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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云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神态拘谨，有些不安，犹豫很久之后，才紧张地问道。
相比向云的局促，杨悦倒是平静许多，她避开了向云的目光，将视线落在窗外一碧如洗的天空上，缓声回答：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天下公交的时候有个电瓶车抢道，我没注意，被蹭了一下，扭了膝盖，已经拍片检查了，医生说问题不大，明天早上就能出院了。”
听杨悦说起经过，向云觉得愧疚极了，她咬着下唇，心里非常难过，便道：
“对不起，小悦，那天如果不是我……”
她想说，如果不是因为她，杨悦的心情受到影响，也许就能避开这场祸端了。
但杨悦转过头来打断了她：
“说什么呢？你难道还要替抢道的电瓶车背锅？”
向云被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却听杨悦继续说下去：
“云姐，我没怪你，是我太唐突了，那天我有点得意忘形，还希望云姐不要放在心上，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忘了吧。”
杨悦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目光低垂，紧抿唇角，覆在薄被上交叠的手掌与勒紧被沿的五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此刻翻涌不息的心绪。
“小悦，我要为那天的事情道歉。”向云一张嘴，杨悦便抬起头来，意图阻止她，向云先一步开口，“你让我说完。”
向云用力呼吸，灌了一胸腔消毒水味的空气，差点将她呛住，这才勉强压制住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和紧张。
“我为那天不尊重你的行为道歉。”向云说道，“我不该中途跑走，小悦，不是你不好，问题在我自己身上。”
“我不歧视同性恋，这句话我没有说谎，但是我以前经历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以至于我现在对这类人面对的社会压力感到本能的恐惧。”
“我很软弱，没有敢于面对父母亲朋责难的勇气，所以也没办法许你未来，你可以找到比我更值得托付的人。”
说完，她站起身，朝杨悦躬身行礼：
“小悦，对不起。”
杨悦目光平静地看着向云，听她慢慢把话说完，在向云朝她说那句对不起的时候，她突然问道：
“你以前也喜欢过女生吗？”
向云垂在库缝旁的手将大腿揪痛。
那种晕眩的感觉又一次出现，她紧张又痛苦。
承认过去，无异于拷问她的灵魂。
但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而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找回理智，尽可能平静地回答道：
“嗯，喜欢过。”
杨悦脸上保持着微笑，但眼角却被泪水濡湿。
她没有哭闹，深深地看了一眼垂头躬身的向云，温声开口：
“云姐，谢谢你的坦诚，我愿意原谅你。”
杨悦凝望着向云，瞳孔中的光芒一点一点收敛起来：
“但是在我放下这段感情之前，我恐怕没办法继续维系我们之间的友谊，可我还是任性地希望哪天我找你说‘请你和我继续做朋友’的时候，你不会再拒绝我。”
向云抬起头来，看着杨悦的眼睛，真诚地点头应了：
“好，我答应你。”
“所以，云姐，今天就请你先回去吧，我妈妈应该快回来了。”
杨悦拉了拉被角，下了逐客令。
向云手揣进裤兜里时，摸到冰冷的腕表，她垂下目光，终究没有开口说要将表归还。
至少在杨悦将表送给她的时候，她们还是朋友。
她转身离开了杨悦的病房，关上房门的瞬间，她听见了身后响起杨悦嚎啕大哭的声音。
第三十一章 养猫
向云开车离开市医院，回程的路上,她心情一直非常低落。
她不后悔将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和杨悦说清楚,但失去一个朋友的现实还是让她感到惋惜、难过。
她的朋友本来就不多,习惯了独来独往,与别人保持距离,所以每一个愿意包容她内心冷漠的人，才更显得弥足珍贵。
前方的十字路口绿灯变成红灯,向云踩下刹车等待，目光抽空朝四周扫过,感觉附近的景物有些熟悉。
她略做回忆后想起来,这条路应该会路过溱阳大学，再往前走两三百米就能看到大学校区里的风景。
自她研究生毕业离开学校,已经有三年没有回母校看看了，除了上次接林栀心的时候到附近来过一次，她平时基本上不会路过这里。
红灯变作绿灯,向云松了刹车，往前再走了一小段路后,就将车停在校门附近,下车朝学校走去。
恰好路过这里，她本来打算回家,现在临时改了主意。
才七点多，太阳还没落山，也没有胃口吃晚饭，不如去校区里散散步,顺便散散心。
暑假比寒假长，基本上没有什么学生留在学校，偌大的校园里，人迹稀少，只偶尔能看见巡逻的保安和打扫卫生的阿姨，还有从学校借道顺路赏景的游人。
溱阳大学里有远近闻名的竹海，园区内的绿化一半以上都种着细竹子，盛夏阳光遍地，从竹林间的人工小道走过，微风拂面，凉爽清新。
学校里的建筑和布局与她毕业之前相比没有多大的变化，每走过一条小路，前边的景色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她不知不觉越走越远。
