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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那团沉甸甸的包袱,又道:“阮掌柜,我还想买一件衣裳用作赠人之礼。但她身量略高,不晓得有没有现成的尺寸……”
“对方是男是女,有多高?”
许垂露用手比划了一下:“是位姑娘,约莫比我高半个头。”
阮寻香笑了笑:“恕我冒昧,你说的这位姑娘,该不会是放刀吧?”
虽然知道萧放刀身形太显眼,对方见她是绝情宗弟子难免不会有此猜想,但被直接道出还是有些尴尬,而且“放刀”这称呼也太……
来此之后,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叫她。
“呃,是。”
“怎么想到送她这个?她不好打扮,怕是读不懂你这番心意呢。”
许垂露答得模糊:“我也是到了香风阁才想起此事,与其去外头买些不知好孬的礼物,倒不如支持一下阮掌柜的生意,不是吗?”
当然不是。
既然萧放刀收礼不忌,她也没有必要煞费苦心地为她着想。硬要说的话,她之前借用了她的中衣,如今还上一件衣服也算合理。
不过更真实的原因是——自从知道萧放刀曾是个坤道,她的心思就活泛起来,总觉得自己当时画的衣服不够妥当,或许她常常一副杀气腾腾要吃人的模样,和那身血样殷红的衣衫也有关系,说不准换一身素雅清丽的,她这人也能少几分戾气呢?
至少会因顾忌玷污衣服而少吐几口血吧。
只是她若不想穿……也无所谓,反正亏的不是自己。
“唔,那这份大礼,你是打算自己挑还是让我来?”阮寻香染了蔻丹的手指虚虚抵在下颚。
“岂敢再麻烦阮掌柜,我自己来看就好。”
阮寻香抱臂而立,看着那道方才还蔫如枯草的瘦影忽然脚步轻快地四处探看,比给自己挑衣裳时上心多了,也不晓得在高兴什么。
这铺面极大,许垂露觉得要仔细逛完还得花一段时间,便先去知会玄鉴一声,让她在客座再坐一会儿。玄鉴乖巧,自无异议。
女装好看的倒是不少,但与萧放刀气质相衬的就不多了,她抱着试探之心往男装那区瞄了瞄,被一件鹤纹素纱大袖攫住了注意。她刚打算凑近细看,却发现这衣裳前立着个眼熟的背影——
那人转过身来,灰败的面皮上嵌着愁苦的五官。
白日见鬼也莫过于此。
张断续怎会在这里?已经过去一月,玉门之人竟还在幽篁山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她现在应该装作没看见然后赶紧逃吗?
然而,张断续的目光已经聚了过来,他的神情也并没有比许垂露镇定多少。
年轻的面孔敛着一股与其年纪不符的沧桑,瞳孔中酝酿着诸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出于玉门人的高尚的涵养,他仍是开口了:“许姑娘。”
“……张少侠,好巧。”
“嗯。”
对方略一颔首,便继续与身边的裁缝交谈。
“这些都要,是否还有做工更好的?”
“张公子,这已是上好的锦缎,您想要色浅、轻盈又结实的,实在难以兼得啊。”
许垂露偷看了两眼,发现这些衣服明显不是张断续的风格,这股子织金绣银的浮华之气,完全是为白行蕴量身打造的。
所以,他也是来替老板买衣服的?一次买这么多件作甚?难道玉门人修炼格外费衣服?
也许是她脑门的问号太过扎眼,张断续无法忽视,只能再次望向她,诚恳道:“许姑娘,我留在赤松并无恶意,还望你莫把此间所见告诉旁人。”
许垂露讪笑:“嗯,一定。”
下次一定的一定。
她买下了一件鸦青交领、一条玄色银边褶裙,再配以那月白鹤纹大袖,完整地合为一套仙气飘飘的女冠装束。心满意足地把衣裳交给阮寻香后,对方也夸赞了她的好眼光。
就在两人寒暄之际,许垂露又嗅到一股香气。
不是阮寻香身上的幽香,那味道浓烈四溢,不仅是她,周围的人也都皱着眉头议论它的来源。
“嗯?阮掌柜何时换了熏香?这味道不如以前的檀香淡雅啊。”
“既像花香又像药香,哪里不好闻?”
“你这大老粗懂个什么,我待会儿要赴姚府诗会,哪能带着这味道去?”
众人私语没能让那香气淡去,甚至,在许垂露嗅来,它几乎在是以极快的速度从鼻腔往她喉咙里灌。
香气最盛之时,她面前忽然多出了个人。
那是个侍卫装束、相貌普通的青年,他把手中薄薄的信封捧到许垂露身前,恭谨道:“阁下可是绝情宗弟子?”
可以是,但她现在不想是。
因为她发现那信封正是那股浓香的来源,谁家正经人送信会用这么夸张的香料?再浮宕的狂蜂浪蝶也禁不住这等摧残。
“此为我家主人的请帖,可否请阁下代为转交给萧宗主?”
