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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关上,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时雨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叶清翎,冷冽的表情终于松懈下来,显露出一丝疲惫……和憔悴。
她伸手,触到叶清翎的脸颊,沿着细腻的皮肤往下,停在下巴处。
以前,时雨每次轻轻抚摸叶清翎的下颚,她都会乖乖扬起脑袋,像小猫似的呼噜呼噜,眯起眼睛乖乖地笑。
可是这次,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阿,翎……”时雨的声音很低。
她缓缓弯腰趴在病床上,脸颊埋在臂弯中,肩膀微弱地抖动,又有泪水无声地浸了出来,打湿床单。
……
时雨趴在病床边睡了会儿,再醒来时,张依正好把电脑和资料给送过来。
张依本来劝她去沙发那边办公,她却拒绝了,就坐在床边,把电脑放在病床桌上工作。
时雨昨天意外车祸,张依处理得很好,公司里知道的人并不多,因此公司里运转一切正常。就算时雨一段时间不回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时雨很快进入工作状态,点开一份文件,浏览过后,刚要敲下第一个字时,手指停在键盘上,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大脑里忽的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工作,为什么要……活着。
只有叶清翎,能给她活着的感觉,可是现在叶清翎为了救她,正毫无生机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时雨麻木地张开双手,捂住脸。
差点又有泪水滴落。
喉咙又一次痉挛,呼吸都变得困难,大脑缺氧,思绪一片混乱。
时雨紧紧捂着脸,眼睛无神地张大,没有焦距地盯着指缝外。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
叶清翎出现之前,她已经没了“活着”的实感。
她早已死在了二十一岁那年夏天,亲手将父亲送进监狱的那一天。不,或许还要更早一些,十六岁时,亲眼看见父亲害死母亲的那一刻……
总之,她早已死了。
活着,不过是为了让外婆安心地度过晚年。
叶清翎的出现,对她而言是惊喜,但也仅此而已。不过是无趣的生活中,可有可无的消遣品罢了。
所以,她为什么会因为叶清翎的伤,这么心痛,甚至彻夜未眠?
时雨透过指缝,看着沉睡的叶清翎,眼眸低垂,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沉默地低头许久,在对自己癫狂的催眠之下,一点点冷静下来。
对,之前是她太感性了。
叶清翎不过是她生活的调节剂而已,有没有都没差。
只有金丝雀、宠物犬离不开主人的,哪儿有主人离不开自己的宠物?
时雨再抬眸时,表情已经恢复一片淡漠,她将目光转移到笔记本屏幕上,很快沉浸在工作中。
再等一个月。
她默默地想,如果叶清翎一个月内没有醒来。
那就……
算了吧。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不过当天晚上,叶清翎竟然就醒了过来。
……
……
……
六年前,初夏。
川城,某座不知名的偏僻深山里。
“汪,汪!汪汪!”一阵狗吠惊扰了山间的宁静,随即是一声焦躁嘶哑的女声:“儿啊——!你回屋去看看!死丫头她好像偷东西溜走了!”
“啥?明天白水村的人就要来接她走了,她能溜哪儿去?妈,你别大惊小怪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死丫头性子野,就喜欢出去玩,今晚肯定回来。”破烂的院子外,男人不在意的拍拍手。
“儿啊——!这回不一样!”院子里冲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婆,眼神凶恶,拉着男人的手臂就往屋里跑。
一进门,男人也怔住了。
本就乱糟糟的破败房屋里,一片狼藉,尤其是藏钱的地方,木床、床下装衣服的柜子、旁边的木架,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刚才我看都翻过了,钱都没了,没了啊!”老太婆叫声凄厉,“那死丫头拿着钱跑了。”
“跑,她能跑哪儿去?”男人逐渐从呆愕中恢复过来,眼神变得狠戾,狠狠捏起拳头往墙壁上一砸,“操!老子这就去山里把那个死丫头抓回来,明天就要结婚了,她给老子跑?老子抓到人,腿都给她打断!”