等她意识到太阳快落山了，天色灰暗下来，她已经从东门走到南门，绕行了四分之一的园区。
心情好很多了，果然赏玩风景有益于身心健康，向云哂然一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快八点了，应该回家了。
又得花半个多小时走回去，向云无奈耸肩，然后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
忽然，她视线瞥见南门外的街边上好像有个人。
那身影看着熟悉，向云心里一动，便止了回程的脚步，转而继续朝南门走过去。
林栀心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浅灰色的格子裹裙，多了两分职业风范，若是再戴一幅眼镜，就是标准的知识分子的打扮，而且还是长得好看的那一种。
她蹲在人行道的绿化带旁，手里拿着一小袋猫粮，神态很认真。
在她面前，一个小纸箱藏在矮枝下的阴影里，小奶猫细弱的叫声不时响起，此起彼伏，向云侧耳细听，判断应该至少两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向云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夕阳西下，余晖斜照，一大片阴影散落在马路上，林栀心的身体有一半藏在阴影下，她洁白的衬衫和温柔的脸庞却笼罩在阳光里，金光闪烁，熠熠生辉。
像是冲破黑暗枷锁的天使，带着爱与温柔降临人间。
这个画面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林栀心惊慌和不解的喃喃自语给打破了：
“为什么不吃呢？”
她喂给小奶猫的猫粮被无情地撇开，纸箱里两个小家伙根本不吃。
向云迈开脚步，朝林栀心走过去：
“林老师。”
被两只小奶猫折腾得眉头紧皱的林栀心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惊讶地转头朝向云看来，意外极了：
“向云？你怎么在这里？”
向云缓步靠近，同时微笑着解释：
“我开车路过这里，就进来散散步，林老师可能不知道，我以前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林栀心的确不知道向云也毕业于溱阳大学，她以前没有听向云说起过。闻言，她两眼一弯，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
“那这么说来，我们还是校友。”
向云也笑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向林栀心跟前的小纸箱，视线落在那两只小奶猫身上。
那是两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一只白色，一只橘色，身上的毛还没长齐，零零散散地黏在它们瘦小的身体上。
它们可怜无助地叫着，眼睛还没睁开，在纸箱里艰难爬行，像是在寻找它们的妈妈。
向云眉头微蹙，好奇地问道：
“这两只小猫是怎么回事？”
林栀心的目光回到小猫身上，又捡起两粒猫粮，朝小猫递过去，同时回答向云的问话：
“昨天学校门口出了一起车祸，一只猫去马路对面捡路人扔掉的食物，横穿马路的时候被车撞死了。”
“唔……”
向云明白了林栀心要说什么。
“学校宿舍不能养猫，今天我路过这里，看到打扫卫生的阿姨用纸箱子装着这两只小猫，把它们放到路边，希望能有路过的好心人收留它们。”
“我过去问了一下，才知道昨天死去的那只猫就是它们的妈妈。”
向云难过地抿起唇角，这两个小家伙甚至还没睁开眼睛，就已经失去了至亲。
林栀心递到小猫嘴边的猫粮再一次遭到摒弃，她无奈极了，有点自暴自弃。
向云看着她，失笑地摇了摇头，看样子林栀心从来没有养过小动物，连最基本的常识也没有。
于是她好心地主动开口：
“林老师，这样不行的，它们才这么点儿大，吃不了猫粮。”
林栀心被向云的话吸引了注意力，转过头来面露疑惑。
向云却没有立即告诉林栀心该怎么做，而是微笑着问道：
“你想收养它们吗？”
林栀心闻言轻轻抿起唇角，脸上显出两分犹豫，沉默了片刻之后，如实回答：
“我的确想养，但是我从来没有养过小动物，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它们被我收养不是一件幸事，万一搞砸了怎么办？”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林栀心已经转过脸去，她的目光凝望着纸箱中两个脆弱的小生命，眼底是如水的温柔。
向云看出来了，林栀心喜欢这两个小家伙，但她的犹豫和顾虑也同样是真实的。
“林老师，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你没有带走它们，也许它们会像它们的妈妈一样遭遇不幸？”
林栀心被向云问住了，陷入深思没有答话。
“它们还太小了，昨晚没被冻死，幸运地活了下来，但如果没有人愿意带走它们，这种幸运能持续多久呢？”
向云在林栀心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小橘猫的脑袋，细细软软的绒毛触感十分微妙，好像下一刻，它们就会轻易死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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