许垂露心中警铃大作。
既是给萧放刀的为何要送到她这里来?是怕进不去绝情宗,还是怕萧放刀连人带信一起撕了?还未开封就香成这样,里面不会有毒吧?
这异动自然也引起玄鉴的注意,她运步而来,挡在许垂露身前,对那青年道:“你家主人是谁?”
青年拱手:“见信便知。”
玄鉴欲要伸手取信,却被许垂露扯住了袖子。
虽然她认为不接这信乃为上策,但此事与萧放刀有关,一味躲避怕是逃不过。
许垂露深吸一口气,冷静道:“请这位兄台替我们拆信,然后打开请帖……舔一下。”
青年愕然,似乎认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许垂露坚持:“我怕其中有诈,若兄台心中坦荡,这要求也不算过分吧。”
青年的嘴角忍辱负重地抽了一抽,用颤抖的指尖撕开信封,取出洒着金箔、缀着花蕊的请柬,而后视死如归地放在嘴畔,迅速伸出舌尖舐了一口。
“如此,两位可放心了罢?”
许垂露看他脸色除了有些屈辱之外并无异常,稍稍安心。
玄鉴接过请柬,见到其上字样,蹙眉道:“敛意山庄。”
青年压下那份难堪,肃然叮嘱道:“还请二位务必将其送至萧宗主手中,在下告辞。”
他走得极快,神情扭曲得像是再晚一步就要当场呕出来。
玄鉴把请柬收入袖中,脸色颇为沉重。
“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我们要不要先赶回去?”
玄鉴摇头:“无妨,我们先去墨斋买笔纸。”
许垂露隐有忧色:“……好。”
今日丰厚的收获压成了一团沉沉的包袱压在许垂露的脊背,她一只脚刚刚跨出门槛,忽觉背上一轻,有人替她托住了这份坠力。
玄鉴对她道:“许姐姐,我来背吧。”
“这怎么行?我——”
一道沉滞而忧悒的男声自两人身后徐徐响起。
“小姑娘莫要逞强,你中毒了。”
许垂露怔然回头,张断续已提着包袱朝门口走来。
“谁?你说谁中毒了?”
张断续面色如无波静水:“你身边的人。”
许垂露蹙眉:“我与她一直在一处,怎么可能是她一人中毒?是那香气有异?这满屋的人不都嗅到了么?”
“你闻到的是何种气味?”
“就是……混杂的花香啊。”
张断续微微颔首,又对玄鉴道:“你呢?”
“没有味道。”玄鉴垂目摇头。
许垂露愕然:“怎么会——这么浓的……”
张断续无奈道:“我嗅到的是臭味。”
玄鉴有些失神,喃喃道:“百迭香。”
百迭香是何物?百迭裙的亲戚?
张断续见她愚钝之貌,很不情愿地开口解释:“毫无内力者嗅到的是花香,有少许内力者嗅不到其气味,内力深厚者嗅到的是恶臭。”
嘶,是内力梯度试纸——哦,试香。
“这东西于人体有害?”
张断续摇头:“无害,但常用于催化毒物。”
言毕,张断续携他的两大包衣服消失在两人视线之内。只留下一阵滴滴答答落雨声的回响。
许垂露脸色微沉,转头面向玄鉴时却只显出温柔关切:“你感觉如何?知晓是什么毒么?”
“毒物难解之处就在于不知制毒者是谁。”玄鉴声音低落,“不过我已封锁内力,不会让它在体内乱窜。”
“这一路上我们遇到的人、碰过的东西、吃喝的食物全都一样,你有内力护体,怎么也不该是你中毒。”许垂露仍在回忆这一路所见所历,“难道遗漏了什么你碰了我却没碰的?”
玄鉴眉头深锁,良久,她终于抬头道:“有,那小巷的少女。”
许垂露也登时忆起当时情状。
那少女出现得吊诡,两人分明对其有所提防,却没想到仍旧在这里出了岔子。
毒能藏在何处呢?若是洒在木轮表面,一路滚动早已令它挥散在空气里、掉落在尘土上,那么,玄鉴还碰了哪里?
——袖子。
对,她故意让袖子卷进车辐,旁人要帮她或许不必去碰木轮,但不得不伸手去扯出那银绡。
许垂露心口发凉,这番筹划定有图谋,这毒性未知,绝不能再耽搁。
那送信人此时出现在布坊,就是等不及毒性自然发作,是催促他们早些作为。
“玄鉴,我们即刻回去找宗主。”许垂露竭力维持镇静,“不过你如今用不了轻功,我怕这么走回去路上又生变故——”
“你们怎么了?我刚才听有人说中毒?”阮寻香见两人在门口迟迟未动,拖着披帛急急赶来,语气关切,“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许垂露很想提出借她那豪华大马车一用。
但她没有。
“是门中忽然有些事务,我们怕是要早些回去,劳阮掌柜挂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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