这边,破烂的小院里一阵鸡飞狗跳。
另一边深山中,一个矫健的身影灵活地跃过层层树藤,在树林茂密的山野中飞奔。
十六岁的叶清翎穿着一身灰色运动卫衣,一路上被枝桠刮得脏兮兮的,脚下已经裂开的板鞋也好不到哪儿去,及肩的头发乱糟糟披散着,脸上也沾了不少泥渍。
偏偏她那双眼睛,却清亮澄澈得厉害,炯炯有神地看着前方。
这时的叶清翎,明明浑身上下像是在泥地里打过滚儿一般脏,泥渍盖住了本身的冷白皮肤,却不仅一点也不显狼狈,反而肆意自信,潇洒得如同在山林中自由生活的狼。
她身后,也的确有一匹黑狗紧紧跟着,陪她一起在无边山野中狂奔。
黑狗体型巨大,毛皮发亮,耳廓是厚重的立耳,棕色眸子中似乎藏着万千毒针,唇角下狼牙若隐若现。比起狗,反而更像是狼一些,也不知道叶清翎在哪儿遇见的。
叶清翎是在山里长大的孩子,尤其是外婆和母亲相继过世后,奶奶、父亲对她几乎称得上虐待,她回家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
她宁愿在深山中与狗群——亦或是狼群为伴,也不想要回到那个鸟笼一般的家里。
叶清翎去年考上了高中,她本来想一边读书一边攒下补助金,一考上大学就离开深山。
山那头的学校,深山的狼群,还有那个不愿意回去的家,就是她每天的生活轨迹。
叶清翎却在前几天无意间听见,父亲和奶奶想让她嫁人,隔壁村的有钱人,四十多一老头呢,彩礼都拿到手了。
父亲、奶奶数钱数到手软,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却没想到,叶清翎早一步拿着钱,从家里溜了出去。
叶清翎在茂密丛林中,不知奔跑了多久,最后她轻巧地抓住一颗榕树树藤,往上边一跃,站在宽阔树枝勾起的小平台上,瞭望远方。
那匹紧跟在她后面的大黑犬也停下脚步,在树下面不安地打圈儿。
前面近千米,肉眼可及处,是山里唯一的火车站。
叶清翎站在高高的树干上,眼神如鹰一般锐利,可以看见那边人头攒动,背着旅行包的乘客们从绿皮火车上走上,走下。
叶清翎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唇。
逃离那个鸟笼一般的家后,她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逃进深山,永远与飞禽走兽为伴,享受山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第二个,逃进城里,就像她原本规划的那样——考大学,去老师口中的大城市闯荡,去看海,去看看更加广阔的世界是什么样!
该怎么选?
一边是肉眼可及的山林,一边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城里世界。
叶清翎闭上眼,感受着胸腔中心跳怦怦,手指紧紧握成拳,却仍然不止地轻轻颤抖着。
再睁眼时,正好有一只苍鹰飞过她的视线,清啼破云。
叶清翎不再犹豫,跳下树枝,潇洒地朝黑狼挥了挥手,随即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奔去。
身后传来一声悠扬的狼嗥。
像是送别,像是不舍,更像是为她献上最诚挚的祝福。
她正奔向自由。
无边无际,广阔无垠的自由!
忽然,眼前闪过一丝梦一般虚幻的白芒,几乎遮蔽视线。
叶清翎的背影消失在光中。
……
病床上,一直闭眼不醒的叶清翎,忽然皱紧了眉头,搭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
叶清翎感觉,自己没入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白光中,只是一刹那,面前的火车站消失了,身后的山林也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白芒。
白光前面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叶清翎努力伸手,想要去够到她,她却越走越快,直至彻底消失在光芒里。
那一瞬间,叶清翎感觉自己全身肌肉都绷紧了,然后倏地放松下来。
下一秒。
病房中的叶清翎,忽然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生理性泪水浸出,衬得她眸光愈加清澈透亮。她懵懂迷茫地眨眨眼,像是天真的山间小兽一般。
这里……是哪儿?
她记得,她刚才明明在去火车站的路上,然后,一闭眼,一睁眼,就忽然到了这儿。
视觉、听觉还是模糊的,耳朵里像是有什么在嗡鸣,身体也有些轻微的疼。
叶清翎鼻尖嗅了嗅,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浅淡的、让她本能地感觉有些刺鼻的味道,像是药水,然后是一缕淡淡的沉香。
叶清翎目光扫过周围,朦胧地看见周围布置,自己似乎躺在一张床上,周围被一堆奇怪的设备包围着,整个房间宽大、干净,又整洁。
好像是在……医院里?
叶清翎感觉,自己明明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可大脑里却第一时间,跳出了“医院”两个字。
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前。
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她的身边。
直到看向那人时,叶清翎的视线才逐渐变得明朗起来,耳边的嗡鸣声,也越来越淡。
视线聚焦在面前的人影上,直到眼前模糊的虚影散尽。叶清翎看清,那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皮肤白皙,下颌线纤瘦流畅,就算侧脸也美得过分,卷发披肩,气场强大,气质矜贵而又疏离。
那缕淡淡的香气,也是从女人身上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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