧攥着袖子,眼中带着几分怨怼,却不敢抬头。 而这两位沈家兄妹的对峙还未结束。 “沈惊澜,你是不是以为朕不敢拿你如何?”沈景明也没有任何再用膳的胃口,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冷冷睨着跪在那里的女人。 沈惊澜眼睫很轻地动了动。 明明承受帝王之怒的人是她,可她现在却有些走神。 好像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事情。 其实那件事她一直都没有忘,她觉得沈景明应该也没有忘,虽然对他们来说远得都像是上辈子了—— “二哥。” 她陡然开口,叫了一声沈景明很久很久都没听到的称呼,然后缓缓道: “那年冬天我掉进王府偏僻花园的冰窟窿里,附近没有任何下人路过,只有你为了找父王的旧书房,翻进来看见,跳下去救了我,否则我早死在了那里。”而沈景明更是因为那次落水,冻坏了骨头,导致他在沈家的三兄妹里,愈发靠近文学,而不是触碰刀枪。 或许是最近跟她的小王妃呆久了,她居然也想问这样的话语: “而今,你可后悔?” 他是不是也曾恨过,若非救她,他也可以像沈家每个顶天立地的乾元,在战场上名动四方? 作者有话说: 他们本就是血脉同源的亲人,甚至也曾为对方付出过生命。 啊…… 好感慨哦,这就是皇权吧。 * 感谢在2023-09-05 20:28:43~2023-09-05 23:4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eng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貓老闆 2瓶;27171578、爱糖糖、肆月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第七十一天 那件事,在沈景明登基之前,困扰了他很多年。 倘若燕王没有起事,他们三兄妹一直都在北地而不曾走向中原,他想,或许他不会总是梦到那个冰冷的、让他浑身都疼痛的寒潭,梦里的他因为一次又一次将掌心里的温度托举上去而感到疲惫—— 好想松开手。 那场噩梦越来越短,自他登基之后,更是很久都没出现。 仿佛上天知晓他已经得到了比预想中更多的东西,不再那样充满遗憾,所以沈景明已经很久没想起来这件事了。 但在登基之前,尤其是看着沈家军在大哥和沈惊澜手中南征北战、战无不胜的时候,沈景明看着凯旋的将士,看着他们身边围绕的谋士、亲卫时,总忍不住想,若征战沙场的是他,他一样能做得很好。 直到那年夏日。 天气也像今天一样热。 沈景明领了一支守城的兵,因为沈家军预备分三路攻向永安,而燕王身体抱恙,暂时坐守营地,其中将他们存放大部分粮食的,就在太原府底下的一座壅城,派给了他,让他领人坐镇。 军帐里商议军情时,沈惊澜一直很安静,抱着一柄玄铁长刀坐在角落里,身上暗红色的衣裳像是拧干了血迹。 直到沈景明的谋士建议将北地运来的粮食放在壅城,门外有小港口,汛期水涨船高,能从陆、海两道支援三地,非常方便,而本身这城池又不显,并不在战略要地上,是个藏粮的好地方。 燕王底下的人都在夸二公子聪慧。 倒是大哥沈晖“唔”了声,忽然道,“阿澜,你怎么看?” 沈惊澜盯着行军图看了半晌,“……也成?” 沈晖:“哈?” 他抬手挠了挠自己的下巴,也跟了半天城池图,最后道:“既然你同意,二弟本身也聪慧,手底下又能人众多,我亦赞成。” …… 后来沈景明才知道他的哥哥和妹妹究竟在想什么。 他选定的粮仓,因离水港太近,即便在城外十里扎了一座座牢固的、铁桶般的沿河营地,像防御堡垒,却仍然被对面选定成第一时间攻破的地点,派了先遣队,通过几天几夜的鏖战,将他设在外的小城池堡垒一座座攻占,随后一鼓作气攻城的那天—— 沈惊澜的军队已经绕路出现在了敌人的后方,与沈景明城中的人形成合围之势,轻松替他解了围。 后来开庆功会,他听见沈惊澜坐在沈晖旁边,两人的闲聊。 “要我说,还是你的功劳最高,爹虽然嘉奖了二弟守城漂亮,若非你在寿州将崔阳的三万步兵用计俘虏,以你我的兵力,想要回援壅县,最少还需十日,要是粮仓被烧了……你莫非当时就想到了怎么对付崔阳?” 沈惊澜喝着倒在自己杯子里的酒,摇头:“没有。” 沈晖:“?” 他瞪大眼睛,“那你听他的人将壅县设为粮仓时,你怎不反驳?你也并非那种给人留面的性情吧?” 沈惊澜盯着杯子想了想,慢吞吞地回答,“对面确实也能一眼猜出壅县是我们的粮仓,但二哥钱多,这又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他并非张狂的性子,肯定能将防御工事修建得扎实,这便足矣——” “大哥,你我的骑兵用的都是北地最好的马,崔阳擅长的也只有水军,只要将他拖入我们擅长的战场,在壅城陷落之前赶回去,此战,我们必胜。” 她赌的就是自己的速度比敌人快。 而沈惊澜毫无疑问,赢得漂亮。 可沈景明那股初战便全胜大捷的喜悦,突然就像是被人浇了一头冷水,全部熄灭了。 后来回到自己的营帐里,明明是夏天,他却又浑身疼起来,夜里再度陷入那场噩梦,将他浸泡在无边的寒水中。 - 如今的御花园中。 听见沈惊澜所说的话,沈景明眼眸微动,却并不是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出声训斥:“出一次门,倒是把你性子养得愈发野了——” “你就在这里跪着,好好想想你该如何同朕说话。” 他会后悔当年的事情吗? 为什么要后悔,赢到最后的人是他啊。 他就是因为不用拿命去抗那一场场战争,才能胜过大哥,长命百岁地坐在这王座上,拥有这无边江山,不是吗? 沈景明拂袖带着宫人离开。 后来那些妃嫔也纷纷如鸟兽般散去。 偌大的花园亭台中,只有沈惊澜跪在那里,面对园外花团锦簇的夏日,可就连这美景也不长,夏日天色说变就变,不一会儿就下起大雨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将那些娇艳的花砸得胡乱摇晃,花瓣零落。 亭台翘起的四角,雨水如流苏坠下。 在这潮湿的热意里,沈惊澜又想起来大哥跟她说过的,对沈景明的评价。其实哪怕到现在,她也觉得沈景明是最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他会驭心,擅帝王之术,比她这样眼中只能装眼前事、心上只能站很少很少人的类型,更擅长坐在那龙椅上。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站在他身后,看见当年辅佐先帝打下来的社稷,会这般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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